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演出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刘晴和陈佟顺着人流往江边码头走,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微微的凉意。刘晴的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她伸手拢了好几次,还是被吹乱了。陈佟走在她的左边,没有说话,但每次有人从旁边挤过来,他都会微微侧身,把她挡在身后。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艘游轮并排停靠着,船身的彩灯在水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他们买了票,登上了夜游西江的轮船。轮船不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是露天的,摆着几张桌椅,视野最好。刘晴拉着陈佟爬上去,占了靠栏杆的一张小桌。
轮船缓缓离岸,一声低沉的汽笛划破夜空,惊起了几只栖在桥墩下的水鸟。船上的广播里响起一个温和的男声,开始介绍西江两岸的风景和历史。
“各位游客,欢迎乘坐西江夜游轮。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西江第一楼景区码头。西江全长约一千二百公里,是洪市的母亲河,自古就有‘西江百里画廊’之称。前方我们将经过西江大桥、望江亭、古城墙遗址、彩虹桥等景点,全程约四十分钟……”
刘晴趴在栏杆上,听得津津有味。船从码头出发,缓缓驶入江心,两岸的灯火在墨色的江水中拖出长长的光影,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幅流动的油画。西江第一楼在身后渐渐远去,但依然通体金黄,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宫殿,每一层的飞檐都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清脆而遥远。
“左边是洪市的老城区,始建于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大家可以看到岸边那排灰白色的建筑,那是明清时期的会馆旧址,当年这里是南北商贾云集之地……”广播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刘晴顺着灯光看过去,岸边的老建筑错落有致,青砖灰瓦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有些建筑的屋檐下还挂着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象着一千多年前,这里商船往来、人声鼎沸的样子,忽然觉得历史离自己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陈佟,你说以前的人坐船经过这里,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吗?”刘晴问。
“不一样。”陈佟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老建筑,“以前没有灯,只有月光。”
“那不是很暗吗?”
“有月光就够了。”
刘晴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月光下的西江,应该也很美。也许更美。安静的美,不像现在这样灯火通明,热闹但有点吵。
船继续前行,前方出现一座雄伟的大桥,桥身被蓝色的灯光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像一道彩虹横跨江面。桥墩很高,船从桥下穿过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在桥洞里回响,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这是西江大桥,建于一九六五年,是洪市第一座跨江公路桥。桥全长八百六十米,曾经是连接洪市南北的唯一通道……”广播里介绍着。
刘晴仰着头看桥底,桥墩上的水痕一道一道的,记录着历年江水的涨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也有一座桥,没有这么大,但每次发大水的时候,河水会漫过桥面,陈佟就会背着她过桥。她问他“你累不累”,他说“不累”,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出汗了。
“陈佟,你还记得老家那座桥吗?”她问。
“记得。”
“你背过我好多次。”
“嗯。”
“那时候你就不让我自己走。”
陈佟看了她一眼。“你怕水。”
刘晴愣了一下。她都快忘了自己小时候怕水的事,但他记得。他总是记得这些小事。
船驶过大桥,江面一下子开阔了。右岸出现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座亭子,被灯光照得通体透亮,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山顶。亭子有六角,飞檐翘角,每一角的檐下都挂着一盏灯笼。
“那是望江亭,始建于宋代,历代文人墨客多在此登高望远,留下诗篇无数。据说诗人苏东坡曾在此写下‘西江月·望江亭’……”广播里介绍道。
刘晴眯着眼睛看那座亭子,想象着苏东坡站在亭子里,看着西江的月色,写下“西江月”三个字的样子。她忽然转过头看陈佟:“苏东坡的《西江月》你背过吗?”
“背过。”
“哪一首?”
“很多。”
“背一首听听。”
陈佟想了想,低声背道:“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刘晴听着,觉得那些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比课本上好听多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尾音,在江风中慢慢散开。
“这首好听。”她说,“还有吗?”
陈佟看了她一眼,又背了一首:“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他顿了顿,“这是序。”
刘晴笑了。“你连序都记得?”
“你不是让我背吗?”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喜欢他这样,不是因为他背了多少首诗,而是因为他愿意背给她听。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表现的人,但只要她开口,他从不拒绝。
船继续前行,两岸的风景不断变换。左岸出现一段残破的城墙,墙砖已经斑驳,上面爬满了藤蔓,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雄伟。城墙下是一条步道,有人在夜跑,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一对情侣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头靠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那是洪市古城墙遗址,始建于明代,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现存的城墙长约两公里,是洪市保存最完整的古代防御工事……”广播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首很长的诗。
刘晴看着那段城墙,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佟,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历史?”
“什么意思?”
“就是——很多年以后,会不会也有人坐船经过这里,听广播里介绍‘这是二十一世纪初的一对情侣,他们曾经在这里看过夜景’之类的?”
陈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记得我们。”
刘晴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他们只是普通人,不是诗人,不是将军,不是任何会被写进历史书里的人。很多年以后,没有人会记得他们。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又有点释然。难过的是,他们来过,但没人会知道;释然的是,正因为没人会记得,他们可以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想怎样就怎样。
“那你会记得吗?”她问。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刘晴笑了,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江。
船绕过一个小弯,前方出现一座造型别致的桥,桥身是拱形的,被七彩的灯光装饰着,像一条彩色的丝带飘在江面上。桥上的行人很多,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凭栏远眺,有的在慢悠悠地走过。
“这是彩虹桥,建于二〇〇八年,是洪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桥长三百米,宽八米,仅供行人和非机动车通行……”广播里介绍着。
彩虹桥的灯光倒映在江水中,被波纹揉碎,又聚拢,再揉碎,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刘晴看着那些光斑在水面上跳跃,觉得它们像星星,但不是天上的星星,是水里的星星,是活的,会动的。
“陈佟,你说水里的星星和天上的星星,哪个更亮?”
“天上的。”
“为什么?”
“因为水里的只是倒影。”
刘晴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倒影再亮,也是假的。但她又想,如果天上的星星不够亮,倒影也不会亮。所以她看到的那些在水里跳跃的光,其实还是天上的光。
“陈佟。”
“嗯。”
“你有时候像天上的星星,我像水里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上面,我追着你。你动一下,我跟着动一下。你不在了,我就散了。”
陈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很热,热得她的手指都在发烫。
“你不是水里的星星。”他说,“你也是天上的。”
刘晴没有反驳。她不想反驳。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江面上的光影,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到她希望时间真的能停在这里。
船掉头了。广播里又开始介绍:“各位游客,我们的游轮即将回到西江第一楼景区码头。感谢您乘坐西江夜游轮,祝您晚安。”
“晚安。”刘晴在心里说。
她转向陈佟,依偎着他,看着他那帅气的脸。江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也没有去拢。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安静,很温柔。
刘晴看了很久。从十二岁到现在,她看过他无数眼,但从来没有哪一眼像现在这样——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看下去,看到天荒地老。
“陈佟。”她的声音很轻。
“嗯。”
陈佟转过头,看着她。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全是她。
刘晴拉着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凳子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小腿。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里的暖气片。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他圈在里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艘船都能听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退缩。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亮,里面有惊讶,有紧张,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神情。那种神情让她的心一下子软了,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
“刘晴?”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样。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就想退开。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他的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她没退成。
陈佟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进她的头发里,力道不大,但很稳,稳到她完全动不了。他的嘴唇压了上来,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而是一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带着所有被压抑了太久的感情的吻。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先是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个角度,让两个人的嘴唇贴合得更紧密。他的鼻息拂在她的脸上,温热的,痒痒的。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阳光的气息,净的,好闻的。
刘晴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想过他可能会躲开,可能会愣住,可能会说“你嘛”。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他的吻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真的,确认这不是梦,确认她就在他面前,在他的怀里。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轻轻地落在她的唇角,然后是她的脸颊,她的鼻尖,她的眉心。每一下都很轻,像羽毛拂过,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刘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幸福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手指摸到他的颧骨,他的下颌线,他耳朵后面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她的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在触摸一团火。
“陈佟。”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喜欢你。从蛇服嶂山顶就开始了。从你帮我背书包就开始了。从你走在我左边就开始了。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陈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是那种被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被爱了太久终于确认的释然。
“刘晴。”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爱你。”
“从什么时候?”
“从你帮我打跑小胖的那天。”
刘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那时候才六岁,你懂什么?”
“不懂。”陈佟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但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我心里住着,别人进不来。”
刘晴哭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进他的口,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小片。陈佟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刘晴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头发也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陈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刘晴瞪他。
“笑你好看。”
“我这样好看?”
“你怎样都好看。”
刘晴的脸又红了。她伸手在他口捶了一下,但力气很小,小到像在撒娇。陈佟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十指扣了进去。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很热,热得她的心也跟着烫了起来。
轮船在江面上慢慢地开着,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江风温柔得像一首歌。刘晴靠在陈佟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到她希望时间真的能停在这里。
“陈佟。”
“嗯。”
“陪我。”
“好。”
刘晴的嘴角翘得老高,但她假装不在意,继续靠在他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大二真的能毕业?”
“嗯,学分修得差不多了。现在在申请毕业,和你一样在写论文,暑假就可以过来。”
“过来嘛?”
“考研。洪市离海市近,我想考海市大学。”
刘晴的心跳又快了。“那我呢?”
“你也考。”陈佟看着她,“我们一起考海市大学。你不是说想考吗?”
刘晴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那是初中的时候,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海市大学的照片,校园里有一条玉兰大道,春天的时候玉兰花开了,白的紫的,一树一树的,美得不像话。她把那本杂志拿给陈佟看,说“你看,这个学校的玉兰花好好看,我们去海市读大学吧”。他当时“嗯”了一声,她以为他没在意。
他记住了。他一直都记得。
“你记得?”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刘晴的鼻子又酸了。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哭好几次。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回去,伸手在陈佟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不敢。”
“现在怎么敢了?”
陈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刘晴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的话:“因为你亲了我。”
刘晴脸一红,从他肩膀上弹起来。“陈佟你脸皮真厚!”
“嗯,我脸皮厚。”陈佟伸手把她拉回来,重新靠在自己肩膀上。
刘晴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喜欢。喜欢他厚脸皮的样子,喜欢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喜欢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喜欢他的一切。
船靠岸了。他们下了船,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回走。刘晴走在陈佟右边,他走在左边。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存在着。那层东西叫“不确定”,叫“不敢”,叫“怕”。现在那层东西没有了。被一个吻捅破了,碎了,散了,被江风吹走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杯放了糖的水,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喝一口就知道——甜了。
“刘晴。”陈佟忽然停下来。
“嗯?”她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刘晴以前见过,但从来没有看明白。现在她看明白了。那是喜欢。不,比喜欢更深。是爱。
“我暑假来了,你准备怎么安排?”他问。
刘晴想了想。“你要复习考研,我也要复习。我们可以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
“一起睡觉?”陈佟接了一句。
刘晴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陈佟!你说什么呢!”
陈佟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我说的是睡同一间房,你想到哪去了?”
“你——”刘晴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这次用了真力气。陈佟龇了龇牙,但没有躲。
“刘晴。”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
“嗯。”
“我来了之后,不会让你一个人。”
刘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大一那年,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洪市,一个人报到,一个人铺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去看雪。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坚强,什么都不怕。但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坚强,是没有依靠。有依靠的人不需要坚强,因为有人会帮你扛。
“陈佟。”
“嗯。”
“你来了之后,我就不用一个人了。”
“嗯。”
“你保证不会走?”
“我保证。”
刘晴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甜。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地走回了酒店。洪市的夜风温柔得像一个吻,吹在脸上,痒痒的,凉凉的,很舒服。
走到酒店门口,陈佟停下来。“你进去吧。”
“你先走。”刘晴说。
“我看着你进去。”
刘晴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晚安。”她说。
“晚安。”
刘晴转身走进了酒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佟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冲她挥了挥手,嘴角弯了一下。
刘晴也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陈佟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陈佟秒回:好。
刘晴:那明天嘛?
陈佟:陪你。
刘晴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把手机贴在口,心跳得很快,但很踏实。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老房子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
她在那道裂缝下躺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嘴角是弯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刘晴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蛇服嶂山顶上的风,想起芦苇坡上的校服,想起老枫树下他说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想起火车上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的话。所有的这些,都像西江的水一样,流过了,但留下了痕迹。
她想,从蛇服嶂到西江第一楼,从十二岁到二十岁,八年。他们用了八年来到这个地方,不是地理上的这个地方,而是彼此心里的这个地方。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考研能不能考上,不知道海市的玉兰花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吵架、会不会冷战、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彼此不是对的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等了。她也不想再躲了。她想和他在一起,不管以后怎样。
手机震了一下,陈佟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刘晴:没。
陈佟:在想什么?
刘晴:在想你。
陈佟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也是。
刘晴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还在,细细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刘晴在月光中慢慢睡了过去,嘴角一直带着笑。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陈佟站在海市大学的玉兰大道上,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紫的,一树一树的,花瓣落了一地。陈佟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软软的,边缘有一点点淡粉色。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陈佟说。
“玉兰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陈佟看了她一眼。“你。”
刘晴笑了,笑得很开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淡了,只剩下白色和粉色,和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