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二秋天，赖盈转学来的那天，刘晴正在擦黑板。
九月的暑气还没散尽，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粉笔灰和汗臭味。刘晴踩着凳子，伸长手臂去够黑板最上面那一行——昨天的值生偷懒，“背影”两个大字还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刘晴，你下来，让男生擦。”邹海燕在底下喊。
“我自己能行。”刘晴踮起脚尖，袖子蹭到了黑板上，蹭了一层白灰。
门被推开了。班主任王老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刘晴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她手里的抹布差点飞出去。
那女生的头发微卷，松松地披在肩上，不是烫的那种，是天生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皮肤白得不像真人，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净净的，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有人小声说：“好漂亮啊……”“皮肤也太白了吧。”“头发好好看，是烫的吗？”
刘晴心里想：确实好看。但她嘴上没说。
后来她听人说，赖盈家里是开矿的。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是真正的、能让几辈子不愁吃穿的矿。同学们私底下议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羡慕和酸味，但刘晴觉得，人家家里有没有矿，关她什么事？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赖盈。大家欢迎。”王老师拍了拍手。
掌声响起来。男生们的掌声比女生们热烈得多，有几个后排的甚至站起来鼓掌，被王老师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赖盈站在讲台上，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大家好，我叫赖盈，从北市转过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北市。刘晴心想：从大城市跑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图啥？
王老师环顾教室，目光落在座位表上。这学期学校搞“男女搭配”的座位安排，说是为了提高学习效率，其实就是让男生女生交叉坐。刘晴靠窗第三排，左边空着——林晓转学了。按规则应该来个男生。
但王老师的目光跳过了那个空位。
“赖盈，”王老师指了指教室中间偏后的一个位置，“你坐那边，陈佟旁边。”
刘晴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陈佟坐在第四排靠过道，旁边空了一个位置——上学期那个男生转走了。按照男女搭配的规则，确实该安排一个女生。
可为什么偏偏是陈佟？
刘晴看着赖盈拎着书包走过去，微卷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她走过刘晴座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闻起来像花店的味道。
“你好。”赖盈在陈佟旁边坐下，侧过头对他笑了笑。
陈佟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刘晴看见了一件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事。
陈佟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意外和惊喜的表情。他的眼睛亮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
“赖盈？”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怎么在这儿？”
赖盈歪了歪头，微卷的头发滑到肩膀一侧：“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呢。陈佟，好久不见。”
刘晴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们认识。
下课铃响的时候，答案揭晓了。邹海燕第一个冲过去，双手撑在陈佟桌上，问出了全班想问的问题：“陈佟，你跟赖盈认识？”
陈佟看了赖盈一眼，赖盈笑着点了点头。
“认识。”陈佟说，“我爷爷跟她爷爷是老战友。”
“老战友？”邹海燕眼睛瞪圆了，“打仗的那种？”
“抗美援朝的时候一个连队的。”赖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后来两家一直有联系。我小时候见过陈佟几次，后来我们家搬到北市去了，就断了联系。”
“小时候？”邹海燕的八卦雷达全开了，“多小？”
赖盈想了想，笑着说：“很小，五六岁吧。我记得去陈佟家玩，他爷爷拉着我们俩的手说——”
她停下来，看了陈佟一眼，脸上的笑容有点微妙。
“说什么？”邹海燕追问。
陈佟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耳朵尖红了。
赖盈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他爷爷说，等你们长大了，给我们家做孙媳妇。”说完又补了一句，“老人家开玩笑的，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哦——孙媳妇！”
“陈佟，你爷爷给你定的娃娃亲啊！”
“赖盈，那你现在来了，是不是要履行婚约啊？”
男生们拍着桌子笑，女生们交头接耳。陈佟把书往桌上一拍，说了句“都闭嘴”，声音不大，但带着少见的严厉。教室里安静了。
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刘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的笔被她攥得咯吱响。她没有参与起哄，也没有跟任何人议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陈佟和赖盈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嘛，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溜溜的，像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孙媳妇。妹妹。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撇了撇嘴，翻开了课本。
算了，想那么多嘛。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晴端着饭盒去食堂。每天中午她和陈佟都在靠窗那个位置吃饭，雷打不动。今天她到的时候，陈佟已经在了，保温袋放在桌上，两盒菜摆好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豆苗。
但今天多了一个人。
赖盈坐在陈佟对面，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式便当盒，分成好几个小格子，煎鱼、西兰花、米饭、小番茄、酱牛肉，摆得跟艺术品似的。旁边还放着一瓶不便宜的果汁，粉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光。
“刘晴，来坐这儿。”赖盈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笑着招呼她，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
刘晴走过去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她妈早上炒的青菜加昨晚剩的红烧肉，卖相跟人家没法比。她低头吃饭，没说话。
“你们每天都一起吃饭吗？”赖盈问。
“嗯。”陈佟说。
“真好啊，”赖盈夹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我小时候去你家吃饭，你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陈佟的筷子顿了一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赖盈笑着说，然后转头看刘晴，“刘晴，你吃过陈佟妈妈做的红烧肉吗？”
“吃过。很好吃。”刘晴说。
“是吧！我跟你说，陈佟妈妈的厨艺是我见过最好的。”赖盈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时候每次去他家都要吃两碗饭，我妈都说我快成他们家的人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
刘晴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发现赖盈这个人说话不让人烦，她没有拿家里有钱说事，没有拿长得漂亮说事，更没有拿“孙媳妇”这个身份压人。她就是那种天生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刘晴，你跟陈佟从小就认识？”赖盈又问。
“嗯，从幼儿园就认识了，住对门。”
“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陈佟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对熟人特别好，对吧？”
刘晴看了陈佟一眼。陈佟正低头吃饭，但筷子停了一下。
“对，”刘晴说，“他挺好的。”
“你看，我说吧。”赖盈得意地笑了笑。
这顿午饭吃得比刘晴想象的要轻松。赖盈话多，但话多得不让人烦。她讲北市上学时的趣事，讲她爸为什么要搬来这个小城市（说这边空气好，适合她妈养病），讲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大寺庙。刘晴听着听着，竟然笑了好几次。
陈佟也笑了。不是那种对刘晴的、敷衍的扯嘴角，而是被赖盈的话真的逗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刘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酸味又泛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把它摁下去了。
吃完饭，刘晴去洗饭盒，赖盈也跟了过来。
“刘晴，”赖盈拧开水龙头，一边洗便当盒一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陈佟很熟？”
“你们本来就认识啊。”
“其实也没有很熟。就是小时候见过几次面，后来就没联系了。”赖盈语气随意，“我这个人自来熟，你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