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山上的同年同月 · 南有乔木Zz · 2026-07-09 22:41:45

第二节:坠落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刘晴考了年级第八十八名。

她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八十八,看起来挺吉利的,但她心里清楚,这个排名意味着什么。

她入学的时候是年级第十九名。

从十九到八十八,掉得不算太狠,但也不少了。她妈打电话来问成绩的时候,她说“还行,一百名以内”,她妈说“不错不错,继续努力”,然后就挂了。

刘晴把手机扔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她不是不努力。她每天上课都去了,作业也写了,但就是学不进去。数学课她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她在下面画小人。物理课她趴在桌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英语课她倒是认真听了,因为她英语底子好,不听也能考个不错的分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她不用怎么学就能考年级前三,老师和同学都夸她聪明。到了高中,聪明不够用了,得下苦功夫,但她下不了。不是不想下,是不会下。

她从来没有为学习发过愁,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为学习努力。

陈佟发现了她的变化。

那天周末回家,他们三个在校门口等大巴。赖盈戴着耳机听歌,陈佟站在刘晴旁边,看了她好几眼。

“你最近怎么了?”陈佟问。

“什么怎么了?”刘晴看着手机,头都没抬。

“你期中考试考了多少?”

刘晴的手指顿了一下。“八十八。”

“年级?”

“嗯。”

陈佟沉默了几秒钟。刘晴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初中的时候从来不会掉出年级前十,八十八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可能很不可思议。

“你上课有没有认真听?”陈佟问。

“听了。”

“听了怎么考成这样?”

刘晴抬起头看着他。“你考了多少?”

陈佟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刘晴说,“你肯定考得比我好。”

陈佟的成绩确实比她好。他考了年级三十二名,比入学的时候进步了不少。赖盈更厉害,年级第九,稳稳地在第一梯队。

刘晴不是嫉妒他们。她是觉得没意思。

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她是成绩最好的那个,陈佟是中等偏上,赖盈还没来。现在倒过来了,她是拖后腿的那个,而陈佟和赖盈都在前面。

她不是受不了别人比她强。她是受不了自己变弱了。

从那天起,刘晴开始变了。

不是变努力了,是变“坏”了。

事情的起因是老乡刘洋。刘洋是她初中同学,没考上县一中,去了县城另一所高中。两人在QQ上聊了几次,刘洋说他们学校旁边有个网吧,网速快,游戏多,问她要不要来玩。

刘晴从来没去过网吧。在她印象里,网吧是坏学生去的地方,乌烟瘴气的,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那段时间她实在不想学习,作业写不进去,书看不进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成绩单上的那个数字——八十八。

她想,去就去吧,反正也没事。

第一个周末,她跟家里说学校补课,没回家。她坐公交车去了刘洋学校旁边的网吧,一进门就被烟味呛得咳了好一会儿。网吧里光线昏暗,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看电影,有人在聊QQ,键盘声和鼠标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刘洋给她开了台机子,教她打游戏。那游戏叫《流星蝴蝶剑》,是个武侠格斗游戏,画面不算精致,但打起来挺爽。刘晴选了个女角色,拿着双刺,在游戏里飞来飞去,跟人打架。

她打得很烂。不是一般的烂,是烂到刘洋都看不下去了。

“你往左闪!左!不是右!那边是墙!”

“技能键是R,R!你按F嘛!”

“大哥,那是队友,不是敌人,你别打自己人啊!”

刘晴被骂得一头包,但她觉得挺有意思的。不是因为游戏多好玩,是因为在游戏里的时候,她不用想成绩,不用想排名,不用想那些让她烦心的事。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把对面那个人打死。

那天的网吧之行,成了刘晴堕落的开始。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她都不回家了。她跟家里说学校补课,跟陈佟说家里有事,然后坐公交车去刘洋的学校,在网吧里泡一整天。打《流星蝴蝶剑》,聊QQ,看网络小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学习。

一开始她只在周末去,后来发展到周五晚上也去,再后来周四晚上也去。她学会了翻墙——男生宿舍楼后面有一段围墙,墙头不高,踩着石头就能翻过去。晚上查完寝,等室友都睡了,她换上深色的衣服,蹑手蹑脚地溜出去,翻过围墙,走到校门口,拦一辆出租车,直奔网吧。

通宵上网的感觉很奇怪。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是糊的,眼睛是花的,但就是不想睡。网吧里的灯光昏黄,烟雾缭绕,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每个人都像鬼一样。她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打着那些她永远也打不好的连招,心里空荡荡的。

她想,她在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去网吧,她就得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那些她听不懂的课、做不出的题、越来越低的分数,还有那个她越来越不想承认的事实:她不再是那个成绩好、人人都喜欢的刘晴了。

她的成绩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掉。八十八名,一百二十名,一百六十名,二百名。每次考试排名出来,她看一眼,把成绩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去网吧。

她不敢跟家里说。她妈每次打电话来问成绩,她都说“还行”,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她爸要是知道了,以他的脾气,肯定会暴跳如雷。她爸是个老实人,平时不爱说话,但最看重她的学习。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她爸会破天荒地笑一下,说“不错”。她要是考砸了,她爸不会骂她,但会沉默好几天,那种沉默比骂她还难受。

她不想让她爸失望。所以她选择不说。

陈佟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

那天是周三晚上,陈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赵小禾。赵小禾说:“刘晴最近晚上老不在宿舍,不知道去哪了。”

陈佟放下筷子,给刘晴发了条消息:你晚上去哪了?

过了很久,刘晴回了一个字:没去哪。

陈佟:赵小禾说你晚上不在宿舍。

刘晴:她看错了。

陈佟:刘晴,你别骗我。

刘晴没回了。

周五放学后,陈佟在二班门口等刘晴。刘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陈佟说,“周末回不回家?”

“不回了,学校补课。”

“你们班这周补课?”陈佟盯着她看。

刘晴的眼神飘了一下。“嗯,数学老师加的课。”

“刘晴,你看着我说话。”

刘晴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是不是去网吧了?”陈佟问。

刘晴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在口袋里,看着场的方向,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陈佟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严肃。

“去了。”刘晴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一样。

“去了几次?”

“几次而已。”

“刘晴,”陈佟的声音低了下去,“赵小禾说你每周都去,有时候还通宵。”

刘晴没说话。

陈佟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刘晴觉得那道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远。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她知道他眼睛里有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失望。

“你知道你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吗?”陈佟说。

“知道。”刘晴说。

“知道你还去?”

刘晴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冷漠。“陈佟,我的事你别管了。”

陈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事你别管了。”刘晴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是我哥,我也不是。你不用对我负责。”

陈佟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佟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刘晴转过头,下了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是不想让他管,她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那个成绩倒数、通宵上网、对自己不负责任的刘晴。

她怕他看到。怕他失望。怕他以后提起她的时候,不再是“我妹妹成绩很好”,而是“我妹妹现在不行了”。

所以她先推开了他。

从那以后,陈佟没有再劝她。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劝了也没用。刘晴的脾气他太清楚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去网吧,他拦不住;她不想学习,他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陈佟开始更努力地学习。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学习,而是因为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如果他自己不够强,他拿什么去帮她?

她成绩掉下来了,他帮她补。她不想学了,他给她动力。她需要什么东西,他给她挣。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托住她,不让她掉下去。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但他想在她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所以他拼命地学。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数学题;周末别人去玩,他一个人在教室里刷题。他的成绩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三十二名,二十五名,十八名,十二名。

每次考试成绩出来,他都会给刘晴发一条消息,告诉她自己的排名。不是炫耀,是想让她知道——我在努力,你也可以。

刘晴每次都会回一个“哦”字,或者一个表情包。有时候连回都不回。

陈佟不在乎。他继续发。

赖盈也注意到了刘晴的变化。她来找过刘晴几次,拉着她的手说:“晴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说呗。”刘晴笑着说没有,然后岔开话题。赖盈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拆穿。她不是那种会别人说话的人。

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

他们还是周末一起回家,但路上的对话越来越少。陈佟走在左边,刘晴走在中间,赖盈走在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到了家门口,赖盈上楼,刘晴上五楼,陈佟进四楼。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刘晴有时候会想,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从那些闲言碎语开始的吗?还是从她的成绩往下掉开始的?还是从她开始去网吧开始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每天走在她左边的陈佟,还在走在她左边。但他们的心,已经隔了很远很远。

高一下学期,刘晴的成绩已经掉到了年级三百多名。

班主任找她谈了一次话。班主任姓张,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刘晴,你入学的时候是年级第十九名,现在三百多名。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刘晴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家里的事?还是跟同学的关系?”

“没有。”刘晴说。

“那你为什么成绩掉得这么厉害?”

刘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张老师意外的话:“老师,我就是不想学。”

张老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刘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初中的时候成绩那么好,说明你有这个能力。你现在不学,以后你会后悔的。”

刘晴笑了笑。“也许吧。”

张老师摇了摇头,让她回去了。

刘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陈佟。陈佟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她出来,把常温的那瓶递给她。

“班主任找你嘛?”他问。

“谈心。”刘晴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谈什么?”

“谈我为什么成绩掉得这么厉害。”

陈佟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想学。”

陈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刘晴心里一酸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没意思?”

刘晴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在你旁边,学习就没意思了?”陈佟问。

刘晴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笑了笑,说:“陈佟,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就是懒,跟你在不在没关系。”

陈佟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他认识她太久了,久到他能从她笑的方式里分辨出那是真的笑还是假的。刚才那个笑,是假的。

但他没有拆穿她。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破,说破了就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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