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赤心亲王传 · 天高居士 · 2026-07-09 22:36:59

六月

火车在辛比尔斯克站停靠时,天已经全黑了。

统桢提着行李箱走下火车。站台上只有几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稀稀落落的旅客。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泥土、草、牲口粪便,还有伏尔加河飘来的水腥气。和彼得堡的煤烟味完全不同。

车站是一栋单层的木结构建筑,墙面漆成淡黄色,已经斑驳了。统桢走进候车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打瞌睡的站务员和一个卖格瓦斯的老妇人。他向站务员打听了莫斯科大街的方向,然后走出车站。

辛比尔斯克是一座山城,建在伏尔加河右岸的高地上。街道顺着山坡蜿蜒而上,两旁是木结构的房屋,带着雕花的窗框和尖尖的屋顶。六月的夜晚不冷,空气里有椴树花的香味。统桢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在一家叫“伏尔加”的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油渍渍的背心,见来了个东方人,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中国人?”

“是。”

“住几天?”

“还不确定。先住三天。”

老板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铁钥匙。“二楼,左转第一间。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要另外付钱。”

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风景画。窗户对着后院,可以看见一堆劈柴和一只拴着的山羊。统桢把行李箱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垫是草垫子,硬邦邦的,比彼得堡公寓的床还硬。

他打开窗,让夜风吹进来。山羊在楼下咩咩叫了两声。远处传来伏尔加河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明天,他去找乌里扬诺夫一家。

第二天是六月一,星期一。

统桢一早起来,用冷水洗了脸,换了件净衬衫。他在旅馆楼下的餐厅吃了一盘荞麦粥和一个煮鸡蛋,然后出门。

莫斯科大街是辛比尔斯克的主街,从山顶一直通到伏尔加河边。路面铺着鹅卵石,两旁是两层的石砌建筑,有商店、银行、药房、咖啡馆,比彼得堡的涅瓦大街寒酸得多,但也整洁得多。街上行人不多,马车慢悠悠地走过,车夫打着哈欠。

国民教育总监的官舍在莫斯科大街中段,是一栋两层木楼,漆成淡绿色,窗框是白色的,带雕花。门前有一棵老椴树,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统桢推开院门,走上台阶,敲了门。

开门的是安娜。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常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看见统桢,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朱先生!”

“安娜,你好。你父亲在吗?”

“在,在。请进!”安娜侧身让他进门,转头朝屋里喊,“爸爸!彼得堡的朱先生来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伊利亚·乌里扬诺夫从书房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看见统桢,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朱先生!您真的来了!”他快步走上来,握住统桢的手,“路上顺利吗?”

“顺利。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快请坐。安娜,去沏茶。玛丽亚!”他朝里屋喊,“彼得堡的朱先生来了!”

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她看见统桢,微微点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朱先生,欢迎您。”

“打扰了。”统桢欠身。

“哪里的话。伊利亚回来以后一直念叨您,说在彼得堡遇到了一位了不起的中国青年。”玛丽亚说,“您先坐,我去准备午饭。”

统桢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这是一间典型的俄国外省知识分子家庭的客厅:墙上挂着普希金和果戈理的肖像,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养着几盆天竺葵,角落里立着一架旧钢琴。茶几上摊着几本教育杂志和一份《辛比尔斯克省报》。

伊利亚在他对面坐下,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擦着镜片。“朱先生,您在彼得堡的事办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我想来乡下看看。”统桢说,“我在彼得堡看了工厂,还没看过农村。俄国主要是农业国,不了解农村,就不了解俄国。”

伊利亚点点头。“您说得对。彼得堡是俄国的橱窗,辛比尔斯克才是俄国的真实面目。您想看什么?”

“什么都想看。农民的村子,他们的地,他们怎么种庄稼,怎么过子。还有您建的学校。”

“学校好办,我明天就可以带您去看。村子……”伊利亚沉吟了一下,“有些村子对外来人很警惕。您又是外国人。不过没关系,我带您去,就说您是来考察教育的中国学者。”

安娜端了茶进来。茶炊是铜的,擦得锃亮。她给统桢倒了一杯,又往里面加了一匙果酱——这是俄式喝法。

“谢谢。”

安娜微微一笑,退到一边。但这次她没有走开,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朱先生,”她说,“彼得堡有什么新闻吗?”

“新闻?”统桢想了想,“大学里还是老样子。学生不满,教授沉默,警察在走廊里巡逻。”

安娜叹了口气。“辛比尔斯克也差不多。爸爸管的学校里,连教唱歌都被上面怀疑是传播自由思想。”

伊利亚苦笑:“上面发过公文,说音乐课教唱民歌要注意歌词内容。有些民歌里有‘自由’‘意志’这类字眼,一律不准教。我把那份公文塞进抽屉里,假装没看见。”

统桢问:“如果有人告发呢?”

“目前还没有。”伊利亚说,“辛比尔斯克天高皇帝远,上面的人不会亲自来查。只要下面的人不告,就能混过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门被推开,萨沙和沃洛佳冲了进来。两人都满头是汗,衣服上沾着草叶和泥土。萨沙手里拿着一木棍,沃洛佳手里抓着一只蚂蚱。

“爸爸,我们抓了——”萨沙说到一半,看见了统桢,愣住了。

沃洛佳也看见了统桢。他手里的蚂蚱趁机一蹬腿,跳走了。

“你们的客人。”伊利亚笑着说,“还记得彼得堡的朱先生吗?”

“记得。”萨沙把木棍靠在门边,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您好,朱先生。”

统桢握住他的手。“你好,萨沙。长高了。”

“是吗?我自己没觉得。”

沃洛佳也走过来。他比两个月前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宽额头、褐色眼睛的男孩,看人的时候眼神专注而审视。

“您好。”他说。

“你好,沃洛佳。你的蚂蚱跑了。”

沃洛佳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蚂蚱已经不见了。他没有追,只是说:“还会抓到别的。”

他在统桢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上课。

“朱先生,”他说,“上次您说,您来俄国是想了解这里的工人和农民。您了解得怎么样了?”

统桢有些意外。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还记得两个月前的话。

“刚刚开始。”他说,“在彼得堡,我去了一家大工厂,和工人们聊了聊。现在我来辛比尔斯克,想看看农民是怎么生活的。”

“工人是什么样的?”沃洛佳问。

统桢想了想,尽量用简单的语言描述:“他们每天天没亮就进工厂,天黑了才出来。在工厂里活,一天十几个小时。吃的是黑面包,住的是木板棚子。受了伤没有人管,生了病只能扛着。孩子十岁就进厂当学徒,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沃洛佳听得很认真。他皱起眉头,问:“为什么他们不换一个工作?”

“换到哪里都一样。所有的工厂都是这样。”

“那为什么不回乡下种地?”

“他们就是从乡下出来的。乡下更穷,养不活人。”

沃洛佳沉默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谁能帮他们?”

“你觉得呢?”

沃洛佳想了很久。萨沙在一旁嘴:“需要法律。法律应该规定工人的工时和工资,禁止使用童工——”

“法律是谁定的?”沃洛佳打断哥哥。

“沙皇和政府。”

“沙皇和政府为什么不定这样的法律?”

萨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沃洛佳转向统桢,目光直视:“沙皇和政府,是不是不想帮工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伊利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安娜紧张地看着弟弟。玛丽亚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统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八岁男孩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清澈、专注,里面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认真。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终于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沙皇是人民之父,他心里装着所有臣民的福祉,只是被身边的大臣蒙蔽了。有人认为,沙皇和大臣、贵族、工厂主是一体的,他们共同统治着工人和农民。”

“您认为是哪一种?”沃洛佳问。

统桢沉默了一瞬。在俄国的土地上,在一个国民教育官员的家里,对着一个八岁的孩子,他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但这个孩子的眼睛让他不想说谎。

“我在学习,在观察。”他说,“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了,再下结论。”

沃洛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午饭准备好了。玛丽亚做了一大锅红菜汤,配上黑面包和酸油。还有一盘腌黄瓜和一碟切好的香肠。统桢被安排在伊利亚旁边,沃洛佳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时候,男孩没有再问那些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安静地喝着汤。但他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统桢,然后又低下去。

统桢感到,这个孩子在看自己。不是随便看看,是在观察、在判断、在思考。

下午,伊利亚带统桢参观了他的书房。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教育学、历史、地理、文学、自然科学,俄文的、法文的、德文的都有。桌上摊着一份手稿,是伊利亚正在编写的《辛比尔斯克省乡村小学教材纲要》。

“这是您编的?”统桢拿起几页翻了翻。内容涵盖识字、算术、自然常识、俄国历史、地理。用词浅显,配了图。

“是我和几位同事一起编的。”伊利亚说,“市面上没有适合乡村小学的教材。贵族学校用的那种,农民孩子本看不懂。我们只能自己编。教育部不拨经费,印刷费是我自己出的。”

“印了多少?”

“第一批印了五百册。分到全省的乡村小学,一所学校分不到几本。”

统桢看着手稿上工整的字迹和仔细绘制的图,想象这个中年人在油灯下一笔一笔写教材的样子。

“乌里扬诺夫先生,”他说,“您做的事,比我见过的许多革命者都更有意义。”

伊利亚摇摇头。“革命者想要推倒旧世界,建造新世界。我只是在旧世界的墙上凿几个洞,让一点光透进来。”

“凿洞的人,也是革命者。”

伊利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傍晚,统桢告别了乌里扬诺夫一家。伊利亚送他到院门口,说:“明天我带您去看学校。后天,如果您愿意,我们去乡下的村子。”

“麻烦您了。”

“不麻烦。辛比尔斯克难得有您这样的客人。”

统桢沿着莫斯科大街往回走。夕阳把伏尔加河照成一片金色,河上的轮船拖着长长的烟带。街边的椴树开着花,香气浓得有些发腻。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沃洛佳。

男孩追了上来,微微喘着气。

“朱先生。”他说。

“怎么了?”

沃洛佳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夕阳照在他宽宽的额头上,眼睛在光线里变成了琥珀色。

“您说的那些工人。”他说,“我想了一下午。”

“想什么?”

“您说,沙皇和大臣、贵族、工厂主可能是一体的。如果是一体的,那他们就不会主动帮工人。工人就只能靠自己。”

统桢静静地看着他。

“但如果工人靠自己,他们首先要识字。不识字的工人,连报纸都看不懂,怎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沃洛佳说,“所以爸爸做的事,比他自己以为的更重要。”

统桢蹲下来,与男孩平视。

“沃洛佳,你今年八岁。”

“我知道。”

“八岁不应该想这些。”

“那八岁应该想什么?”男孩反问。

统桢被问住了。他看着男孩认真的面孔,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八岁也可以想这些。”

他站起来。“回去吧。你妈妈会担心的。”

沃洛佳点点头,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朱先生。”

“嗯?”

“您明天还来吗?”

“来。你父亲带我去看学校。”

“我也想去。”

“你不去抓蚂蚱了?”

沃洛佳想了想。“蚂蚱可以后天抓。学校我想看。”

说完,他转身跑了。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七月五,星期。伊利亚·乌里扬诺夫履行诺言,带统桢去乡下。

他们去的村子叫乌斯宾斯科耶,在辛比尔斯克以南三十俄里。伊利亚借了一辆轻便马车,自己驾车。统桢坐在他旁边,后座挤着萨沙和沃洛佳——两人都缠着父亲要跟来。

出城以后,路变得糟糕起来。不是石板路,也不是碎石路,是土路。七月的太阳把路面晒得硬邦邦的,马车走在上面,扬起一人多高的尘土。两旁的田野里,黑麦已经抽穗,绿中泛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偶尔经过一片向葵田,金黄的花瓣齐齐朝着太阳,亮得晃眼。

“今年收成怎么样?”统桢问。

伊利亚摇摇头。“不太好。春天旱了一阵,苗出得不齐。后来雨水又太多,有些地涝了。农民们估计一俄亩能打三十普特就不错了。”

三十普特,约合四百多公斤。统桢在书上看过,俄国的粮食亩产只有西欧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不是土地不好——俄国的黑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之一——是耕作技术太落后。木犁、三圃制、没有肥料、没有水利。农民用中世纪的方法耕种,然后被地租、赎金、赋税压得喘不过气。

“这些地是谁的?”统桢指着窗外的田野。

“大部分是地主家的。农民只有一小部分,而且是最差的地。”

“1861年改革以后,不是把地分给农民了吗?”

伊利亚苦笑。“分是分了。但地主保留了最好的地——草场、林地、水源。农民分到的是边角料。而且要付赎金。赎金的计算方式……我给您举个例子。这块地一年的收成值一百卢布,赎金按年收益的六倍算,就是六百卢布。农民先付百分之二十,剩下四百八十卢布由国家垫付给地主。然后农民分四十九年还给国家,每年还本金的六厘利息。您算算,四十九年以后,农民一共还了多少钱?”

统桢心算了一下。每年六厘利息,四十九年复利……“超过一千卢布。”

“对。为了一块只值六百卢布的地,农民最终要付出一千多卢布。这不是改革,是抢劫。”

萨沙在后座嘴:“爸爸,这话你在家说过很多次了。”

“在家说可以,在外面不能乱说。”伊利亚头也不回,“你们记住。”

沃洛佳一直趴在车沿上,望着外面的田野。忽然,他指着一个方向说:“那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统桢看见田边蹲着一个人。马车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老妇人。她蹲在麦田边上,用手一一地拔麦穗,放进身边的布袋里。她的背驼得厉害,手指像枯的树枝,每拔一都要费很大的劲。

“她在拾落穗。”伊利亚说,“收割以后,地里会落下一些麦穗。地主允许穷人去捡。但现在是七月,还没收割。她是在偷还没熟的青麦。”

马车从老妇人身边经过。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马车,然后低下头继续拔。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

沃洛佳一直盯着那个老妇人,直到马车转了个弯,看不见了。他坐回座位,沉默着。

马车继续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麦田变成了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伊利亚指着前面说:“到了。”

乌斯宾斯科耶是一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从远处看,它几乎和大地融为一体——灰色的木屋,灰色的茅草屋顶,灰色的栅栏,连路都是灰色的。只有教堂的洋葱顶漆成蓝色,上面画着金色的星星,在这一片灰暗中显得格外鲜艳。

马车驶进村子。路是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里面淤着发绿的污水。一群瘦鸡在路上刨食,马车过来也不知道躲,扑棱着翅膀跑开几步,又回来继续刨。一头猪拴在木桩上,躺在泥坑里,只有耳朵偶尔扇动一下赶苍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牲口粪便、污水、灶烟,还有人身上长期不洗澡的气味。统桢在英国和德国的贫民窟闻过类似的味道,但那里至少还有煤烟和机器的油味。这里只有泥土和贫穷的气味。

几个孩子从木屋后面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马车。他们光着脚,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一个男孩的肚子鼓胀着,四肢却瘦得像芦柴棒——统桢在书上看过,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征兆。

伊利亚把马车停在一间木屋前。这间屋子比其他的稍大一些,窗框上雕着简单的花纹。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农民,穿着一件净的粗布衬衫,腰间系着皮带,脚上是树皮鞋。看见伊利亚,他快步迎上来。

“乌里扬诺夫先生!您来了!”

“伊万·彼得罗维奇。”伊利亚下了马车,和那人握了握手,“我带一位客人来。这位是朱先生,从中国来的学者,想看看俄国的农村。”

伊万好奇地打量着统桢,然后鞠了一躬。“欢迎,欢迎。请进屋。”

木屋从外面看很小,进去了更小。统桢要低着头才能进门。屋子中间是一座泥砌的大炉子,炉子上铺着木板,那是全家人睡觉的地方。炉子旁边的墙角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圣像,圣像下面点着一盏小油灯。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统桢在长凳上坐下。伊万的妻子端来了茶——不是真正的茶,是一种用草药泡的水,颜色发黄,味道发苦。统桢喝了一口,没有皱眉头。

伊万和伊利亚聊起了学校的事。乌斯宾斯科耶有一所乡村小学,是伊利亚三年前建的,只有一间教室,一个教师。统桢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屋子。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屋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上印着“辛比尔斯克省地方自治会”的字样。那是救济粮。

“今年的收成不好,省里发了救济粮。”伊万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每家分了两普特。”

“两普特够吃多久?”统桢问。

伊万苦笑。“省着吃,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伊万没有回答。

统桢又问:“您种了多少地?”

“三俄亩。一俄亩是自己的,两俄亩是租地主的。”

“租子多少?”

“对半分。”

统桢沉默了。三俄亩地,一俄亩是自己的但要还赎金,两俄亩租来的要交一半收成。七月的麦田里,老妇人在偷还没熟的青麦。这就是俄国农民的生活。

萨沙和沃洛佳坐不住,跑到外面去了。统桢从窗户望出去,看见他们和村里的孩子混在一起。萨沙正在教几个男孩用木棍打架,沃洛佳蹲在地上,和一个光脚的小女孩说话。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朵野花,递给沃洛佳。沃洛佳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然后在自己衬衫的口袋里。

统桢收回目光。“伊万·彼得罗维奇,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觉得,子为什么这么苦?”

伊万看了伊利亚一眼。伊利亚微微点头。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能为什么。地太少,租子太重,税太多。”

“您觉得能改变吗?”

伊万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最后他说:“我爷爷是农奴。我爹也是农奴。我本来也应该是农奴。1861年,沙皇把我们解放了。我爹跪在地上朝彼得堡的方向磕头,说沙皇是再生父母。”

他顿了顿。

“后来我们知道,解放了,地要给钱。赎金一年一年还,还到我孙子辈都还不完。我爹死的时候说,他这一辈子,从地主的农奴变成了国家的农奴。”

他看着统桢,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您问能不能改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儿子们已经不想种地了。大儿子去了辛比尔斯克,在码头扛活。二儿子也想去。他们说,种地是等死,进城是找死,但找死好歹死得慢一点。”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

统桢在乌斯宾斯科耶待了一整天。伊利亚带他看了那所乡村小学——一间二十平米的木屋,十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一块用木板刷黑做成的黑板。老师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辛比尔斯克的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这个“除了贫穷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住在教室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床上堆满了书。

“学生多吗?”统桢问。

年轻教师摇摇头。“注册的有二十几个,经常来上课的不到十个。农忙的时候一个都没有。家长们觉得读书没用,不如让孩子在家活。”

“你教什么?”

“识字、算术、自然常识。我还想教地理,但没有地图。”

统桢看着他年轻而疲惫的脸。这个人完全可以留在城里找一份更舒适的工作,但他来到了这里,在一间漏雨的破木屋里教农民的孩子识字。

临走时,统桢握住年轻教师的手。“你做的事很重要。”

年轻教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回程的路上,沃洛佳一直很沉默。他坐在后座,手里还拿着那朵野花,花瓣已经蔫了。萨沙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见闻,沃洛佳没有搭腔。

快到辛比尔斯克时,沃洛佳忽然开口了。

“爸爸。”

“嗯?”

“那个老。在田边拔麦穗的那个。”

伊利亚没有回头。“怎么了?”

“她会被抓吗?”

伊利亚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

“抓住了会怎样?”

“挨打。或者被送到乡公所关几天。”

沃洛佳又不说话了。马车在暮色中驶过伏尔加河上的桥,河水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统桢回头看了一眼男孩。他低着头,看着手里蔫了的野花,眉头皱得很紧。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持久的东西。

八月中旬,统桢已经在辛比尔斯克住了两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他跟着伊利亚跑了十几个村子。有的村子有学校,有的没有。有的村子穷得连教堂的钟都卖了——那是村社唯一的公共财产,卖了买种子。有的村子正在闹饥荒,孩子们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肚子却鼓胀着。

他把这些都记在记里。厚厚的记本已经写满了一大半。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偶尔夹杂中文批注。

八月十二,星期三。统桢在乌里扬诺夫家的客厅里给沃洛佳上国际象棋课。

这是沃洛佳自己要求的。自从六月统桢住进乌里扬诺夫家——伊利亚坚持让他从旅馆搬过来,说家里有空房间——沃洛佳就缠上了他。不是缠着玩,是缠着学。学下棋,学德语,学问各种问题。

统桢在棋盘上摆了一个残局。白棋少一个车,但位置好;黑棋子力多,但王的位置暴露。

“你来执白。想办法赢。”

沃洛佳盯着棋盘,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格子上移动,像一只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统桢观察着他。这个孩子思考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静止的,只有眼睛在动。八岁的小孩通常坐不住,沃洛佳能坐一个小时不动。

“我走这里。”沃洛佳伸出手,移动了后。

统桢看了看。“为什么走这步?”

“威胁将死。同时保住我的马。”

“黑棋可以垫象。”

“垫象以后,我走车。”沃洛佳的手指在棋盘上快速移动,演示着后续的变化,“他只能动王。然后我的马跳到这里。将死。”

统桢沿着他手指的路线看了一遍。没错。五步以后,将死。

“很好。”他说,“你算到第五步了?”

“第七步。”沃洛佳说,“如果他不垫象,用后吃我的马,变化不一样。但最后还是将死。”

统桢重新看了一遍棋盘。两种变化,都通向将死。

“你跟谁学的?”

“跟萨沙。然后自己看书。”

“什么书?”

沃洛佳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翻旧了的《国际象棋入门》,封面已经用透明纸糊了好几层。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一个复杂的残局,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变着推演。

“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统桢看着那些铅笔字。字迹稚嫩,但逻辑清晰。每一步变着都用箭头连接,分支处标注着“如果……则……”。这不是一个八岁孩子的思维方式,至少不是普通八岁孩子的思维方式。

“沃洛佳,你为什么喜欢下棋?”

沃洛佳想了想。“因为下棋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是确定的。棋盘不会骗你,规则不会骗你。你走了一步,后果就摆在那里。不像……”

他没有说完。

“不像什么?”

“不像外面的事。”沃洛佳望向窗外。窗外是辛比尔斯克的街道,一个乞丐正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外面的事,你永远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不一定受惩罚。规则是有的,但规则不总是管用。”

统桢沉默了。这个孩子两个月前问过“沙皇和政府为什么不定保护工人的法律”,现在他在思考规则为什么不管用。他的问题越来越深。

“沃洛佳,”统桢说,“你将来想做什么?”

沃洛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棋盘,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棋子——是王。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终于说,“为什么有人穷有人富。为什么有人活却吃不饱,有人不活却什么都有。为什么规则写在那里,却不管用。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把王放回棋盘,抬起头看着统桢。

“知道了为什么,才能知道怎么办。”

统桢看着他的眼睛。褐色的,清澈的,里面有一种安静的火焰。

窗外,八月的阳光照在辛比尔斯克的街道上。椴树的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远处伏尔加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统桢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个梦。赤龙从西方飞来,化作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那个梦。

九月初,辛比尔斯克开始有秋天的迹象。椴树的叶子边缘发黄,伏尔加河的水位下降,露出了大片沙洲。早晨起来,空气里有了凉意,要加一件外套了。

统桢在辛比尔斯克已经住了三个月。伊利亚劝他留下来过冬,说乡下冬天虽然难熬,但城里还好,有炉子有木柴。统桢没有决定。他给国内的父母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在俄国一切安好,正在深入了解这个国家的社会状况。信寄出去要很久,回信更久。他做好了在这里过冬的准备。

九月十,星期四。伊利亚从省议会回来,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玛丽亚接过他的外套,问道。

伊利亚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统桢和孩子们都在客厅里,看着他。

“上面下了命令。”伊利亚终于说,“乡村小学的课程要增加宗教内容。每天必须有两小时的圣经课。识字和算术的时间相应减少。”

“谁的命令?”统桢问。

“教育部的通令。据说是总监本人签发的。”伊利亚摘下眼镜,用手掌揉着眼睛,“理由是‘防止自由思想在农村蔓延’。他们害怕农民识字以后读不该读的东西。”

萨沙愤愤地说:“农民连字母都认不全,能读什么不该读的东西?”

“正因为认不全,才要提前堵住口子。”伊利亚苦笑,“识字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识字以后会思考的人。”

沃洛佳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他开口了:“爸爸,你怎么办?”

伊利亚看着他。“你说呢?”

“照旧。”沃洛佳说,“通令归通令,上课归上课。上面的人不会来辛比尔斯克一个一个教室检查。”

伊利亚和玛丽亚对视了一眼。安娜忍不住笑了。萨沙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统桢看着这个八岁的男孩。他说“照旧”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叛逆,不是逞英雄,是冷静地分析了现实以后得出的最优解。上面有通令,但上面鞭长莫及。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实际执行的人有实际执行的空间。这个道理,许多成年人都想不明白,他八岁就想明白了。

晚上,统桢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白天的记。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一条缝,沃洛佳探进头来。

“朱先生,能进来吗?”

“进来吧。”

沃洛佳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他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的。

“睡不着?”

“嗯。”

统桢合上记,转过身面对他。“想什么?”

沃洛佳沉默了一会儿。“想爸爸的事。通令的事。”

“你不是说‘照旧’就行了吗?”

“那是办法。但我想的不是办法。”沃洛佳抬起头看着他,“我想的是,为什么要发这样的通令。”

统桢静静地看着他。

“爸爸做的事是好事。教农民识字,让他们懂道理。这是好事。为什么上面的人要阻止?”沃洛佳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亮,“他们不是应该希望老百姓过得好吗?”

统桢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男孩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沃洛佳,”他终于说,“这个问题,我不能替你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的回答会影响你。你才八岁,你应该自己去寻找答案。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

沃洛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您是不是知道答案,但不想告诉我?”

统桢没有否认。

沃洛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那我问您另一个问题。”

“你说。”

“您为什么来俄国?您家里是富贵的,您自己说的。您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家里,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看工厂,看农村,住破旅馆,吃黑面包?”

统桢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辛比尔斯克的夜色,远处的伏尔加河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凉意,从那个方向飘来。

“我十六岁的时候,父亲封我做亲王。”他慢慢地说,“我不想要。我问他,能不能让我去欧洲游学。他答应了。”

“为什么不想做亲王?”

“因为我觉得不公平。我生下来就是亲王,米哈伊尔生下来就是工人,伊万生下来就是农民。不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比他们努力,只是因为我投胎投得好。这不公平。”

沃洛佳认真地听着。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改变它。所以我离开家,去了英国,去了法国,去了德国,现在来了俄国。我还没找到全部的答案。但我看到了很多。工厂里的工人,农村里的农民,彼得堡的大学生,辛比尔斯克的教师。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用自己的方式改变着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沃洛佳。

“你问的问题,我八岁的时候也在问。现在我二十一岁了,还在问。也许一辈子都在问。”

沃洛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床沿上跳下来。

“我回去睡觉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朱先生。”

“嗯?”

“等我找到答案,我来告诉您。”

他拉开门,光着脚走过走廊,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统桢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辛比尔斯克。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悠长。

十月十一,星期天。伊利亚带统桢去参加辛比尔斯克地方自治会的会议。

地方自治会是1864年改革后设立的省县两级地方机构,负责教育、医疗、道路、救济等地方事务。名义上是自治,实际上受省长严密控制。伊利亚作为国民教育总监,经常和自治会打交道。

会场在省议会大楼的会议厅,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屋子,中间摆着长桌,两边是座位。墙上挂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肖像,年轻的皇帝留着漂亮的胡须,目光威严地俯视着会场。

参加会议的有二十几个人,大多数是地主、商人、神职人员,还有几个知识分子模样的医生和教师。伊利亚坐在靠后的位置,统桢坐在他旁边。

今天的主要议题是乡村学校的经费。一个胖胖的地主——伊利亚介绍说叫杜尔诺沃,是省里最大的地主之一——正在发言。

“我完全支持教育。但是,”他把“但是”说得很重,“乡村学校的经费已经够多了。去年省里拨了三万卢布,今年还要增加?农民不需要那么多教育。识几个字,会算账,就够了。读太多书,反而生出非分之想。”

伊利亚站起来。“杜尔诺沃先生,辛比尔斯克省有四十万农民,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五。三万卢布分到几百所学校,每所分不到几百卢布。这几百卢布要发教师工资、买教材、修校舍。您觉得够吗?”

杜尔诺沃哼了一声。“教师工资?一个乡村教师一年三百卢布就够了。四百所学校的教师,一共十二万卢布。教育部出一部分,自治会出一部分,地方捐款出一部分,足够了。”

“三百卢布?”伊利亚的声音提高了,“杜尔诺沃先生,您付给您家厨师的年薪是五百卢布。您认为教四十个农民孩子读书写字的教师,比给您做饭的厨师还不值钱?”

会场里有人发出附和的低语声。杜尔诺沃的脸色变了。

“乌里扬诺夫先生,您这是——”

“我这是陈述事实。”伊利亚毫不退让,“乡村教师一个人要教三四十个孩子,从早到晚。他们的薪水,有些人连房租都付不起。辛比尔斯克去年走了七个教师,为什么?因为活不下去。您要是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村里看看,看看那些教师住的是什么地方,吃的是什么。”

杜尔诺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主席敲了敲木槌,让伊利亚注意措辞。

会议最后通过了增加教育经费的决议。但统桢注意到,增加的数额只有伊利亚提议的一半。

散会后,伊利亚和统桢走出大楼。十月的辛比尔斯克已经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割。伊利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沉默地走着。

“您刚才说得很好。”统桢说。

“说得好有什么用。”伊利亚苦笑,“他们只肯给一半。”

“一半也比没有强。”

“是啊。一半也比没有强。”伊利亚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朱先生,您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经费不够。是那些孩子。今年我在乌斯宾斯科耶看见一个小女孩,九岁,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拉着我的手问,先生,我什么时候能上学?我说快了快了。其实我知道,她们村的小学去年就关了,因为没有教师。她可能这辈子都上不了学。”

他停下脚步,看着统桢。

“我每次去乡下,回来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想着那些孩子的脸。我能做的太少了。”

统桢看着他。这个温和的中年人,在会议厅里和地主据理力争,在乡下奔波建学校,用自己的薪水买教材。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仍然觉得自己做得太少。

“乌里扬诺夫先生,您已经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伊利亚摇摇头。“我有时候想,也许那些革命者是对的。也许靠教育、靠改良,永远不够。也许真的需要……”

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在暮色中继续走。街道两旁的窗户亮起了灯。沃洛佳大概在家做功课,安娜在帮母亲准备晚饭,萨沙在看书。统桢忽然想,这个家庭——这个普通的俄国外省知识分子家庭——正在孕育着什么。父亲教他们正直,母亲教他们坚韧,贫穷的农村和肮脏的工厂是他们成长的背景。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个家庭的孩子,不会平凡地度过一生。

十一月七,辛比尔斯克下了第一场雪。

统桢早晨推开窗户,外面全白了。屋顶、街道、光秃秃的椴树、远处的伏尔加河岸,全盖上了一层雪。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空气清冷而净,没有煤烟味,只有雪的清冽。

他已经在辛比尔斯克住了五个月。这五个月里,他去了几十个村子,看了十几所学校,记满了厚厚的记本。他认识了很多人:伊利亚·乌里扬诺夫一家,乡村教师,农民,地方自治会的议员,神父,商人。他越来越觉得,俄国是一本太厚的书,五个月只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他收到了国内来的信。

信是母亲陈氏写的,通过明室在伦敦的使馆转寄,走了两个多月才到他手里。信纸是熟悉的宣纸,上面是母亲工整的小楷。

“桢儿如晤:

自汝去国,已一年有余。汝父夜思念,每食必问汝之所在。吾亦时时梦见汝。昨夜又梦赤龙绕柱,醒而泣下。不知此梦何解,唯愿汝在异域平安。

汝父年事已高,体气衰。太医言需静养,然朝政繁杂,终不得歇。汝兄辅政甚勤,可稍分劳。然汝父常言,诸子之中,唯汝志不在社稷,而在苍生。每言至此,辄叹息良久。

家中诸事如常。吕宋今年风雨调顺,收成尚可。汝兄新建铁甲舰一艘,名曰‘镇海’。汝之私兵,已遣返吕宋,分归海防各营。彼等皆念汝,问汝归期。

桢儿,汝志大,然不可太苦。西洋寒冷,饮食不同,须善自珍重。家中不望汝建功立业,唯愿汝平安。

母字

光宪四十六年八月十五”

统桢把信看了三遍。看到“诸子之中,唯汝志不在社稷,而在苍生”时,眼眶一热。

他放下信,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辛比尔斯克在雪中变成了一幅黑白版画。

十六岁离开家,现在二十一岁。五年了。父亲六十九岁得了他,今年已经七十四岁。母亲信中说“体气衰”,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父亲。

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他刚刚开始了解俄国,刚刚找到一些线索。工厂里的米哈伊尔,农村里的伊万,乌里扬诺夫家的孩子们——尤其是沃洛佳。他不能就这么走。

他坐回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母亲大人膝下:

儿在俄国一切安好。此地已入冬,天气寒冷,然室内有炉火,衣被充足,请勿挂念。

儿在俄已半载有余。所见所闻,感触良深。此国地大物博,人民勤劳,然贫者极贫,富者极富。工人每劳作十数小时,所得仅够糊口。农民虽获解放,然土地不足,赋税繁重,困苦更甚。儿走访工厂农村,与各色人等交谈,愈觉天下不公,非一国之病,乃世之通病。

儿读书愈多,游历愈广,愈知所知甚少。马克思之书,儿已读数遍,然每读必有新悟。其言资本之剥削、阶级之斗争,如利刃剖物,切中要害。然理论终须归于实践。如何在实践中改变这不公的世道,儿仍在求索。

父亲大人春秋已高,儿不能在侧尽孝,心实不安。然儿之所以远游,正为求索改变之道。他若能有所得,归而告于父亲,使海外明室不仅为一姓之朝廷,更为万民之乐土——此儿之志也。

天寒,望父母大人善保玉体。

儿统桢叩上

同治六年十一月七”

写完后,他把信封好,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出。

有人敲门。

“请进。”

沃洛佳推门进来。他穿着厚呢子外套,戴着毛线帽,脸冻得红扑扑的。

“朱先生,爸爸说今天带我们去伏尔加河上看冰。您去吗?”

统桢看了看窗外的大雪。“这么大的雪,去看冰?”

“爸爸说,第一场雪以后的伏尔加河最好看。”沃洛佳的眼睛亮晶晶的,“您去吧。”

统桢笑了。他把信收好,穿上大衣,跟着沃洛佳走出房间。

院子里,萨沙已经在堆雪人了。他用煤块给雪人做了眼睛,用胡萝卜做了鼻子。沃洛佳跑过去,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捏成球,朝萨沙扔过去。雪球打在萨沙背上,碎成粉末。萨沙大叫一声,立刻反击。兄弟俩在雪地里追逐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得很远。

伊利亚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儿子,脸上带着笑。玛丽亚站在他旁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走吧。”伊利亚说,“趁天还没黑。”

一行人穿过辛比尔斯克的街道,沿着山坡往下走,来到伏尔加河边。

河面还没有完全封冻。靠近岸边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中间的水还在流,带着碎冰块缓缓向下游漂去。雪落在冰上,落在水上,无声无息地融化或堆积。对岸的白桦林在雪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天地之间只有黑白两色,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沃洛佳站在岸边,望着河面。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它在动。”他说。

“什么?”统桢问。

“河。表面结冰了,下面还在流。”

统桢顺着他目光看去。的确,透过岸边的薄冰,可以看见下面的河水还在流动。黑色的,缓慢的,但确实在动。

“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沃洛佳说,“但下面在动。”

统桢忽然觉得,这个八岁男孩说的不只是伏尔加河。

十二月,辛比尔斯克被大雪封住了。

统桢的记里,十二月的条目最多。不是因为事情多,是因为被雪困在屋里,只能读书、写字、思考。

他系统地重读了《资本论》第一卷。这一次,带着在普梯洛夫工厂和乌斯宾斯科耶农村的见闻,很多以前觉得抽象的概念变得具体了。“剩余价值”不再是书上的术语——是米哈伊尔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劳动中,被工厂主无偿占有的那部分。“原始积累”不再是历史概念——是伊万一家正在经历的,被地租、赎金、赋税一层层榨的过程。

他在记里写道:

“马克思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在俄国,这血还没有。”

十二月十五,乌里扬诺夫家来了一个客人。

是一个从彼得堡来的大学生,叫尼古拉·基巴利契奇,二十三四岁,身材瘦高,戴着夹鼻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势。他是萨沙在彼得堡的朋友,回家路过辛比尔斯克,顺道来访。

晚饭后,大人们围坐在客厅的火炉边。基巴利契奇和伊利亚、统桢聊天。萨沙也坐在旁边听。

基巴利契奇是一个民粹主义者。他相信俄国可以走一条不同于西欧的道路——通过农民村社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而不必经过资本主义的痛苦阶段。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赫尔岑和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理论,讲着“到民间去”的口号,讲着知识分子应该脱下西装、穿上农民的衣服、到农村去唤醒沉睡的人民。

统桢静静地听着。他在柏林就读过民粹主义的著作,也听过李卜克内西对民粹主义的批评。他没有急于反驳。

基巴利契奇讲完后,伊利亚问统桢:“朱先生,您怎么看?”

统桢想了想。“我去过乌斯宾斯科耶。那里的农民,最关心的是明天的面包在哪里,后天的种子从哪里来。他们不关心村社能不能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活下去。”

基巴利契奇皱起眉头。“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觉悟。知识分子的任务就是去唤醒他们——”

“用什么唤醒?”统桢打断他,“用赫尔岑的文章?用《怎么办?》里拉赫美托夫的故事?农民不识字。你就算把《警钟》送到他们手里,他们也看不懂。”

“所以我们首先要普及教育——”

“教育需要时间。一代人,两代人。但农民等不了那么久。他们现在就在挨饿。”

基巴利契奇的脸色变了。他摘下夹鼻眼镜,用手帕擦着,似乎在平复情绪。“那您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

“我的意思是,要从农民最迫切的需求出发。他们需要土地,需要减轻租税,需要不被地主和富农欺负。帮助他们争取这些具体的东西,比讲一百遍村社社会主义都管用。在争取这些具体利益的过程中,他们会自己认识到团结的力量,认识到谁是他们真正的敌人。这比任何书本都更能‘唤醒’他们。”

基巴利契奇沉默了。炉火噼啪响着,火星飞起来,又熄灭。

伊利亚若有所思地看着统桢。

萨沙忽然开口了。“朱先生,您说的这些,和马克思说的是一样的吗?”

统桢转向他。“马克思说什么?”

“爸爸给我看过一本小册子。马克思说,工人阶级的解放应该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萨沙背诵道,“不是靠几个知识分子去拯救他们。”

“对。”统桢说,“知识分子可以帮忙,但不能替代。真正的力量在工人和农民自己身上。我们的任务,是帮助他们自己站起来,不是代替他们站起来。”

基巴利契奇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统桢。“朱先生,您是一个奇怪的人。您说话像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但您做的事——教工人识字、帮农民解决实际问题——又像一个民粹主义者。”

统桢笑了笑。“也许,好的东西不应该分门派。”

夜深了,基巴利契奇告辞。临走时,他握住统桢的手。“朱先生,我和您意见不同。但我尊重您。您是真的在做事的人。”

统桢送他到门口。雪还在下,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基巴利契奇裹紧大衣,消失在雪夜里。

统桢关上门,回到客厅。沃洛佳还没睡,坐在火炉边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怎么办?》,基巴利契奇带来的。

“你能看懂?”统桢在他旁边坐下。

“不太懂。”沃洛佳诚实地说,“但有一段我看懂了。”

“哪一段?”

沃洛佳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统桢凑过去看。

车尔尼雪夫斯基写道:“他们的人数很少,但有了他们,所有人的生活才能欣欣向荣;没有他们,生活就会窒息、枯萎。他们的人数很少,但他们使所有人能够呼吸;没有他们,人们就会窒息而死。正直善良的人比比皆是,但这样的人却寥若晨星。然而他们就在人群中,就像茶里的茶碱,醇酒中的芳香;他们就是优秀人物的力量与精华;他们是原动力的原动力;他们是大地之盐。”

沃洛佳抬起头。“‘大地之盐’。什么意思?”

统桢想了想。“圣经里说,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能防腐,能让食物有味道。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意思是,那些真正为人类而奋斗的人,虽然很少,但他们是这个世界保持生机的原因。”

沃洛佳看着那段话,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

他合上书。“朱先生。”

“嗯?”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炉火映在他褐色的眼睛里。八岁的男孩,在大雪的冬夜,对着一本他还不太懂的书,说出了一个誓言。

统桢没有说“你还小”。没有说“长大再说”。他伸出手,按了按沃洛佳的肩膀。

“那就去成为。”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伏尔加河的冰层下面,河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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