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为了藏住这些见不得光的,竟把白面、棒子面往水缸里倒。
丁科长的嗓门陡然拔高,像钝刀子刮过铁皮:“多少地方的同志连饭都吃不饱!你们这是在犯罪!”
“咱们院子的脸,算是丢尽了。”
刘中海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谁想得到呢,何玉柱跟秦淮茹能狠到这个地步。”
“丁科长,这事、这事跟我们贾家可没关系啊!”
贾张氏慌得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慈眉善目的模样也顾不上了,只想赶紧从这泥潭里跳出去。
“没关系?”
丁科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指尖几乎戳到那些肉上,“没关系,这些东西怎么飞进你们家碗柜的?难不成是何玉柱嫌自家地方小,特意存到你这儿?还是说……你们又从何玉柱那儿,把这些‘赃’给‘请’回来了?”
四周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叫好声,嗡嗡的,像夏恼人的蝇群。
“没有内应,厂食堂的东西能自己长腿跑到这儿?真当我们保卫科是摆设?”
丁科长目光扫过众人,“起初只当是顺手捎带点剩菜剩饭,没想到是搬空了半个仓库。
这是要蹲大狱的罪过!”
贾张氏再装不下去,正想往人后缩,后院那位聋老太太却在一大妈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挤到了人前。
昏花的眼睛落在满桌的肉和面上,耳朵里灌进丁科长那番话,老太太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攥着的拐杖抡起来就朝贾张氏砸去。
早先就憋着火——看不惯贾家婆媳吸着何玉柱的血,吊着他不让成家。
如今一听,自己当亲孙子疼的傻柱,竟是为了填这无底洞,把手伸向了厂里的仓库,当场让人抓了现行。
心头的火苗“噌”
地窜成了烈焰。
更可恨的是,得了天大好处的贾张氏,竟想一股脑把罪过全推到傻柱一人头上,自己反倒摆出受了天大委屈的嘴脸。
这是要把傻柱往死里,往牢房里送啊!
拐杖带着风声,没头没脑地落下去。
贾张氏见势不妙,身子一矮就想往旁边滚,可到底慢了些,肩背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老太太喘着粗气停下手,一扭头,瞥见了旁边呆立着、仿佛还没回过神的秦淮茹。
刚压下去一点的怒火,“轰”
地又烧了起来。
这个秦寡妇,吊着傻柱不放,误了他的婚事,如今傻柱为她弄来这么多东西,她倒好,脸上竟是一片空白,写满了“与我无关”
。
装给谁看?
以为这副模样就能撇净?
打!
拐杖再次扬起,比刚才更狠,更急,雨点般落在秦淮茹身上、胳膊上。
含着愤恨的力道又沉又重,几下之后,两道暗红的血线就从秦淮茹鼻孔里蜿蜒爬了出来,滴在身前满是补丁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湿痕。
看热闹的街坊们谁也没动,就那么袖着手站在院里,任凭那拐杖一下下落在贾张氏和秦淮茹身上。
空气里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抽气。
人心凉薄至此,倒也少见。
可想想刚才从屋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油汪汪的猪肉,冻得硬实的羊腿,还有那故意往水缸底下藏的白面、棒子面——众人心里那点同情便像泼在旱地上的水,嗤一声就没了踪影。
装得可真像啊,前几天还为几毛压岁钱哭穷呢。
再联系前些子为压岁钱闹的那场,不少人心里都回过味来:这是把全院当傻子耍呢。
于是那些目光更冷了几分,甚至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巴不得那拐杖落得更重些。
丁科长到底不能真看着出事,等老太太喘着粗气停下,他才上前一步,抬手架住了又要挥下的拐杖。”老太太,再打真要出事了。
事情该怎么办,我们保卫科有章程。”
“都怪这两个不省心的!”
老太太口起伏,拐杖头重重杵着地,“老的没老样,小的没小样,生生把我孙子坑进去了!”
“您老说得在理。”
丁科长语气里带着对烈属的敬重,话却说得平稳,“我也纳闷,何玉柱同志怎么就跟……唉,听说连自己亲妹妹都顾不上。
这理,到哪儿也说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东西搜出来,本来或许还能转圜。
可厂里领导都惊动了,为这事挨了批评。
老太太,我给您交个底:对错自有分明。
何玉柱要是冤枉,明天就能回来。
可要是查实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肉和面,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沉,“真动了厂里的东西,那就不是保卫科能说了算的,得送派出所。
国有资产,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老太太身子猛地一晃,她又不糊涂,眼前这阵势,能是小打小闹么?
“据何玉柱本人交代,”
丁科长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起来,“连续四年,他从食堂拿了东西接济贾家。
那些吃食,都是从工人口粮里克扣下来的。”
他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搜仔细点,一分钱都不能漏。”
几个保卫科事再次钻进屋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持续了一阵,然后有人捧出个旧木匣子。
打开盖子的瞬间,围在最前面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面的人踮起脚,待看清里面那叠厚厚的钞票,嗡嗡的议论声像炸开的马蜂窝。
秦淮茹家……竟然藏着这么多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也就三十来块的年头,那被全院当作困难户接济的人家,木匣里竟整整齐齐码着两千一百一十五元。
厚厚一沓, 是十元的大团结,扎得紧紧的。
什么概念?
这院里大半人家,刨开吃喝拉撒,十年也未必攒得下这个数。
震惊像水般漫过每一张脸。
先前那点看笑话的心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自嘲的冰凉。
跟这家子比起来,自己才像那个该被救济的吧?谁家困难户能存下两千多块,屋里还藏着肉和白面?
只有秦淮茹自己知道怎么回事。
四年了,靠着傻柱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靠着易中海时不时的贴补,她一分一厘地攒,夜里数了又数,才攒下这点指望。
现在全完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赃款。
她能说什么?说这是傻柱和一大爷陆陆续续给的?一大妈就站在人群里,眼睛瞪得通红。
周围这些邻居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秦淮茹把脸埋得更低,指甲掐进掌心,选择了沉默。
“两……两千一百一十五块?”
三大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颤得不成调,像是冬天里被风吹破的窗户纸。
保卫科清点出的数目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刘海中报出那个数字时,连他自己话音里也带着不确定。
两千多块。
这金额放在整个院里都算得上扎眼。
秦淮茹家一向不宽裕,谁也没想到柜子里能摸出这么一笔钱。
“秦姐,您家既然有这底子,前些天怎么还让棒梗领着妹妹挨家磕头讨压岁钱?”
有人忍不住开口,“不给够一块钱就不起身,这……这不是为难大伙儿吗?”
“就是,也太不厚道了。”
贾张氏立刻扯着嗓子顶了回去:“我们自家慢慢攒的不行吗?”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也虚。
哪儿来的?她也不清楚。
院里两个最常为吃穿发愁的人家,这会儿一个对着白面猪肉 ** ,一个对着那叠钞票懵神。
原来各自都藏着旁人不知道的底细。
“攒?”
三大爷推了推眼镜,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你们家没阔亲戚,也没值钱家当。
秦淮茹转正前一个月十七块五,转正后二十七块五,这还是去年二月才开始的事。
五张嘴等着吃饭,怎么攒得出两千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该不会是……隐瞒了什么吧?要真是那样,问题可就严重了。”
贾张氏后背一凉。
这两个字太重了。
要是真扣上什么帽子,往后子还怎么过?
她几乎没犹豫,立刻改了口:“这钱跟我们没关系!是傻柱!是他偷公家东西换的钱!”
把自己一家摘出去,总比全栽进去强。
贾张氏飞快地把事情全推到了那个常给自家带饭盒的人头上。
丁科长点了点头,却朝另一边抬了抬下巴:“既然这样,秦淮茹,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他目光一转,落向角落里半大不小的男孩,“还有你,贾梗。”
秦淮茹原本只当是自己要被带走,听见儿子名字的瞬间,整颗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昨晚桌上那些肉,婆婆那股“往后两个月不吃傻柱的盒饭也饿不着”
的底气,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棒梗竟从厂里食堂往外拿东西。
以往他顺走傻柱家什么,没人计较。
可这回不一样。
从公家食堂拿,那是偷。
一旦沾上这个字,孩子将来怎么办?工作怎么办?娶媳妇怎么办?
当娘的心总是软的。
秦淮茹几乎没多想,就往前站了半步。
“丁科长,”
她声音带着颤,眼泪说掉就掉,“我一个寡妇,拖着婆婆和三个孩子……我认了,是我糊涂,东西是我拿的。”
她哭得肩头直抖,眼泪串串往下滚。
这时候示弱总没错。
眼泪这武器,她向来用得熟。
什么时候该落泪,什么时候该低头,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张脸加上这副模样,院里不少男人都吃这套。
傻柱为什么一次次帮她?不就是见不得她哭吗。
就连许大茂那样精明的,偶尔撞见她低头抹泪的样子,眼神也会飘忽一下。
男人嘛,多少都有些心思。
家花看久了,总觉得外面的更惹眼。
许大茂那点念头,院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只不过谁也没捅破。
此刻秦淮茹站在众人面前,衣裳半旧,头发微乱,可那股熟透了的、带着愁苦的韵致,反而更抓人眼睛。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演。
丁科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上前来。
自家女人摆在眼前不去理会,偏要盯着别人家的媳妇,总觉得旁人的妻子处处都好。
无非是闲来无事自寻烦恼。
眼馋归眼馋。
动手归动手。
此刻就算那姓秦的女人 ** 横在许大茂跟前,他也绝不敢伸手碰一下。
家里那位将他折腾得够呛,这些子他腰背酸软得像是要断掉,活着都觉着没什么滋味。
更关键的是,许大茂还没摸清楚易中海和秦淮茹之间那层真正的牵扯。
这两人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保卫科搜出来的那叠钞票就是证据,整整两千多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