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

林渡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凉丝丝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场雪。

前世的他讨厌冬天。

冬天意味着要交暖气费，意味着母亲的老寒腿会犯，意味着过年回家又要被亲戚问“有对象了吗，工资涨了吗”。

但这个世界的冬天不一样。

这个世界的冬天很安静。

没有车喇叭声，没有手机铃声，没有加班的电脑屏幕发出的嗡嗡声。

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林小禾在屋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林渡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种安静。

也许是上辈子太吵了。

入冬之后，地里的活不能了，林父开始上山打柴囤着过冬。

林渡也跟着去，每天早出晚归，在山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王铁柱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这孩子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大人，砍起柴来虎虎生风。

林父很喜欢他说。

“铁柱这孩子，将来准能有出息”。

林渡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王铁柱有灵，能和他一起进青云宗，那就好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灵这种事，不是靠努力就能有的。

他不想给王铁柱太高的期望，万一到时候期望落空，失望会更大。

倒是王铁柱自己，每天都乐呵呵的，嘴里念叨着“我要去青云山”“我要飞”“我要当仙人”，好像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

林渡有时候觉得，这种没心没肺的乐观，也许是一种天赋。

十二月中旬，雪下大了。

村子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像是盖了一层棉被。

屋顶上的雪堆得老高，每天早上林渡都要爬上去铲雪，不然怕把房子压塌。

林母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

家里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年货，但林母还是想方设法弄了点白面，说要包顿饺子。

林小禾高兴得满院子跑，逢人就说“过年吃饺子”。

林渡看着妹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一顿饺子就能让一个孩子高兴成这样。

他前世过年的时候，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他还在抱怨“又吃这些”。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不懂事。

年底的最后一天，林渡失眠了。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

【下次词条刷新：0天2时13分47秒】

还有两个多小时，就是新的一年。

他不知道会抽到什么。

也许还是白色，也许比“牙口好”更垃圾。

也许是绿色、蓝色，甚至更高品质的词条。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接受。

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多出来的东西，都是赚的。

林小禾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是攥着他的衣角，好像怕他跑了一样。

林渡没有挣开，就让她攥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他想起前世母亲说过的话——“月亮圆了，子就好了。”

妈，你那边，月亮圆了吗？

你的子，好起来了吗？

林渡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

有人给我煮粥，有人给我做衣裳，有人喊我哥哥。

你别担心我。

你也要好好的。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林渡听到了那个清脆的声音。

“叮。”

他睁开眼，系统面板浮现在眼前。

【年度词条刷新】

【正在生成词条……】

林渡屏住呼吸。

面板上的文字跳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恭喜宿主获得白色词条：力气+1】

【效果：力量小幅提升。备注：一拳打不死人，但可以打死蚊子。】

林渡盯着那个词条看了五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色。

又是白色。

“力气+1”。

不是垃圾，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小幅提升力量，大概相当于多吃了两碗饭的效果。

但林渡没有失望。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词条和牙口好不一样。

“牙口好”是改变身体结构的永久性加成，而“力气+1”看起来像是属性点的直接增加。

如果每年都能增加一点属性，十年就是十点，百年就是一百点。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这个系统，也许比他想象的要强大。

只是需要时间。

第二天早上，林渡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村里的孩子们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林小禾已经起床了，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芦花鸡跑。

林渡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

他感觉到了变化。

力气确实大了一点。

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而是很微妙的、需要仔细对比才能察觉的差异。

以前他搬一块石头需要两只手，现在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力气+1”，不是“力气+100”。但够了。

林渡穿好衣服走出屋，林母正在灶房里煮饺子。

白面饺子，一年只吃一次的奢侈品。饺子馅是白菜加一点点肉末，肉末少得几乎看不见，但已经足够让林小禾围着灶台转圈了。

“哥哥！吃饺子！”

林小禾举着一个碗，踮着脚尖递给他。

碗里的饺子有六个，破了两个，馅露了出来，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

林渡接过碗，蹲在灶房门口，一个一个地吃。

饺子很咸，盐放多了。

面皮有点厚，有的地方没煮熟。肉末少得可怜，几乎吃不出肉味。

但林渡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吃完饭，王铁柱来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

“林凡林凡！新年好！

你吃了没？我吃了！

我娘包的饺子，我吃了十八个！”

林渡看着他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笑了。

“你吃那么多，肚子不疼？”

“不疼！”

王铁柱拍了拍肚子。

“我娘说能吃是福！”

林渡想说

“能吃确实是福”。

但忍住了。

他不想打击王铁柱的快乐。

“走，”

王铁柱拉住他的袖子。

“去村口看热闹！老孙头说要放炮仗！”

林渡被他拽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母正在灶房里洗碗，林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林小禾抱着那只芦花鸡在院子里转圈。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散开。

林渡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他要把这幅画刻在脑子里，永远不忘。

村口很热闹。

大槐树下堆了一堆柴火，老孙头正准备点篝火。

几个年轻人扛着一卷一卷的鞭炮，正在往树上挂。

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聊天，脸上都带着笑。

林渡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属于这里了。

不是“林凡”属于这里，是“林渡”属于这里。

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庄，这些穿着补丁衣裳的村民，这顿咸得发苦的饺子，这场冷得刺骨的大雪——

这是他的家。

他的新家。

篝火点燃了。

火焰在寒风中跳跃，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老孙头带头喊了一声“新年好”，所有人跟着喊，声音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王铁柱扯着嗓子喊得最大声，喊完还不过瘾，拉着林渡在雪地里转圈。

林渡被他转得头晕，一把推开他，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雪堆里。

雪很软，很凉，灌进脖子里冷得人直缩脖子。

但林渡没有爬起来，他就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

他笑了。

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了。

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林渡注意到了一件事。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渡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似乎也看了过来。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林渡感觉到了那个人的目光。

那道目光很沉，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

消失在雪夜里，无声无息，像从未来过。

林渡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除夕夜出现在这里？

他是在看自己吗？

王铁柱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凡，发什么呆？走了，回家吃饺子！”

林渡回过神，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雪地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串脚印，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

“……走吧。”

林渡说。

他转身跟着王铁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那串脚印已经看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