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渡发现老陈头不对劲,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药圃里的活停了,其他杂役都躲在屋里睡觉、打牌、聊天,只有林渡一个人坐在木屋的屋檐下,翻着《百草集注》。
他翻到“断魂草”那一页的时候,忽然听到木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不像普通感冒的那种咳,而是一种沉闷的、从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的声音。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尾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嘶嘶声,像是破风箱被强行拉动。
林渡放下书,走到木屋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陈爷爷?”
咳嗽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
林渡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知道老陈头在说谎。那咳嗽声不是“没事”的人能发出来的。
他想起《百草集注》里“断魂草”那一页的批注——“断魂草之毒,潜伏期长,初时不觉,久则咳,咳而吐血,血黑如墨,三年必死。”
老陈头在这里待了五十年。
如果他是五十年前中的毒,不可能活到现在。除非他一直在用什么东西压制毒性。
月光花。
断魂草的解药是月光花。但月光花和断魂草相克,不能直接服用。需要先用月光花汁液喂食断魂草,让其吸收,七后取其茎入药。
药圃里种着断魂草,也种着月光花。
而且种在一起。
林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老陈头不是在种药。他是在给自己配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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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渡照常跟着老陈头上山采药。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老陈头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他今天没有喝酒,酒葫芦空荡荡地挂在腰带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老陈头忽然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喘息声很重,像拉风箱,每一声都带着那种金属般的嘶嘶声。
林渡走过去,想扶他。
“别碰我。”老陈头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
林渡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老陈头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他没有看林渡,只是看着前方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山路,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的话。
“林凡,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认药吗?”
林渡想了想,说:“因为药圃缺人手?”
老陈头摇了摇头。
“因为我要死了。”
林渡的呼吸一窒。
老陈头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一层灰蒙蒙的翳似乎又厚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把原本就不清晰的画面变得更模糊了。
“我在这里待了五十年,”老陈头说,“种药、采药、配药、试药。我试过一千三百七十二种配方,没有一种能解我身上的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试出了一种能压制的方子。用断魂草和月光花,再加上七种辅药,可以压制毒性,让人多活几年。”
“你身上的毒,是断魂草?”林渡问。
老陈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把《百草集注》第一百三十七页的方子抄下来。那张方子,是我五十年来唯一的心血。”
“你教我认药,就是为了让我抄你的方子?”林渡追上去,和他并肩走,“陈爷爷,你自己不能抄吗?”
老陈头没有回答。
林渡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紧张或者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面撕扯的发抖。
那是断魂草毒的晚期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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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采完药回去,林渡把《百草集注》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
那一页没有批注,只有一张方子。方子的字迹很工整,不像老陈头平时的潦草笔迹,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方子上列出了二十三种草药,每一种都标注了用量、采摘时间、炮制方法。最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以上诸药,以断魂草为引,月光花汁为药,缺一不可。”
林渡把方子抄了下来,抄了两份,一份放在枕头底下,一份折好塞进怀里。
他拿着原版的书去找老陈头的时候,老陈头正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酒葫芦,仰头喝酒。酒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
“陈爷爷,方子我抄好了。书还您。”
老陈头接过书,随手放在身边,继续喝酒。
林渡站在他面前,没有走。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药圃上。那些相克相生的草药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有的开花,有的结果,有的枯萎,有的新生。
“陈爷爷,”林渡忽然说,“您的毒,是不是被人下的?”
老陈头的手顿了一下。
酒葫芦悬在半空中,酒水还在往外淌,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走吧。”老陈头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些事,不该你知道。”
“那什么时候该我知道?”
“等你足够强的时候。”
“多强才算足够强?”
老陈头放下酒葫芦,转过头,看着林渡。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像是被镀了一层金。浑浊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透明了一些,露出下面那层浅浅的灰色。
“强到,”他说,“你不需要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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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渡躺在木板床上,把系统面板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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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老陈头身上的毒是被人下的,那他身上的系统,是不是也是被人给的?
老孙头说他的灵会变色。
周玄用石头测他的灵,石头亮了,但周玄的表情很奇怪。
老陈头教他认药,把五十年的心血交给他,说他快死了。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条条线,在他身边慢慢收紧。
林渡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想:他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他是被什么人、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引到这里来的。
是谁?
为什么?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黑石头。
石头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他握住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感觉——不是热,不是冷,而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的感觉。
像是心跳。
石头的。
或者是他的。
林渡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
窗外,月亮又圆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进屋子,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方框里有一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慢,像是在找回家的路。
林渡看着那只蚂蚁,忽然想起了林家村。
想起了林母的粥,想起了林父粗糙的手,想起了林小禾攥着他衣角的小手,想起了王铁柱穿着新布鞋站在村口的样子。
他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
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按时吃饭,不知道父亲的腰还疼不疼,不知道小禾有没有哭,不知道铁柱的胳膊好了没有。
林渡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他没有哭。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
在这个地方,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饭吃,换不来床睡,换不来任何人的怜悯。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是一只可以随意踩死的蚂蚁。
他要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先活着。
这是老孙头说的,也是老陈头说的。
两个在青云宗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句话。
林渡擦眼泪,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系统面板,又看了一眼倒计时。
然后他关上面板,拿起《百草集注》的抄本,翻到第一页,开始背。
一条一条地背。
一字一字地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些知识,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用上。
就像老陈头说的那样。
等他足够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