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刘晴记得很清楚,她和陈佟的“开始”,是在蛇服嶂山顶上。
那是十二岁的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的是学校后面那座山。那座山从教室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绿油油地蹲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巨人,看起来近得好像走几步就能到。可真正走起来才知道,光是到山脚下,开车就要十来分钟——当然,这是后来刘晴才知道的事。
初中的校名叫青华初中。刘晴听人说过,这个学校以前叫蛇服初中,名字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家长们都不太乐意把孩子送来,觉得不吉利,考不上好大学。后来换了校长,大手一挥把校名改了,叫“青华”,取“青春年华”之意,也暗戳戳地蹭了一下那所顶尖大学的光。说来也怪,改名之后,学校的升学率还真的一年比一年好,考到北市去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多。刘晴觉得这大概不是改名的功劳,但谁在乎呢,名字好听就行。
春游的消息是在周一的班会上宣布的。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这周五去蛇服嶂春游,大家都要去。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炸了锅。
“蛇服嶂?就是学校后面那座山?”
“我爬过!可高了!”
“听说山顶上有一大片草地,可漂亮了!”
刘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见“蛇服嶂”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陈佟那边看了一眼。陈佟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好像对春游这件事毫不在意。但刘晴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了。
他就是这种人。什么都写在脸上,不,什么都不写在脸上,你得从那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动作里去猜他的心思。刘晴猜了这么多年,已经练出了一身本事。
周五很快就到了。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刘晴往书包里塞了整整三层东西。最底下是她妈做的蛋炒饭,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饭盒,盖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中间一层是她偷偷装的两盒牛和三个苹果;最上面是她妈硬塞进来的雨衣和创可贴。书包鼓得像怀了孕,拉链都快崩开了。
她妈在厨房里喊:“晴晴,你明天跟佟佟一起走啊,别自己乱跑!”
“知道了。”刘晴应了一声,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仰面躺到床上。
对门陈佟家的灯还亮着,她能听见陈佟妈妈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叮嘱什么。刘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和陈佟都是走读生,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不到十分钟。从小学一年级起,他们就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两家的妈妈开玩笑说他们是“连体婴”,一个出门另一个肯定也跟着出门。刘晴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好听,但仔细想想,还挺贴切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晴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出家门,在楼道里就听见了四楼的开门声。陈佟从楼梯转角处走上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旧得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他的书包比刘晴的还鼓,肩带被压得变了形,沉沉地坠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家庭条件这事儿,刘晴不是不知道。陈佟家住在四楼,她家住在五楼,楼是一样的楼,但屋里的光景不一样。她家铺了地板砖,陈佟家还是水泥地;她家换了液晶电视,陈佟家那台老式彩电用了快十年;她妈买菜从不看价钱,陈佟妈妈每次都要在菜摊前挑拣半天。这些差别刘晴从小就看在眼里,但她从来不在意,或者说,她刻意让自己不在意。在她心里,陈佟就是陈佟,跟这些没关系。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陈佟看见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的声音正在变声期,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含着一团棉花。
“你不也起来了。”刘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出小区大门。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湿的青草味,路边的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刘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他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学校走。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人行道只有窄窄的一条,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没了。陈佟总是走在她的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这个习惯从他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了,那时候他还不到她肩膀高,但已经会像个小大人一样,把她护在安全的那一侧。刘晴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走左边,他说“习惯了”,轻描淡写的,好像这本不算什么。但刘晴知道,有些习惯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人反复做、反复做,做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才叫习惯。
学校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大巴车,车身上喷着“青华初中”四个大字,油漆簇新簇新的,在晨光里闪着光。据说这是学校改名后新喷的漆,以前的老校车还叫“蛇服初中”,现在都统一换成新名字了。刘晴看着那几个字,心想,改个名字真的能让更多的人考上北市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真要考,她大概会考去吧——因为陈佟想去北市。
这个念头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到了,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兴奋的气息。对于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春游是一年里最值得期待的事情,比期末考试放假还值得期待。
“刘晴!”班长李浩然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给你,路上喝。”
刘晴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李浩然又转身去找别人了,他是个热心肠的人,对谁都好,但刘晴总觉得他对她比对别人更好一些。班上的人都说班长喜欢刘晴,刘晴假装不知道。
陈佟站在她旁边,看着李浩然走远的背影,什么也没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车厢里炸开了锅。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分零食,嘈杂声混着发动机的轰鸣,把整个车厢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锅。刘晴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栋一栋地往后退。车子先经过了她们家小区,刘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她妈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没看见她。然后车子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往蛇服嶂的那条路。
从学校到山脚下,开车确实要十来分钟。路不宽,弯弯绕绕的,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几栋农舍。田里的稻子刚完秧,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小学生写的田字格。刘晴看着那些秧苗,觉得它们排得可真整齐,比她们班的队列还整齐。
“想什么呢?”陈佟在旁边问她。
“在想秧苗为什么能种那么直。”刘晴说。
陈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写着“你脑子有病吧”,但嘴上说:“因为用了绳子拉直线。”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种过地。”
刘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陈佟很少提他爷爷的事,她也不想追问。
车子在山脚下停稳的时候,刘晴跳下车,抬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学校窗户看这座山,觉得它不高也不陡,绿油油地蹲在那里,像个温顺的大馒头。可真正站在山脚下仰望的时候,才发现它一点都不温顺。山体陡峭,山路弯弯曲曲地缠绕在山体上,像一条灰白色的蛇,隐没在密林深处。山顶藏在云雾里,本看不见。
“同学们排好队,不要拥挤,注意安全!”班主任王老师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男生照顾一下女生,体力好的照顾一下体力差的,我们要发扬团结互助的精神!”
队伍开始往上爬。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的,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笑声就变成了喘气声。蛇服嶂的石阶高低不平,有些地方本没有台阶,就是一块块凸起的石头,踩上去脚底板硌得生疼。刘晴体力好,爬得不算慢,但她注意到陈佟走在她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等谁。
“陈佟,你能不能走快点?”后面的男生抱怨道。
陈佟没理他,继续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速度。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彻底散了。体力好的冲到了前面,体力差的落在了后面,中间稀稀拉拉地拖了一长串。刘晴回头看了一眼,班上有几个女生已经坐在路边起不来了,脸色白得像纸。她本想停下来等她们,但陈佟在前面叫了她一声:“刘晴,跟上。”
她只好继续爬。
又爬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到了到了!到山顶了!”刘晴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看见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心里一松,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等她的脚踩上山顶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山顶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山顶是尖尖的、光秃秃的、全是石头的那种,但蛇服嶂的山顶是一片巨大的绿色平草地,平坦得像被人用熨斗熨过一样。草地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地毯上,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草地四周长满了矮灌木和一丛一丛的杜鹃花,粉白的、深红的,从岩石缝隙里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晃。再往外,就是悬崖了,从悬崖边往下看,能看见来时的路像一条褪了色的蛇蜕,弯弯曲曲地盘在山腰上。
刘晴站在草地中间,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顶的风很大,灌进她的校服里,把衣服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帆。她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草和泥土和花的气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得好像能飞起来。
“刘晴,你站那儿嘛?当风筝啊?”陈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刘晴睁开眼,转过身,陈佟正朝她走过来,两个书包一前一后挂在他身上,看起来滑稽极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陈佟皱起眉头。
“笑你像个逃荒的。”
陈佟低头看了看自己前挂着的两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面无表情地说:“还不是因为你。”
刘晴收了笑,走过去要把自己的书包拿回来,陈佟往旁边一闪,说:“你好好歇着,你脸都白了。”
刘晴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凉。她刚才爬得太急了,最后一截几乎是跑上来的,现在腿还在发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陈佟那双不咸不淡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乖乖地在草地上坐下来,把腿伸直,草尖扎得她小腿痒痒的,她也不在意。
陈佟在她旁边坐下,把两个书包卸下来放在中间当桌子,开始翻自己的包。他翻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蔫巴巴的面包和一盒已经不太冰的牛。他把牛递给刘晴,说:“喝吧,补充体力。”
“你自己不喝?”
“我不渴。”
刘晴知道他在说谎。他的嘴唇都裂了,怎么可能不渴。但她没有拆穿他,接过牛,慢慢地喝了起来。牛是甜的,草莓味的,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她不知道陈佟是特意买的还是碰巧拿的,但她愿意相信是前者。
阳光很好,不冷不热地洒在草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描得清清楚楚。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在草地上打滚,有的在拍照,有的围坐在一起吃东西。班长李浩然拿着相机到处拍,邹海燕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刘晴靠在书包上,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净净的。云很白,很轻,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形状一直在变,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像一张模糊的脸。
“陈佟,”她忽然开口,“你说山顶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片草地?”
陈佟正在啃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
“我觉得是老天爷专门给我们春游准备的。”
陈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写着“你又开始胡说了”,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刘晴注意到了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那丛杜鹃花上。粉白的,深红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这片草地真好啊,好到她希望能在这里待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太阳不下山,久到时间停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片草地后来会成为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一个画面。不是因为风景有多美,不是因为那天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在这片草地上,在同学们起哄的笑声里,在陈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听见了一个字,那个字轻飘飘的,像山顶上的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但她记了很多年。
那个字是“妹”。
但在那之前,阳光还很好,风还很轻,她还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二岁的女孩子,坐在山顶的草地上,吃着从家里带来的蛋炒饭,偷偷地看着旁边那个啃面包的少年,心里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还不太明白的秘密。
那个秘密很轻,很薄,像一片刚发芽的叶子,嫩得透明,一碰就会碎。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它,不知道它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是长成一棵大树,还是烂在土里?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等。
毕竟,她才十二岁,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