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二上学期,刘晴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内而外的沉淀。像一坛酒,在时间里慢慢地发酵,不知不觉间,就有了香气。
她瘦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忙瘦的。经济学双学位加上汉语言文学本专业,一周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周一到周五几乎每天都是八节。别人周末出去逛街、看电影、谈恋爱,她在图书馆里啃《计量经济学》和《发展经济学》。经济学的专业课一共十六门,她已经学完了十二门,剩下的四门这学期就能搞定。
“你疯了吧?”孙美好有一次在宿舍里翻她的课表,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一周四十多节课?你还是人吗?”
“不是人,是牲口。”刘晴头都没抬,继续看书。
孙美好凑过来,趴在桌上看着她。“晴晴,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变好看了?”
刘晴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你看你的皮肤,白了好多。还有你的眼睛,以前就是普通好看,现在里面好像有光。还有你的气质——”孙美好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有文化的那种好看。不是化妆化出来的,是读书读出来的。”
刘晴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看书。“你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孙美好不服气,“你知不知道上次我们去食堂,隔壁桌那几个男生一直在看你?还有一个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刘晴翻了一页书。“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啊,但我说你不谈恋爱,你眼里只有书。”
刘晴笑了一下。“你倒是了解我。”
孙美好说的没错。刘晴确实变好看了。不是五官变了,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不一样了。她以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风风火火的女孩,好看是好看,但像一阵风,吹过就过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安静了很多,沉稳了很多,像一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见底。
这种变化,她自己没察觉,但别人都看得到。
经济学原理课的王老师特别喜欢她。王老师五十多岁,头发依旧乌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很帅气,据说年轻的时候迷倒了很多女学生,但他只忠于现在的师母,典型的怕老婆。他上课的时候喜欢点人回答问题。刘晴每次都能答上来,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课前预习了。王老师有一次课后叫住她,说:“刘晴,你是中文系的?”
“对,汉语言文学。”
“你经济学学得比我们本专业的学生都好。”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有没有想过考经济学的研究生?”
刘晴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你有这个潜力。”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本《中级微观经济学》你先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刘晴接过那本书,心里热乎乎的。她从小就不是那种被老师特别关照的学生,初中成绩好,但老师们都觉得她是“应该的”;高中成绩掉下来,老师们对她只有摇头叹气。到了大学,忽然有老师对她另眼相看,她有点不习惯,但更多的是——开心。
原来她不是不行的。她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除了上课,刘晴的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她还是坐在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桌上永远堆着一摞书——中文的,经济学的,偶尔还有一两本闲书。裴墨还是坐在她旁边,法学院的课业也重,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是男女朋友的那种默契,而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在我旁边,我不觉得被打扰,你不在了,我会觉得少了什么”的默契。
裴墨从来没有表白过。刘晴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但他不说,她也不问。不是装傻,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心里有陈佟,放不下,又拿不起。她不能耽误裴墨,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推开他。
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的。
学校里有其他男生追刘晴。有同班的,有外系的,还有一个是篮球队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刘晴面前像一堵墙。刘晴每次都说“不好意思,我学习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但那些男生不死心,隔三差五地来送茶、送水果、送电影票。
刘晴被追得烦了,开始找裴墨当挡箭牌。
“裴墨,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有一次在图书馆,刘晴压低声音说。
“什么忙?”裴墨抬起头。
“那个篮球队的又来找我了,你能不能假装是我男朋友?”
裴墨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假装?”他其实想说“真的更好”,但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刘晴愣了一下。“就……假装一下。”
“行。”裴墨合上书,站起来,“走吧,我请你吃饭,让他看见。”
那天中午,刘晴和裴墨并肩走出图书馆,裴墨走在她左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那个篮球队的男生正好在图书馆门口等人,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刘晴松了口气。
“以后他再找你,你就说你有男朋友了。”裴墨说,语气很平淡,但嘴角一直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说了,他不信。”
“那是你说得不真。”裴墨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下次你说的时候,看着我。”
刘晴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裴墨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演戏。
刘晴的心跳快了一下,很快又慢了下来。裴墨真的很帅,每个地方都长在刘晴的心眼里,是理想的对象人选。他温和,但不软弱;他细心,但不啰嗦;他长得好看,但从来不拿这个当回事。如果她没有陈佟,如果她的心里不是早就住满了另一个人,她可能会喜欢他。
但“如果”没有意义。
“好。”她说。
她不知道裴墨是不是在试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给他希望。她只知道,她现在给不了他任何答案。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来。
陈佟发给她的消息越来越多了。
以前一周两三条,现在一天好几条。早上发“起床了”,中午发“吃了没”,晚上发“今天嘛了”,睡前发“晚安”。消息的内容很常,常到没什么可说的,但他每天都发,雷打不动。
刘晴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没时间。她一周四十多节课,还要写论文、做作业、准备考试,手机经常一放就是一整天,到晚上才想起来看。
但她每次看到陈佟的消息,心里都会动一下。那种动很轻,像蜻蜓点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妹妹”这个身份。她以为自己不再奢望了。
但她错了。
每次陈佟发来消息,她的心都会动。每次她看到别的女生在陈佟的朋友圈下面留言,她的心都会紧。每次她梦见陈佟,梦见家里那棵老枫树下被他壁咚,醒来的时候心里都是失落的——要是真的该多好。
她放不下。
她骗了自己两年,以为骗得够久了,就可以真的放下。但感情这种东西不是骗就能骗过去的。它像一棵树,扎得太深了,就算把上面的枝叶全砍了,还在土里,一到春天就会冒出新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和谁说。
五一假期前一周,陈佟发来消息:五一我去洪市,有空吗?
刘晴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
她想起火车上他说的“就这样”。想起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他脸上的那个表情。想起他给的压岁钱,想起他每天发来的消息,想起他这些年来所有的好和所有的不好。
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他在靠近。不是物理上的靠近——虽然地理上也确实在靠近——而是心理上的、情感上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靠近。他在试探,在犹豫,在害怕。就像她一样。
她不想再试探了。也不想再犹豫了。她怕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久,怕来怕去,什么都没变。她还是她,他还是他,他们之间还是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把这层东西捅破。
不管结果是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有空。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五一我们去西江第一楼吧,我来洪市这么久还没去过。
陈佟秒回:好。
刘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不管结果怎样,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裴墨发了一条消息:五一我不在学校了,我哥来找我。
裴墨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屏幕上那行字。
“五一我不在学校了,我哥来找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感觉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扎了一下,不深,但很准,刚好扎在最柔软的地方。那种疼不是剧烈的、让人想喊出来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从心脏慢慢扩散到四肢的疼。
她和她哥在一起。
她哥。他知道那个“哥”是谁。陈佟。从初中就结拜的哥哥,住在对门的哥哥,她心里藏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他来洪市了,她要陪他。
裴墨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扣在口,闭上了眼睛。
他该说什么?说“你别去”?他没有资格。说“我也想去”?他没有立场。说“我不高兴”?他凭什么。他什么都不是。不是男朋友,不是备胎,甚至连“追求者”都算不上。他只是她的朋友,一个被她拿来当挡箭牌的朋友,一个坐在她旁边看书、偶尔帮她占座、在她生病的时候送她去医院的朋友。
仅此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闷痛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和她哥出去玩,很正常。她开心就好。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玩得开心。
“好的。玩得开心。”
五个字。他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药,苦的,但他得咽下去。他不能让刘晴看出任何异样,不能让她觉得他有什么期待,不能让她为难。她已经够为难了。他知道她心里有陈佟,他知道她放不下,他知道她每次提到陈佟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承认。
“玩得开心。”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虚伪的一句话。不是虚伪,是言不由衷。他想说的是“别去”,想说的是“我想和你一起”,想说的是“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都去图书馆了,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那本翻开的《刑法学》上。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放下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五一我不在学校了,我哥来找我。”
“好的。玩得开心。”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她叫他“裴墨”,他叫她“刘晴”。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裴墨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洪市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大一军训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刘晴。她站在队列里,脸晒得红红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但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休息的时候她蹲在树荫下,抱着水瓶,仰着头喝水,喉结一上一下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那个画面。
他想起她咳嗽的时候,他递给她加湿器。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好听。
他想起她请他当挡箭牌的时候,说“假装是我男朋友”。他当时想说“不用假装”,但他没有。他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笑起来的每一个样子,她皱眉时眉心的那个小疙瘩,她看书时咬着笔帽的习惯。他把这些细节像收藏品一样,一件一件地收在心里,收得很仔细,很小心,谁都没告诉。
可现在,她要去见那个人了。
裴墨闭上眼睛,风从脸上吹过,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这里难受什么?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从来没有暗示过任何可能。是他自己愿意的。愿意在她身边,愿意当她的朋友,愿意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没有人他,没有人要求他,是他自己选的。
既然是自己选的,就没资格难受。
但他还是难受。
他睁开眼睛,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场,忽然想起一句话——他在某本书里看到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现在他觉得,说这句话的人,一定真的爱过。
裴墨转身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刑法学》。他要看书,要准备期末考试,要考各种证,要为未来打算。他有好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刘晴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灰色的,很素净。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臂弯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算了。
她想做的事,他拦不住。她想见的人,他挡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退后。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这就是他的位置。
裴墨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它既像承诺,也像笑话。等什么?等她回头?等她发现他的存在?等有一天她终于能看见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心在这里,被她拽着,拽得很紧,紧到他迈不开步。
他把那个“等”字划掉了,划了好几道,划到纸都破了。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笔记。
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平时一样。
刘晴看着裴墨发来的“玩得开心”,心里忽然有点酸。她盯着那四个字,总觉着少了点什么。以前裴墨发消息,喜欢用感叹号,这次用的是句号。一个句号,不冷不热的,像一扇轻轻关上的门。
她知道裴墨对她好,也知道裴墨在等。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知道。她怕自己一旦确定了裴墨的心意,就不得不做出选择。而她做不出选择。不是因为她贪心,是因为她还没放下陈佟。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没有资格接受另一个人的好。她不能耽误裴墨。
五一之后,不管结果怎样,她都要跟裴墨说清楚。她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太残忍了。她不想对他那么残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四月的洪市,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不知道五一会不会晴,但她希望晴。她想让陈佟看到洪市最好看的样子,看到西江第一楼在阳光下的样子,看到她在阳光下笑的样子。
她在想什么呢?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她又在自作多情了。也许五一过后,一切都不会变。陈佟还是那个陈佟,她还是那个她,他们之间还是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也许呢?也许这次不一样呢?也许她终于有勇气把那些话问出口呢?也许他终于有勇气回答呢?
也许。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楼下那棵老枫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刘晴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叶子,忽然想起一句话——她在某本书里看到的:“你无法控制风的方向,但你可以调整你的帆。”
她的帆已经调整好了。至于风往哪个方向吹,她等五一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