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圣彼得堡的四月,冰雪初融。
涅瓦河面上的冰层裂开了,巨大的冰块顺流而下,碰撞着、碎裂着,发出沉闷的轰响。河风裹挟着芬兰湾的湿冷气息灌入城市,吹得行人缩起脖子,加快脚步。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温度,照在人脸上暖融融的,街角的积雪正在悄悄消融,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鹅卵石路面。
统桢在圣彼得堡大学的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位于瓦西里岛第六街,是一栋五层楼房的顶层。房间不大,一间卧室带一间小书房,家具简朴。唯一的优点是窗户朝南,采光好。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涅瓦河的一角和远处海军部大厦的金色尖顶。
搬进去的第一天,统桢花了一个下午整理行李。他把书从箱子里取出来,一本一本摆在书架上。《资本论》德文版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旁边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还有他在伦敦、巴黎、柏林陆续搜罗的各种书籍。俄文书籍不多,只有几本在国内时托人辗转买到的——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第一卷,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普希金诗集。
书摆好后,房间总算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晚上,统桢下楼找吃的。第六街是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公寓楼,底层开着一些小店铺:面包房、杂货铺、旧书店、修鞋摊。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驶过,溅起泥水。统桢走进一家挂着“老伊万面包房”招牌的小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包着花头巾,面色红润。
“晚上好,太太。”统桢用俄语说,“还有面包吗?”
妇人愣了一下——这个东方人的俄语说得真好——然后咧嘴笑了:“有的,有的。黑面包、白面包,还有刚出炉的酥皮馅饼。先生要什么?”
统桢买了一个黑面包和两个酥皮馅饼。妇人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先生是从哪儿来的?中国人?”
“中国人。”统桢没有过多解释。在俄国,中国人、本人、朝鲜人,对普通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东方人”。他不想在这里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圣彼得堡大学,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旁听生,登记的名字是“费奥多尔·朱·周斯基”。这是他给自己起的俄国名字。“费奥多尔”是俄国常见的教名;“朱”是他的本姓;“周斯基”则取自他的封号“周王”。这个身份虽然瞒不过真正的情报机构,但应付常交往足够了。
回到公寓,统桢就着凉水吃了面包和馅饼。馅饼是肉馅的,加了洋葱和香料,味道不错。他一边吃,一边翻看白天在大学领到的课程表。
圣彼得堡大学法律系这一学期的课程有:罗马法、国家法、刑法、政治经济学、统计学。统桢对法律本身兴趣不大,但他知道,要理解一个国家的政治和社会,法律是一个重要的窗口。他决定重点旁听国际法和政治经济学。
第二天一早,统桢步行去大学。
圣彼得堡大学的主楼坐落在涅瓦河畔,是一排长长的淡黄色建筑,正面有十二白色的圆柱,典型的古典主义风格。楼前是一片广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装。统桢注意到,穿制服的大多是贵族子弟,穿便装的多半是平民学生。这两种人走路的方式都不一样:贵族子弟昂首阔步,谈笑风生;平民学生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在赶时间,又仿佛不想被人注意。
走进主楼,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走廊里弥漫着旧书、地板蜡和煤炉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画像,一个个神情严肃,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走过的人。统桢找到国家法课程的教室,推门进去。
教室不大,坐了大约三十个学生。讲台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翻看讲义。他抬头看了一眼统桢,目光在他东方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统桢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一堂课讲的是“君主制原则”。老教授用巴巴的声音念着讲义:“君主制原则,是俄罗斯帝国国家制度的本原则。据这一原则,全俄罗斯的皇帝是专制的、不受限制的君主。服从他的最高权力,不仅是出于畏惧,更是出于良心,这是上帝亲自规定的……”
统桢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做着记录。他记的不是教授的话,而是自己的思考。
“所谓‘出于良心’,是把统治权力神圣化,让被统治者从内心深处接受被统治的地位。这比单纯的暴力更有效,也更隐蔽。”
“俄国的君主专制与英国的君主立宪,形式不同,但本质都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区别在于:英国的资产阶级已经强大到足以迫使君主分享权力,而俄国的资产阶级还很弱小,不得不依附于沙皇。”
一堂课下来,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旁边的同学好奇地瞥了一眼,看到那些方块字,露出困惑的表情。
下课后,老教授夹着讲义走了。学生们一哄而散,没有人跟统桢说话。他也不在意,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人在发传单。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叠油印的小报,向路过的学生递过去。大多数人摆摆手走开了,少数人接过来,匆匆看一眼,塞进口袋。
统桢走过去:“给我一份。”
年轻人抬头看他,有些惊讶——一个东方人要俄文传单?但他还是递过来一份。统桢接过,是一份名为《学生之声》的油印小报,头版文章的标题是“论大学自治与学术自由”。
统桢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措辞激烈,指责教育部长德米特里·托尔斯泰伯爵扼大学自治,要求恢复1863年大学章程中的自由权利。文末署名是“一群热爱自由的青年”。
“这是你办的?”统桢问。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费奥多尔·朱·周斯基,法律系的旁听生。”
“旁听生?”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从哪儿来的?”
“中国。”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否可信。最终,他低声说:“我叫谢尔盖·涅恰耶夫,自然科学系的学生。这份报是我和几个朋友办的。”
统桢点了点头。他在柏林时就读过一些关于俄国学生运动的材料,知道这几年彼得堡的大学里很不太平。1861年农奴制改革后,社会矛盾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尖锐。大批青年学生涌向大学,接受了西欧传来的各种新思想——实证主义、功利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然后陷入了深深的失望。现实中的俄国,仍然是一个警察国家,沙皇专制巍然不动,农民的处境甚至比改革前更加悲惨。这些青年满腔热血,却找不到出路。有些人转向了密谋和恐怖活动,1866年就有学生行刺沙皇未遂,被处以绞刑。有些人则试图通过宣传唤醒民众,像眼前这个涅恰耶夫。
“你的文章写得很有力。”统桢说。
涅恰耶夫眼睛一亮:“你认同?”
“我认同大学应该自治,学术应该自由。”统桢斟酌着措辞,“但我在想一个问题——就算大学自治了,学术自由了,能改变校门外那些工人的生活吗?能改变乡下那些农民的生活吗?”
涅恰耶夫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大学的自治和自由,是我们这些能够进入大学的人自己的要求。但绝大多数俄国人——工人、农民——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和我们需要的东西,可能不一样。”
涅恰耶夫的脸涨红了:“你是说我们自私?我们冒着被开除、被流放的危险办报、写文章,你说我们自私?”
“我不是这个意思。”统桢平静地说,“我是说,我们的斗争,应该和更广大的人群连接起来。否则,它就可能变成一种特权阶层内部的争吵——受过教育的人向统治阶层要求更多的自由,而与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无关。”
涅恰耶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你说话像一个社会主义者。”
“我读过一些这方面的书。”统桢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完全交底。
涅恰耶夫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把剩下几张传单塞进统桢手里:“你帮我在东区发吧。我看你是个能做事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统桢看着手中的传单。涅恰耶夫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复杂。他的热情和勇气是真实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偏执的东西,像一把烧得太旺的火,可能烧到敌人,也可能烧到自己。统桢在柏林见过类似的人——那些最激进的青年黑格尔派,那些把“破坏”本身当作信仰的人。
他把传单收好,走向下一间教室。
四月七,星期,东正教的复活节。
圣彼得堡到处是教堂的钟声。大大小小的教堂敲响了庆祝基督复活的钟,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城市的天空交织成一片喧闹的网。街上到处都是穿着节盛装的人们,互相拥抱、亲吻,说着“基督复活了”,回答“真的复活了”。
统桢没有去教堂。他不是基督徒,对这些仪式没有兴趣。但复活节是俄国最重要的节,学校放假三天,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他无处可去,便沿着涅瓦大街散步。
涅瓦大街是圣彼得堡最繁华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是精美的建筑。今天这里格外热闹。富人们乘着华丽的马车,女士们穿着巴黎最新款式的裙子,戴着缀满鲜花和羽毛的帽子。军官们穿着笔挺的制服,佩剑叮当作响。商人们带着家眷,体面而矜持地走过。乞丐们跪在街角,伸出手,不断地说着“看在基督复活的份上”。
统桢注意到,在乞丐和富人之间,还有另一群人。他们穿着净的旧衣服,面色苍白,脚步不紧不慢。他们是小职员、穷学生、低级文官——既不属於花天酒地的上流社会,也不属於饥寒交迫的底层。他们在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活着,既怕跌落,又爬不上去。
走到喀山大教堂前的广场时,统桢停下了脚步。
喀山大教堂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巨大的弧形柱廊像双臂一样环抱着广场。今天,教堂门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正在等待主教的祝福。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人身材不高,穿着朴素的黑色大衣,头发和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面容温和而睿智,眼睛是浅蓝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专注的神情。他身边站着几个孩子,最大的男孩大约十三四岁,最小的女孩只有三四岁,被父亲抱在怀里。旁边是一位端庄的妇人,显然是孩子们的母亲。
统桢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家人吸引了他。也许是因为那个父亲看孩子的眼神——温柔、耐心,又带着一丝隐约的忧虑。也许是因为那几个孩子虽然穿着朴素,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尤其是那个最大的男孩,目光明亮而沉稳,不像普通的少年。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充满节庆喧嚣的广场上,这一家人显得格外安静和庄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与周围的喧闹隔开。
中年男子似乎感觉到了统桢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统桢微微点头致意,中年男子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和孩子们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乞丐挤过人群,向中年男子伸出手。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戈比,放进乞丐的手心。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个最大的男孩仰头问父亲:“爸爸,为什么我们要给乞丐钱?”
父亲想了想,说:“因为今天是复活节,基督在这一天复活了。基督教导我们要帮助穷人。”
男孩又问:“可是,只给几枚戈比,能帮到他们什么呢?他们明天还是穷,后天还是穷。”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摸了摸男孩的头:“萨沙,你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给钱只能解一时之急,不能从本上改变他们的处境。要真正帮助穷人,光靠施舍是不够的。”
“那要靠什么?”
“靠教育。”父亲说,“让穷人的孩子能读书识字,学到本领,他们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男孩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没有再追问。统桢在一旁听到这番对话,心中暗暗称奇。这个男孩不过十三四岁,却已经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了。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给钱”——大多数孩子只会问到这个程度——而是“给钱有什么用”。这不是一个关于个人品德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社会效果的问题。
统桢忍不住走上前,向那位父亲微微躬身:“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了您和您儿子的对话。您说得很好,教育确实是本。但您儿子的追问也很有道理——如果社会的本制度不改变,教育本身可能也无法真正普及。”
中年男子看着他,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兴趣:“您是?”
“费奥多尔·朱·周斯基,圣彼得堡大学的学生。”
“外国人?”
“从中国来的。”
中年男子点点头,似乎对“中国”这个词有一些模糊的概念。他伸出手:“伊利亚·尼古拉耶维奇·乌里扬诺夫,国民教育总监。”
统桢与伊利亚握了手:“很高兴认识您,乌里扬诺夫先生。您刚才说您从事国民教育?”
“是的。”伊利亚说,“我在教育部任职,负责辛比尔斯克省的学校事务。这次是来彼得堡述职,顺便带孩子们来过复活节。”
“爸爸是我们省所有学校的总负责人。”那个最大的男孩话道,语气中带着骄傲。
“萨沙,不要炫耀。”母亲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她是一个端庄的女人,面容温和,目光中透着坚毅。统桢后来才知道,她是皈依东正教的德意志人与瑞典人的后裔,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精通德文、法文和英文。
“这不是炫耀,妈妈。这是事实。”萨沙认真地说。
统桢笑了。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你叫萨沙?”
“亚历山大·伊里奇·乌里扬诺夫。”男孩郑重地报出全名,然后补充道,“但大家都叫我萨沙。这是我弟弟沃洛佳。”
他指了指身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个男孩个子不高,有一个宽阔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异常明亮的褐色眼睛。他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统桢,目光中带着这个年龄的孩子少有的专注和审视。
“沃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小名。
“你好,沃洛佳。”统桢说。
“您好。”男孩说。他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含混或羞怯。
“你今年几岁?”
“八岁。”
“上学了吗?”
“爸爸在家里教我们。”沃洛佳说,“我读完了克雷洛夫寓言,正在读普希金。”
统桢微微挑眉。八岁读完克雷洛夫寓言不算稀奇,但“正在读普希金”就有些不同寻常了。普希金的诗歌语言虽然优美,但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并不容易理解。
“你喜欢普希金吗?”
沃洛佳想了想:“有的懂,有的不懂。不懂的,我问萨沙。萨沙也不懂的,我问爸爸。”
统桢点点头。这个孩子说话有条有理,不怯生,也不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这种沉稳的气质,在他这个年纪很少见。
统桢站起身,对伊利亚说:“乌里扬诺夫先生,您有一个很出色的家庭。”
伊利亚笑了,那是一个父亲听到孩子被夸奖时的欣慰笑容:“谢谢。他们都是好孩子。朱先生,您一个人来的彼得堡?”
“是的。我来俄国游学,想了解这里的法律和教育制度。”
“哦?”伊利亚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对教育感兴趣?”
“很感兴趣。”统桢说,“我在英国和德国都考察过那里的学校制度。俄国的教育,我了解得还很少。”
伊利亚显然被这个话题触动了。他是一个把毕生心血都倾注在教育事业上的人,遇到一个对教育感兴趣的外国青年,话匣子便打开了。两人站在喀山大教堂的广场上,竟然聊起了俄国的教育状况。
“俄国的教育,最大的问题是覆盖面太小。”伊利亚说,“全国识字率不到百分之十。农村几乎全是文盲。我管的辛比尔斯克省,几十万人口,只有几十所学校。我每年都在申请经费,每年都在新建学校,但速度太慢了。”
“经费不足?”
“不只是经费。”伊利亚摇头,“还有观念。很多农民认为读书无用,孩子能活就行了。贵族们则害怕农民识字后会变‘刁’。上面拨的经费,经过层层盘剥,到省里已经剩不下多少。我只能靠地方自治会和私人捐助勉强维持。”
统桢听得认真。他在书上读到过俄国的教育状况,但听一个在一线工作的人亲口讲述,感受完全不同。那些数字——百分之十的识字率、几十所学校——背后是无数被剥夺了受教育机会的人。
“乌里扬诺夫先生,”统桢说,“如果方便的话,我能否和您多聊聊?我对您的工作很感兴趣。”
伊利亚有些意外,但他是一个温和好客的人,便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我要带孩子们去吃东西了。如果您愿意,明天下午可以到我住的旅馆来。我们住在铸造厂大街的莫斯科旅馆,二楼六号房。”
“我一定拜访。”
统桢目送乌里扬诺夫一家离开。萨沙走在最前面,昂首挺,像一个护旗手。安娜牵着妹妹的手。沃洛佳落在最后,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统桢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思索,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统桢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沃洛佳转回头,跟上了家人。
喀山大教堂的钟声还在响着。复活节的人群在广场上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河流。统桢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家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仿佛今天这次偶然的相遇,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产生某种他还无法预料的意义。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在异国街头偶然结识的教育官员家庭,能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自己大概是太久没有和人好好交谈,有些多愁善感了。
他转身,沿着涅瓦大街继续走去。
第二天下午,统桢如约来到铸造厂大街的莫斯科旅馆。
这是一家体面而不奢华的中等旅馆,住的大多是来彼得堡办事的外省官员、商人、知识分子。统桢上了二楼,敲响六号房的房门。开门的是安娜。
“爸爸,那位中国先生来了。”安娜回头喊了一声,然后礼貌地把统桢让进屋里。
套间不大,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和几把椅子。伊利亚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他戴着老花镜,显然刚才正在工作。
“朱先生,请坐。”伊利亚摘下眼镜,示意统桢坐下,“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
安娜去沏茶了。统桢环顾房间,看到茶几上摊着几本书,有教育学的专著,也有几本儿童读物。其中一本是克雷洛夫寓言,封面已经磨破了边,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您在准备教材?”统桢问。
“是的。”伊利亚在对面坐下,“我这次来彼得堡,除了述职,也是为新学校采购图书。辛比尔斯克省地广人稀,许多村子连一所学校都没有。我打算今年新建十五所乡村小学,需要大量教材和读物。”
“新建十五所?”统桢有些惊讶,“经费从哪里来?”
伊利亚苦笑了一下:“省议会的拨款很有限。一部分靠地方自治会的支持,一部分靠私人捐助,还有一部分……”他顿了顿,“靠我自己省下来的薪水。”
统桢肃然起敬。这个中等身材、面相温和的人,正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为俄国的穷孩子打开知识的大门。他不是革命者,但他的工作比许多空谈革命的人更有意义。
安娜端了茶进来,放在统桢面前。茶是俄式的,用玻璃杯泡的,加了糖和一片柠檬。统桢道了谢,安娜微微一笑,退到一边,但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拿起一本书假装看,耳朵却明显在听大人们的谈话。
“乌里扬诺夫先生,”统桢端起茶杯,斟酌着措辞,“昨天您说,俄国的教育覆盖面太小,经费不足,农民观念落后。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这些问题,靠您一个人建十几所学校,能解决吗?”
伊利亚沉默了。安娜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父亲。
良久,伊利亚叹了口气:“朱先生,您说得对。靠我一个人,建再多学校,也只是杯水车薪。俄国的教育问题,不是教育本身的问题,是贫困的问题。农民太穷了,穷到顾不上孩子的教育。我在辛比尔斯克建了那么多学校,但入学率始终上不去。有些村子,学校建好了,教师派去了,可只有七八个孩子来上课。其他孩子都在地里活,或者在富农家当佣工。”
“那您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我没有能力解决。”伊利亚坦率地说,“我只能尽量降低入学的门槛。比如,农忙时缩短上课时间,让孩子们可以上午上学、下午活。比如,给贫困家庭发放小额补贴,弥补他们‘损失’的劳动力。比如,在村子里办夜校,让成年人也能识字。但这些办法,都是治标不治本。”
统桢看着他,问道:“治本的办法是什么?”
伊利亚也看着他,目光深邃:“朱先生,您是一个明白人。治本的办法,不是教育能解决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
伊利亚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头,用一种更加私人的语气说:“朱先生,我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一个中国青年,不远万里来到俄国,对俄国的社会问题如此关心,说一口流利的俄语,读欧洲最新的思想著作——您不是普通人。”
统桢没有否认。
“我也不问您的真实身份。”伊利亚继续说,“我只想说,我本人做的是教育,是在现有的框架内尽可能做有益的事。但我理解那些想要改变框架的人。我有四个孩子,”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安娜,“我希望他们将来能生活在一个更公正、更自由的社会里。如果有人能为那样的社会而奋斗,我不会阻拦。”
统桢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个父亲,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表达对变革的同情。他不会亲自参与,但他理解,甚至可能在内心深处支持。
“您的孩子们很幸运,有您这样的父亲。”统桢说。
伊利亚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幸运。萨沙……我那大儿子,您昨天见过了。他今年十三岁,已经读了很多书,思想比我年轻时还要激进。我有时候担心,他会走上一条危险的路。但我不阻止他。一个人应该走自己选择的路,只要那是一条正直的路。”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安娜跑过去开门,进来的是萨沙和沃洛佳。兄弟俩手里各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买的东西。
“爸爸,我们把您要的墨水买回来了。”萨沙说。然后他看见了统桢,“哦,是您。”
“你好,萨沙。你好,沃洛佳。”
沃洛佳点了点头,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退到哥哥身边,继续用那双褐色的眼睛观察着统桢。
伊利亚说:“朱先生,您昨天对我儿子提的问题很感兴趣。萨沙,你把昨天的讨论继续下去怎么样?”
萨沙眼睛一亮。他在统桢对面坐下,认真地问道:“朱先生,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您说的话。您说,如果社会制度不改变,教育本身也无法真正普及。我想问,您说的‘社会制度’,具体指什么?”
统桢有些惊讶。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
“社会制度,就是一群人组织在一起的方式。比如,在一个村子里,土地是谁的?是地主的。农民种地,打下的粮食大部分要交给地主。这是土地制度。农民辛苦一年,所得仅够糊口,哪有余力送孩子上学?这是经济状况决定了教育状况。要真正普及教育,首先要改变这种土地制度——要么让农民有自己的土地,要么让土地归大家共同所有,收益由大家共同分配。”
萨沙点点头,又问:“那怎样才能改变土地制度呢?”
“这是一个更难的问题。”统桢说,“在大多数国家,土地制度是用法律固定下来的。法律背后是国家机器——军队、警察、法庭。要改变土地制度,就必须改变法律。要改变法律,就必须改变掌握国家机器的人。这就涉及政治制度。”
“所以,归结底是要改变政治制度?”
“可以这么说。”
萨沙皱起眉头,努力消化这些话。沃洛佳站在哥哥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统桢,嘴唇微微抿着。
忽然,沃洛佳开口了。
“如果改变政治制度,由谁来改变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人能改变吗?还是需要很多人?如果需要很多人,谁来把他们组织起来?”
统桢怔住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问出了政治变革中最核心的组织问题。
他认真地看着沃洛佳,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一个人当然改变不了。需要很多人。至于谁来组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有人认为需要少数觉悟高的人来领导,有人认为应该让大多数人自发地组织起来。这个问题,全世界都在争论,还没有定论。”
沃洛佳想了想,又问:“那您认为应该是哪种?”
统桢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他在英国看到费边社的做法,是一批知识分子用研究和宣传来影响政策。他在德国看到尔派和马克思主义派的争论,一方主张依靠现有国家,一方主张工人阶级独立斗争。他在巴黎听老工人杜邦讲述1848年的教训——各派分歧导致分裂,最终被政府军各个击破。
“我认为,”他终于说,“既需要少数觉悟高的人来发起和引导,也必须让大多数人真正参与进来。少数人关起门来密谋,脱离了群众,就变成了空中楼阁。大多数人是力量的源泉,但如果没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指给他们方向,他们的力量就是分散的、盲目的。难就难在,如何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沃洛佳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词他可能不完全理解。然后他问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问题:
“如果结合起来那么难,是不是应该先想清楚了再做?还是先做起来,边做边想?”
房间里安静下来。伊利亚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眼神复杂。萨沙也转头看着弟弟,似乎没想到弟弟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统桢沉默了很久。这个孩子的问题,一层比一层深。从“改变什么”到“谁来改变”,再到“想和做的顺序”——他不仅在问政治,他是在问行动的方法论。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标准答案。”统桢终于坦诚地说,“有的人想得多,做得少,最后什么都没改变。有的人做得多,想得少,最后方向走偏了。我想,应该是边想边做,边做边想。想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做,做的过程中不断修正自己的想法。”
沃洛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一匹木头雕的小马,大概是刚才和哥哥逛街时买的。
统桢忽然有一种冲动。他问伊利亚:“乌里扬诺夫先生,我能不能和沃洛佳下一盘棋?昨天我看见房间里有棋盘。”
伊利亚笑了:“您会下国际象棋?”
“会一点。”
安娜从柜子里取出一副国际象棋,摆在茶几上。统桢和沃洛佳分坐两边,摆好棋子。萨沙站在弟弟身后观战,伊利亚和安娜也围了过来。
统桢让沃洛佳执白先行。男孩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起王前兵,向前推了两格。动作净利落,毫不迟疑。
统桢应了一手。两人你来我往,很快进入中局。统桢发现,这个八岁男孩的棋风很有特点:他不喜欢保守的开局,常常走出人意料的变着;他不怕弃子,有一次为了打开局面,竟然用马换了一个兵;他的计算还不够深远,但直觉很好,常常能感觉到棋盘上的关键位置在哪里。
中局时,沃洛佳发起了一轮猛烈的进攻,车马象配合,直统桢的王城。统桢不得不认真应对,花了些功夫才化解了攻势。但沃洛佳在进攻中消耗了太多子力,残局时已经处于劣势。
统桢没有故意放水。他想看看这个孩子面对败局时的反应。
沃洛佳的棋子越来越少,局势越来越被动。但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放弃。他皱着眉头,每走一步都思考很久,试图在绝境中寻找机会。最后,他被将死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我输了。”
声音平静,没有沮丧,没有借口。
“你下得很好。”统桢真诚地说,“尤其是中局那波进攻,很有想象力。如果再磨练几年,一定能赢萨沙。”
萨沙在后面哼了一声:“他先赢了我再说。”
沃洛佳没理会哥哥的挑衅,而是开始复盘。他把刚才的对局一步步重新摆出来,问统桢:“您第十三步的时候,为什么不走这里?”他指了一个格子。
统桢看了看,心中暗暗吃惊。那个变着他当时确实考虑过,但觉得风险太大,没有采用。这个八岁的孩子,竟然在复盘时发现了。
“那一步也可以走,但我觉得后续的变化太复杂,不容易掌控。”统桢说。
“但您如果不走那一步,就只能一直防守。”沃洛佳说,“有时候,冒险是必要的。”
统桢看着这个男孩褐色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有时候,冒险是必要的。”
伊利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为儿子的聪慧。也有忧虑——为儿子这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沉。
天色渐晚,统桢起身告辞。伊利亚送他到楼梯口,握着他的手说:“朱先生,和您谈话很愉快。如果您在彼得堡待得久,欢迎您常来坐坐。等我们回了辛比尔斯克,也欢迎您来做客。”
“我一定去。”统桢说。
他走下楼梯,出了旅馆。铸造厂大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上。统桢走了一段路,回头望了一眼莫斯科旅馆二楼的窗户。灯光透过窗帘,映出一个矮小的身影——是沃洛佳,正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
统桢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这个下午的谈话,这盘棋,这个八岁的男孩——它们会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什么痕迹,他还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似乎找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答案,而是问题。不是同志,而是……
他说不清是什么。
涅瓦河的风吹过来,带着冰雪消融的湿意。四月夜空中,几颗最亮的星已经显现。统桢裹紧大衣,加快脚步,向瓦西里岛走去。
明天,他还要去大学上课。后天,他打算去普梯洛夫工厂区看看。他在柏林时读过关于俄国工人状况的资料,现在他想亲眼看看。涅恰耶夫给他的传单还放在口袋里,他准备在东区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散发。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而那个八岁男孩提出的问题——“如果结合起来那么难,是不是应该先想清楚了再做?还是先做起来,边做边想?”——会在很多年后,在他真正投身于一场伟大的变革时,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圣彼得堡大学一个普通的旁听生,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异乡人,在俄国北方的春夜里,独自走过一条名叫铸造厂大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