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亮之后,林渡没有去还钱。
不是他不想还,是老孙头不见他。林渡去了村口三次,那个破棚子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敲也没人应。
棚子里静悄悄的,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孙爷爷?”
林渡趴在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犹豫要不要踹门进去,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别找了,那老东西出门了。”
林渡回头,是村里的李婶,端着洗衣盆从河边回来。
“李婶,孙爷爷去哪了?”
“谁知道呢。”
李婶撇了撇嘴。
“那老东西神神叨叨的,经常几天不露面。”
“有时候在棚子里待着,有时候消失好几天,谁也不知道他去哪。”
“你也别去找他了,离他远点,村里人都说他不太正常。”
林渡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老孙头,绝对不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孤寡老人,怎么可能随手拿出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够林家村一户人家吃一年。
老孙头平时穿得破破烂烂,吃的也是粗茶淡饭,他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那句话。
“好好活着。”
那个卖艺的中年男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不是巧合。
王铁柱的爹在镇上住了五天,腿算是保住了。
王铁柱这五天几乎没合眼,白天在镇上照顾他爹,晚上赶回村里帮他娘活。
林渡去看过他两次,每次都看到王铁柱的眼眶发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好。
“林凡,”
王铁柱拉着林渡的手,声音沙哑但很认真。
“那二两银子,我会还的。”
“我爹说了,砸锅卖铁也要还。”
“不用还。”
林渡说。
“不行!”
王铁柱急了。
“我爹说了,穷也要穷得有骨气。”
“欠别人的,一定要还。”
林渡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有继续争辩。
他知道王铁柱的脾气,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还。”
林渡说。
“但不着急,等你爹好了再说。”
王铁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林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王铁柱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铁柱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光。
林渡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加班到深夜、只为多赚点钱给母亲治病的自己。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这句话,放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三天后,老孙头回来了。
林渡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堵住他的。
老孙头还是那副邋遢样子,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旧棉袄,手里拄着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当拐杖。
他看到林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还挺执着。”
“孙爷爷,”
林渡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过去。
“这是三两银子,还您。”
老孙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有接。
“我说了,不用还。”
“不行。”
林渡说。
“我娘说了,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老孙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他伸手接过布包,掂了掂,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块碎银子,大约一两,把剩下的两两连布包一起塞回林渡手里。
“三两银子,一两是借给你的,这二两是给铁柱他爹的。”
老孙头说。
“那二两不用还,算我老头子积德。”
“孙爷爷,”
“再啰嗦,连那一两我都不收了。”
老孙头瞪了他一眼,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晚上,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来我棚子里一趟。”
“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他就走了,走得很快,不像一个老头子该有的速度。
林渡站在原地,攥着那个布包,心跳得很快。
老孙头要跟他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林渡准时出现在老孙头的棚子前。
棚子里亮着灯,门开着。
林渡走进去,看到老孙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陶壶,壶嘴里冒着热气。
“坐。”
老孙头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马扎。
林渡坐下来。
棚子很小,两个人坐在里面,膝盖都快碰上了。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陈旧气息。
老孙头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林渡,一碗自己端着。
茶很苦,林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碗。
老孙头看着他,笑了。
“你小子,有点意思。”
老孙头放下茶碗。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林渡摇头。
“因为你不一样。”
老孙头眯着眼睛,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从你摔下悬崖又活过来那天起,你就不一样了。”
林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孙爷爷,您什么意思?”
“别装了。”
老孙头摆了摆手。
“我不是要盘问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以为青云山上的那些人就是了?”
“差得远。”
林渡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老孙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青云山。也测过灵。也有机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林渡的眼睛亮了。
“您有灵?”
“有。”
老孙头说。
“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
棚子外面,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因为青云宗,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孙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他们收徒,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需要。”
“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听话的棋子,需要可以用来牺牲的炮灰。”
林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是说,青云宗……不是好人?”
“我没有说他们是坏人。”
老孙头摇了摇头:
“我只是说,他们不是圣人。”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等你进去了,你就明白了。”
“您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进去?”
老孙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诡异。
“因为你有灵。”
他说。
“而且,你的灵……很特别。”
林渡的呼吸一窒。
“您怎么知道?”
“我摸过你的手。”
老孙头说。
“那天在村口,你以为我只是拍了拍你的肩?”
“我在试你的灵。”
林渡猛地想起那天——新年篝火晚会,老孙头确实拍过他的肩膀。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老人家表示亲热。
原来是在测他的灵。
“那我是什么灵?”
林渡问。
老孙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扔给林渡。
“握住它。”
林渡接住那块石头。
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表面光滑冰凉,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他握住了。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石头开始发热。
不是烫,是一种温温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暖。
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石头表面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不是一种颜色,是好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彩虹被揉碎了塞进了石头里。
林渡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心跳得像打鼓。
老孙头也看着那块石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三灵。”
老孙头说。
“金、木、水,三系杂灵。”
三灵。
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
林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三灵,能进青云宗吗?”
他问。
“能。”
老孙头说。
“但只能当外门弟子。一辈子都进不了内门。”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您刚才说的,特别,是什么意思?”
老孙头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渡手里的石头,那块石头还在发光,但光的颜色在慢慢变化。
从彩色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色,像是黎明前天空的颜色。
那种灰色,老孙头只见过一次。
在五十年前,在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身上。
“小子,”
老孙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你记住,进了青云宗之后,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灵会变色。”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什么杂灵。”
老孙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那是……”
话说到一半,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老孙头猛地住口,一把从林渡手里抢过石头,塞回枕头底下。
门被推开了。
是王铁柱。
“林凡!林凡!”
王铁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不好了!村口……村口来了好多狼!”
林渡猛地站起来。
老孙头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出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的、绝望的表情。
“来了。”
老孙头喃喃地说了一句。
“比我想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