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何玉柱不再提自家三代贫农的出身,只急着辩解,更手忙脚乱地将秦淮茹一家子推了出来。
他想借这孤儿寡母的处境洗脱罪名。
在他心里,从食堂带饭菜回家是善举,是帮助邻里的好事。
既然是好事,为何不被赞扬,反倒成了罪证?
“这些东西不是我自己吃的。
院里秦家子艰难,我是看她们可怜才伸把手。”
“秦淮茹我认识,顶了她丈夫的岗位。
既然知道她家困难,为什么不拿自己的钱粮接济,偏要动厂里的物资?”
“我……我这说不清了。
我找厂长说去。”
“不必找,我在这儿。”
厂长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厂长,我冤啊!您了解我的为人——”
“何玉柱,我非得了解你不可吗?我若真了解,就不会让你一年掏走厂里六百多块钱。”
“厂长,这不算掏公家东西。
食堂带点剩菜,是老早就有的事……”
“现在是什么年月了?新人新社会,旧规矩得改。”
“我是为了接济秦家!我真说不明白了!”
“厂长,从何玉柱用厂里财物接济秦淮茹这件事看,能不能理解为两人合伙侵占国家资产?我方才了解过,何玉柱往秦家送饭菜,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李副厂长的话像钝刀子,慢慢割过来。
谁都听得出里头掺着私怨——许是报复何玉柱上次为秦淮茹出头,当众让他难堪。
如今一举两得,既能整治何玉柱,又能拿住秦淮茹的把柄。
何乐而不为。
“先把何玉柱带到保卫科去。
丁科长,你带人去秦淮茹家看看,不能让国家财产再往外流了。”
易中海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发灰。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他竟还悄悄朝许大茂使眼色,想让他给秦淮茹递个消息。
那副焦切模样,连许大茂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这老家伙和秦淮茹之间,真没别的事?
只一刹那。
许大茂心里就有了主意。
他垂下眼皮,再抬起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
主动权,不知不觉转到了他手里。
易中海同志,咱们同住一个院子,您又是院里推举出来的管事人,我作为住户,听您的安排本是理所应当。
可公家的事不能和私人情分混为一谈。
何玉柱和秦淮茹联手把轧钢厂的东西往自家搬,这是在吸公家的血,动摇的是集体的基。
许大茂的声音提得很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几位厂领导就站在面前,这种机会怎能放过?若是眼睁睁看它溜走,他往后半生恐怕都要在懊恼中度过。
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您却让我回去给院里报信,这不成了包庇吗?领导们命令丁科长带人去秦淮茹家搜查丢失的公物,我要是跑回去嚷嚷,说何玉柱因为天天往秦淮茹家送食堂饭菜被抓了,岂不是坏了厂里的部署,也毁了丁科长的任务?我许大茂绝不能容忍这种歪风邪气。
这番话落地,确实为他挣来了几分注意。
连他名字都叫不出的几位厂领导,此刻都记住了轧钢厂有个叫许大茂的电影放映员。
保卫科的丁科长更是暗暗松了口气。
丁科长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听说厂里几位负责人因为那篇关于资产流失的文章,被上级严厉批评了。
现在不少单位都开始了清查行动。
换句话说,这事必须从严处理。
只能怪何玉柱运气不好,没被发现也就罢了,一旦被揪住,不掉层皮也得伤筋动骨。
厂里正需要抓一个典型,何玉柱撞在了枪口上。
不仅他逃不掉,就连天天吃他带回去饭菜的秦淮茹一家,也难脱系。
“易中海同志,许大茂同志说得对。”
丁科长转向易中海,语气严厉,“你和何玉柱有交情,但原则问题不能糊涂。
你刚才让许大茂骑车回去报信,真以为我们听不见?也就是许大茂看在同住一个院的份上,给你留了面子。
换作是我,早不客气了。”
他训斥完,用鞋尖踢了踢被按在地上却仍在挣扎的何玉柱,“老实点,别动!”
“许大茂!你个阴险小人!背后捅刀子!”
何玉柱梗着脖子吼道。
看这架势,哪里只是单纯接济邻居?许大茂心里琢磨,何玉柱起初或许是可怜秦淮茹孤儿寡母不易,可子久了,接触多了,那份同情恐怕早就变了味道。
不然怎么会一牵扯到秦淮茹的事,他就犯浑?甚至让自己亲妹妹啃窝头,却把从食堂弄来的肉菜往贾家送?
也是。
何玉柱从食堂拿,棒梗从何玉柱那里拿。
横竖绕不开一个“拿”
字。
想到这个字,许大茂莫名觉得何玉柱头顶有些发凉。
* * *
院墙另一侧。
秦淮茹喘着气冲进家门,帘子刚掀起,贾张氏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怎么才回来?下班都过半个多钟头了。
傻柱的饭盒呢?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见点荤腥。”
“,我们也想吃肉。”
两个小的跟着嘟囔。
搪瓷缸从枯瘦的指间滑脱,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儿媳惨白的脸。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
“丫头片子吃什么肉?”
几分钟前,她还用那副惯常的腔调训斥着两个孙女,“棒梗是顶门户的,肉得紧着他。
菜里有养分,够你们了。”
蹲在墙角的小女孩们没吭声,只把脑袋埋得更低。
男孩倒是拍了拍脯,油亮的嘴还没擦净:“等傻叔带饭盒回来,我分肉给你们。”
老太太那时脸上还堆着笑纹,转头却见儿媳魂不守舍地倚着门框,便拉下脸来:“跟傻柱置气了?你不去拿,我这把老骨头去,总不能让我孙子没肉吃。”
秦淮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是置气……他被保卫科扣下了,厂长都在场。
罪名是侵吞厂里资产,说他在薅公家的羊毛。”
空气骤然凝固。
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从旧年月走到新社会,太明白这几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丢份工作那么简单——那是要坐牢的,是要连累一窝人的。
她猛地抓住儿媳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快!把棒子面、白面都处置了!还有那些肉,上面可都烙着厂里的印!”
女人怔在原地,手脚冰凉。
处理?怎么处理?倒掉么?可那是粮食啊,是孩子们眼巴巴盼着的吃食。
不处理?万一……
“愣着做什么!”
老太太的尖嗓子刺破凝滞,“他要是进去了,咱们都得被拖下水!咬死了,就说从没接过他的饭盒!一个字都不能认!”
秦淮茹打了个寒颤,像是突然醒过来。
她抓起墙角的布袋,看也没看就掀开水缸盖子,整袋白面哗地倾泻进去。
粉末遇水迅速结成团块,沉向缸底。
她又去抓另一袋棒子面,手抖得厉害,黄褐色的颗粒撒了一地。
就在这时,门板被踹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影堵在门口,为首的那个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水缸里尚未完全溶解的面粉团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科长……她们把粮食往水里倒。”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院里不知何时已挤满了人,一张张脸贴在窗户上、挤在门缝边。
这个没有娱乐的傍晚,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来全院的注目。
窃窃私语像水般漫开:
“不是最困难的一家么?”
“白面啊……往水里倒?”
老太太腿一软,顺着墙瘫坐下去。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冲撞——
完了。
彻底完了。
院里响起一声询问。
背着手的人踱到穿制服的男人面前,清了清嗓子。”丁同志,我是厂里的刘海中,也是院里管事的。
就想问问,这户是犯了什么事?”
穿制服的男人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秦淮茹和食堂的何玉柱合伙挪占公家财物,给厂里造成了损失。
我奉命来清缴赃物。”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窃取公产——这可不是小事。
“丁同志,”
背着手的人搓了搓手指,“秦淮茹男人走得早,何玉柱就是个做饭的,会不会……弄错了?”
“错不了。”
制服男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天下班,何玉柱从食堂带了四个饭盒。
半只鸡,半条鱼,肉丸和猪肉,按采购科的价算是一块九。
一天一块九,一年是多少?听说他带回来的饭菜,全都进了这院里某些人的肚子。”
院里不少人都移开了视线。
何玉柱这人,眼里只有秦淮茹一家和后院那个耳朵不好的老太太。
从食堂带回来的东西,从来不曾分给别家。
这倒也罢了,东西是他的,爱给谁给谁。
可他还总把“接济孤儿寡母”
挂在嘴边,仿佛院里不伸手帮忙的,都是冷血心肠。
既然他眼里没有旁人,旁人自然也不必替他说话。
“丁同志,那些饭菜确实都进了秦淮茹家。”
有人低声话,“连他自家妹子都吃不上,天天啃窝窝头。”
制服男人轻轻“呵”
了一声。”倒是稀奇。
亲妹妹不管,倒对别人家格外上心。”
背着手的人瞥了一眼屋里,水缸边还散落着没倒完的面粉。”刚才好像看见他们把白面往水缸里倒?这……”
屋里堆着的东西实在扎眼:三条猪肉,两只羊腿,一袋猪骨,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米面。
每样东西上都印着厂里的标记。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清点完毕。”
里屋传来汇报声,“猪肉十二斤,羊腿一条,猪骨六斤,牛肉二斤,整鸡三只,食用油十斤,白面十五斤,棒子面十八斤。
水缸里还有泡湿的面粉,数量无法估算。”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凝固的沉默。
桌子上的东西刺得人眼睛发疼。
肉。
堆成小山的肉。
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平里总说秦淮茹孤儿寡母子艰难,谁见了都要叹一声可怜。
如今看来,可怜的分明是这院子里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二十几户人家——就算把他们的家底全掏出来,也凑不齐眼前这一桌子的油水。
“李事,查仔细了。
可别把人家自个儿备的年货,错当成厂里食堂丢的东西。
公家的,一两不能少;私人的,一两不能动。”
说话的人声音沉沉的。
“丁科长,错不了。
采购科入库时打的标记都在上头,清清楚楚。”
回答的声音很肯定,手指点过那些油纸包上的暗记。
原来这就是何玉柱嘴里常挂着的“接济”
。
好一个接济——偷了厂里的东西,填了秦淮茹家的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