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杂役
天还没亮,林渡就被钟声吵醒了。
那钟声沉闷悠长,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口巨大的铜钟。每一下都震得窗户纸噗噗响,震得床板微微颤,震得腔里的心脏跟着共振,让人想睡都睡不着。
林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木板床太硬,他一夜没睡踏实,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隔壁房间传来哭声——是那个穿绸缎的小男孩,哭了一夜,嗓子已经哑了,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只快没气的风箱。
没有人去安慰他。
林渡穿好衣服,把包袱收拾好,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昨天一起来的,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蹲在墙角发呆。没有人说话,空气冷得像冰水,吸一口进去,肺都疼。
昨天那个佝偻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一竹杖,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分差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子,“念到名字的,跟我走。”
他拿出一本册子,翻开,开始念。
“赵天赐,药圃。”
赵天赐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踉跄跄地走到老者面前。老者看都没看他一眼,在册子上画了个勾,继续念。
“孙小梅,伙房。”
“李大壮,柴房。”
“王灵儿,洗衣房。”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差事一件一件地分。有人被分到药圃,有人被分到伙房,有人被分到清扫院落。没有人的差事是轻松的,也没有人有资格挑三拣四。
“林凡。”
林渡上前一步。
老者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很快又消失了。
“药圃。”
药圃。又是药圃。
林渡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分完差事,老者拄着竹杖走了。一个年轻的弟子走过来,带着被分到药圃的五个人,沿着一条青石小路,七拐八拐,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片开阔地。
药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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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的药圃,比林渡想象的大得多。
放眼望去,整片山坡被开垦成一阶一阶的梯田,每一阶都种满了各种草药。有的草药他认识——黄精、灵芝、人参——但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奇形怪状,颜色各异,有的发出淡淡的荧光,有的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有的长着刺,有的长着毛。
药圃中央有一间木屋,木屋不大,门开着,里面传来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酒味,熏得人头晕。
“老陈头!”带路的年轻弟子冲着木屋喊了一声,“新人带来了!”
木屋里没有回应。
年轻弟子似乎习惯了,转头对林渡几个人说:“老陈头是这里的管事,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你们少惹他,多活,别偷懒。药圃的活不重,但琐碎。浇水、除草、捉虫、施肥,该什么什么。不好,没有饭吃。”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林渡站在药圃边上,看着那间木屋。木屋的门还是开着,里面还是没有人出来。
“老陈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老陈头。老孙头。都姓老。
不,不是姓老。“老”是称呼,就像“老孙头”姓孙,“老陈头”姓陈。
陈。
林渡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巧合,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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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圃的活确实不重,但琐碎。
林渡被分配去给草药浇水。浇水不是用水瓢舀水泼,而是用一种特制的玉壶,壶嘴细长,壶身上刻着符文。握着玉壶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灵力在流动,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不是水柱,而是雾,细细密密的雾,均匀地洒在草药上。
和他一起浇水的是一个叫小胖的男孩,十二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胖话多,一边浇水一边说个不停。
“林凡,你从哪来的?”
“林家村。”
“没听说过。我是青云镇的,我爹是开布庄的。他说我测出灵是祖坟冒青烟了,让我好好,以后当大官。”
林渡没有接话。小胖也不在意,继续说。
“你听说了吗?药圃以前死过人。”
林渡的手顿了一下。
“死过人?”
“嗯,”小胖压低声音,“说是得罪了老陈头,被罚去采一种悬崖上的草药,掉下去摔死了。还有说是被老陈头下了毒,七窍流血死的。还有说是——”
“活完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林渡和小胖同时回头。
老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灰色长袍,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眯着眼睛看他们。
小胖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玉壶差点掉地上。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老陈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完了。”
老陈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林渡身上。
那双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但林渡注意到,那层灰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球在动,是瞳孔深处的某种光在动,像是一条蛇在暗处缓缓游过。
“你,新来的?”老陈头问。
“是。”
“叫什么?”
“林凡。”
“林凡……”老陈头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好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花,“好好,别偷懒。偷懒的人,活不长。”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慢,酒葫芦在腰带上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小胖等他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拍着口说:“吓死我了……林凡,你胆子真大,还敢看他。我都不敢抬头。”
林渡看着老陈头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想起老孙头。老孙头也是这样,佝偻着背,走路很慢,眼睛浑浊,但浑浊的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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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林渡完了第一天的活。
他浑身酸痛,手上磨出了水泡,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草药汁。他回到杂役院,打了盆冷水,把脸和手洗了洗,然后坐在床上,拿出王铁柱给的窝头,啃了一个。
窝头已经硬了,像啃石头。但林渡有“牙口好”,硬啃,啃得动。他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冷水里,泡软了再吃。虽然味道不好,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窝头,他打开系统面板。
【词条系统】
【宿主:林渡(林凡)】
【当前词条:牙口好(白)、力气+1(白)】
【下次词条刷新:238天】
还有七个多月。
他关上面板,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是那张蜘蛛网,蜘蛛网上还是那只死苍蝇。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死苍蝇还是轻轻摇晃。
林渡看着那只死苍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在药圃浇水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药圃里的草药,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不是随便种的,是有意安排的。有的草药喜阴,种在北坡;有的草药喜阳,种在南坡;有的草药怕水,种在高处;有的草药喜湿,种在低处。这是常识,不奇怪。
奇怪的是,有些草药不应该种在一起,却种在了一起。
比如,他今天浇水的其中一片区域,种着一种叫“蛇涎草”的草药。这种草药喜阴湿,毒性很强,茎含有剧毒,接触皮肤会引起溃烂。但在“蛇涎草”旁边,却种着一种叫“月光花”的草药。这种草药喜阳,耐旱,和“蛇涎草”的生长环境完全相反。
两种不应该种在一起的草药,被种在了一起。
是失误?
还是故意的?
林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片药圃的布局——蛇涎草和月光花、烈和寒冰叶、凝血草和破血花……每一对都是相克的。
不是失误。
是故意的。
有人故意把相克的草药种在一起,让它们在互相克制中生长。这样长出来的草药,药性会更强,但同时也更不稳定,更容易产生毒性。
这不是种药。
这是在炼药。
用活着的草药,在土壤里,在阳光下,在风雨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炼。
林渡猛地睁开眼。
老陈头。
这个药圃是老陈头管的。
他在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