第17章
傻柱每月领三十七块五的工资,接济秦家已有四年光景,可他自己屋里攒下的钱从没超过二十块。
那笔巨款里有一半该是傻柱的,另一半又从哪儿冒出来的?
只能是易中海。
深更半夜上门,难道就只送几斤棒子面?钱肯定也没少给。
四年里拿出一千多块,算下来一年两百多,一个月二十出头。
若按一周接济一回,每回也得掏出五六块钱。
这数目可不轻。
再想想易中海的岁数。
若是一个月才帮扶一次,每次就得掏出二十多块……这手笔实在不算小。
许大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里那二十几块钱,心里叹了口气。
家里那只母老虎镇着,自己哪有什么舒坦子可过。
得忍着。
可还没等他压下念头,不知被谁从人堆里推了一把,踉跄着跌到了前面。
“许大茂同志这是有话要说?”
丁科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丁科长,这场合本来轮不到我开口。”
许大茂稳住身子,声音刻意放低了些,“院里还有二大爷、三大爷,更有您和各位部在场,我算个什么?只不过道理总得讲清楚,事情也得弄明白。
傻柱和秦淮茹合伙弄走厂里食堂的东西,人赃俱获,搜出来的财物也摆在这儿——尤其是那笔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淮茹苍白的脸。
“秦淮茹一个人拖着四张嘴过子,老的眼看没几天活头了。”
这话刚出口,贾张氏便狠狠瞪了过来,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在老太太听来,这分明是在咒她早死。
“就算这老的今晚就咽气,拉出去埋了便是,可还有三个小的。
孩子不能没娘。
我厚着脸皮讨个情,孩子就别带走了,他们还小,往后还得见人。
证据都齐全,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话锋一转。
“再说傻柱偷拿食堂东西,说到底是为了接济秦家。
现在财物大部分追回来了,厂里的损失也降到了最低。
丁科长,您看能不能……稍微从轻发落?毕竟他们俩这行为,说到底也是被子的。”
这番话明面上是在替两人求情,暗地里却将“合伙侵吞公家财物”
这桩罪名钉得更死。
院里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都说许大茂这时候还能站出来说话,算是有情有义。
只有角落里的聋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丁科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人停下动作。
他的目光在许大茂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被围在中间的秦淮茹。”既然你开口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那孩子可以留下。
但人必须跟我们回去。”
贾张氏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秦淮茹前面。
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东西是我拿的,我老了,活够了。
你们把我带走吧。
这个家要是没了她,我们老老小小都得饿死。”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搬得动?”
丁科长冷笑一声,视线扫过地上堆着的布匹和粮袋。
他没再说话,只是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两个穿制服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秦淮茹的胳膊。
贾张氏也被推搡着跟了上去。
那些搜出来的东西被胡乱塞进麻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们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菜叶。
许大茂转过身,看着站在屋檐下的刘海中。”二大爷,现在院里能主事的就您了。
贾家两个大人都被带走了,剩下三个孩子总得有人管。
您得拿个主意。”
刘海中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的一大妈身上。”他一大妈,往常你们家接济贾家最多。
眼下这情况,三个孩子能不能先在你们那儿住几天?”
一大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三道小身影,又望了望身旁拄着拐杖的聋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一手扶着老太太,另一只手朝孩子们招了招。
棒梗低着头,拉着两个妹妹的手,慢慢跟了上去。
四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里。
“三大爷,”
许大茂的声音又响起来,“往后这大院里的风气,还得靠您多费心。”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就你会说话。”
他朝周围还聚着的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各回各家去。”
“对,都回吧。”
有人附和道。
人群渐渐散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杂乱地响着,最后归于寂静。
许大茂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贾家门口,伸手拉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轴发出涩的吱呀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门合拢的瞬间,院门口出现了何雨水的身影。
她站在那儿,肩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布包,目光直直地望着自家那扇漆黑的窗户。
许大茂看见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想给傻柱两记耳光。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自己的亲妹妹瘦得跟竹竿似的,却把从食堂带回来的好菜好饭全端给了隔壁那一家子。
四年了,那家人个个养得圆润白胖,他自己的妹妹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难怪后来嫁了人就很少回来,换了谁心里能没有怨气?
也是个可怜人。
“雨水,”
许大茂朝她走去,“刚回来?”
何雨水没有回答。
她依旧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许大茂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哥今天被厂里叫去帮忙了。
领导们宴请老工人代表,后厨缺人手,临时把他调过去了。
你要是还没吃饭,要么去后院老太太那儿凑合一顿?或者去一大妈家也行。”
何雨水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她依旧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许大茂,看得他心里发毛。
“雨水,你没事吧?”
许大茂又问了一遍。
她还是沉默。
但她的视线又移回了自家窗户,这一次,许大茂从她侧脸的轮廓里读出了一丝很淡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却发现钥匙丢了。
许大茂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许大茂的牙齿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浅痕,停顿了十几秒才开口:“雨水,要是还没吃,又不想跟一大妈或聋老太太将就……不嫌弃的话,来我们家添双筷子吧。
反正就我跟晓娥,多个人也热闹些。
要是吃过了,那就——”
“那就”
后面推辞的话还在舌底下打着转,何雨水已经截住了话头。
“大茂哥,那我可真去你们家吃了。
你跟嫂子别嫌我添麻烦。”
这回答让许大茂整个人顿在原地。
整个院子谁不知道他跟傻柱是见了面就得掐的死对头?这傻柱的亲妹妹难道没听出他话里那层客套?居然真应下了。
她怎么能应呢?
她该推掉的啊。
“大茂哥……你该不是后悔了吧?”
“谁后悔?我许大茂是那种人?”
他喉结动了动,“我这不是怕你哥回头找我算账么。”
何雨水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过了几秒,她抬起脸,嘴角扯出个自嘲的弧度:“他顾得上管我?秦家的事都忙不完呢。
我何雨水只要没死就成,反正他也不会管我死活。
真想赶紧找个人嫁了,离他远远的,离那一家子远远的。”
那一家子——指的自然是秦淮茹一家。
许大茂心里叹了口气。
一边是傻柱确实混账。
另一边是秦淮茹手段太厉害。
看看把这姑娘成什么样了?
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认命的灰败。
“雨水,你也体谅体谅你哥。
你爸走后,他拉扯你不容易。”
“我体谅他,谁体谅我?”
“得,不提了。”
许大茂挥挥手,“吃饭吃饭。
今儿我下厨,走走走。”
他领着人往自家方向走。
到了门前,脚步骤然停住。
“雨水,我得先跟领导请示请示。”
何雨水噗嗤笑出声,朝屋里扬高嗓子:“嫂子!我是雨水!晚上没地方吃饭,想来蹭一顿——大茂哥说要先跟你请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娄晓娥先瞪了许大茂一眼,随即拉住何雨水的手腕把人带进屋。
许大茂赶忙跟进去。
“嘛?”
“我进屋啊。”
“做饭去。”
娄晓娥转身,语调里带着当家作主的利落,“雨水难得来,得吃点好的。
顺便也给你做点,不然晚上有你好受。”
许大茂后背莫名窜过一阵凉意。
这女人……今晚怕是又要折腾他。
“嫂子,要不我帮忙打下手?”
“雨水,别理他。”
娄晓娥又横了许大茂一眼,“男人就得收拾,不收拾能上天。
看什么看?赶紧做饭。”
许大茂转身钻进了厨房,老老实实按娄家太后的旨意忙活起来。
与此同时——
轧钢厂保卫科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丁科长将从秦淮茹家搜出来的物品和钱款全数摊在几位厂领导面前。
桌面上堆得满满当当,纸币、粮票、零碎物件混杂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扎眼的光。
这些东西像无声的证词,压得屋里空气凝滞。
几个领导面色凝重,易中海也在场——他担心事情闹大,一直没回四合院,此刻正紧紧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缝。
仓库门被推开时,秦淮茹和她婆婆被推了进来。
傻柱原本靠在墙边,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看见她们俩,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地上摆着几个布袋子,还有一叠钞票。
数字他刚才听见了——两千多。
那厚度,那旧钞票特有的酸腐气味,隔着几步都能闻到。
秦淮茹低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
她婆婆贾张氏则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白得发青。
“怎么会……”
傻柱喉咙发,声音卡在中间。
他想起昨晚,秦淮茹来食堂后厨找他,眼睛红红的,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他当时正收拾那些没下锅的肉和面,顺手就塞给了她。
这有什么不对?院里谁不知道她子难?可那些钱……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记忆里闪过一些碎片:易中海有时候晚上会去秦淮茹家,门关得很轻;厂里偶尔丢些小东西,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他以前没把这些串起来想过,或者说,不愿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