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便收拾好了行囊。
背包里装着师父的《祀神残卷》、桃木剑、黄符、糯米、黑狗血,还有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是我连夜用鸡汤和檀香木心熬制的香膏,涂在身上,能暂时抵御阴邪之气,也能掩盖我身上散发出的凶神煞气,避免还没进山,就被山林里的阴物盯上。
清晨的江城,薄雾缭绕,空气里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阴冷,即便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也显得寡淡无力。我关上陈记杂货铺的木门,挂上临时歇业的牌子,转身朝着云峰山的方向走去。
云峰山位于江城东南郊,距离市区足有几十公里路程,不通公交,打车也少有司机愿意去往那处偏僻地界。我索性徒步前行,一来一路慢行调息,能借助口阴阳佩的温养之力,缓缓疏导体内乱窜的凶神煞气;二来也能一路观察江城周遭的气息变化,心里对眼下的局势多几分把控。
一路走出市区,周遭的喧嚣渐渐褪去,空气里的腥腐味却越来越浓。原本青翠的路边草木,叶片边缘泛起诡异的枯黄,连枝头鸣叫的飞鸟都少得可怜,偶尔掠过几只,也飞得慌慌张张,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是疫神煞气向外扩散的征兆。
纯阳观后山的封印已然松动,即便有玄清道长临时加固阵法,也挡不住那股千年凶神的戾气外泄,用不了多久,这股煞气就会笼罩整个江城,到时候普通百姓沾染一二,便会久病缠身、心神恍惚,若是彻底被煞气侵体,更是会变成毫无神智的行尸。
想到这里,我脚步不由得加快,心底的紧迫感愈发沉重。
中午时分,我终于抵达云峰山脚下。
远远望去,整座山峰高耸入云,山林郁郁葱葱,看似生机盎然,可仔细看去,山林上空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阴阳两极的气息在此地交织缠绕,形成一种诡异又失衡的状态——阳气极盛之处,草木疯长;阴气极重之地,寸草不生,泾渭分明得令人心惊。
山脚下坐落着一个小村庄,不过几十户人家,土墙灰瓦,炊烟袅袅,本该是宁静的田园景象,可村里却安静得反常。
路上鲜有行人,偶尔遇到几个村民,也都是低着头步履匆匆,面色麻木泛黄,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彼此之间极少交谈,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里。
我走进村庄,找了一位坐在村口石墩上抽旱烟的老农打听古松林的位置。
老农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蜡黄憔悴,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我一番,看清我身上素净的衣着、背上鼓鼓的背包,以及腰间露出的半截桃木剑剑柄,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警惕,连忙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年轻人,赶紧回去,别往山里去,更别找什么古松林!”
我放缓神色,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零钱递过去,语气温和:“老人家,我是进山采药的,听闻云峰山的朝阳古松脂能治顽疾,特意赶来,还请您指个路。”
老农连忙推开我的手,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神色愈发凝重,声音压得更低:“什么采药,我看你是懂点门道的先生吧?我劝你别逞能,这云峰山早就不太平了!三十年前,山里还能砍柴采药,可自从十年前一场怪雨过后,山里就邪性得很!”
“但凡走进古松林的人,不管是猎户还是采药人,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就算是在山脚下转悠,都能听到林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小孩的笑,到了晚上,还有黑影在林边晃悠,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牲口,都被活活吸了血!”
说到这里,老农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眼神里满是恐惧:“前两年,有城里来的探险队不听劝,执意进山,结果第二天就找到了一具尸体,死相极惨,浑身瘪,身上没有一滴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山林半步!”
我心头一沉。
村民口中的诡异景象,绝非普通的孤魂野鬼所为,能做到吸人血、震慑一方,怕是云峰山深处,藏着不亚于阴窥者的阴煞,甚至有可能,是当年被上古神明封印在此地的守山诡物。
而我要找的朝阳古松脂,偏偏就在这片凶险之地的最深处。
“多谢老人家提醒,我会多加小心。”我没有放弃,依旧轻声询问,“您只需要告诉我古松林的大致方向就行,我绝不贸然深入。”
老农见我态度坚决,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最终还是朝着山峰西侧抬了抬下巴:“顺着那条青石路一直往上走,走大概一个时辰,看到一片全是参天古松、却寸草不生的林子,就是了。记住,走到林边就赶紧回头,千万别往里迈一步,更不要搭理林子里任何声音,不管听到谁喊你,都别答应!”
我郑重记下,再次向老农道了谢,转身朝着他指的青石路走去。
踏上山间青石路,周遭的温度瞬间骤降,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落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湿的腐叶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古松的清香,又带着几分阴冷的甜腻。
越往山上走,阴阳失衡的气息就越明显。
左侧山林草木繁茂,阳光通透,暖意融融,是纯粹的纯阳之气;右侧山林漆黑阴冷,枯枝遍地,寒气刺骨,是浓郁至极的阴煞之气,两条路仅一步之遥,却宛如冰火两重天。
我按照《祀神残卷》里记载的辨气之法,沿着阴阳气息交汇的中间地带前行,既能借助阳气压制体内凶煞,又能提前感知阴煞异动,避免贸然闯入险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孩童笑声,突然从前方的密林里传来。
“咯咯咯……”
清脆又空灵,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听得人后背瞬间泛起凉意。
我脚步猛地顿住,握紧腰间桃木剑,警惕地扫视四周,沉声开口:“谁在那里?”
笑声戛然而止。
可没过几秒,又一道微弱的哭泣声传来,这次是女人的声音,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就在离我不远的灌木丛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君……你在哪里……快回来啊……”
正是方才老农叮嘱过的,山林里的诡声。
若是寻常人,定然会被声音吸引,下意识上前查看,可一旦迈出那一步,就会踏入阴煞布下的迷阵,再也走不出来。
我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容,从背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撒去。
糯米落地,瞬间腾起几缕黑烟,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啸,女人的哭泣声和孩童的笑声瞬间消失,周遭恢复了死寂。
“是迷魂煞。”我低声自语。
这是一种依附阴阳之地的阴煞,擅长制造幻听幻视,引诱路人踏入死地,本身实力不强,却极难防备,若是心神稍有不宁,就会被它趁虚而入。
口的阴阳佩微微发烫,帮我隔绝了迷魂煞的精神扰,我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朝着古松林的方向赶去,一路上,又遇到数次阴煞幻化的诡声,有熟人呼唤我的名字,有路人求救的呼喊,全都被我一一破解。
一个时辰后,我终于抵达了老农所说的古松林。
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诡异。
整片松林全是参天千年古松,树粗壮,枝丫盘虬,松针翠绿茂密,可松林下方,却光秃秃一片,没有任何杂草灌木,地面是暗红色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宛如被鲜血浸泡过一般。
松林上空,灰雾更浓,阴阳两股气息在此地疯狂交织,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站在林边,就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心生畏惧。
而在松林正中央,隐约有一道淡淡的白光,即便隔着浓密的树林,也能感受到那股温润的纯阳之气,想必就是玄清道长所说的阴阳泉所在。
朝阳古松脂,就在这片古松之上,阴阳泉周边的古松,吸收月阴阳之气,产出的松脂药效也是最好的。
我刚要迈步踏入松林,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个硬物。
低头看去,竟是一枚残缺的白玉碎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质地温润,灵气残存,看着竟和玄清道长所说、被盗走的纯阳玉印材质极为相似!
我心头一震,连忙捡起白玉碎片,指尖细细摩挲。
碎片上的纹路,与纯阳玉印的三清纹路高度吻合,绝对是玉印上的一部分!
纯阳玉印明明是在江城三清观被盗,为何碎片会出现在云峰山古松林外?
难道,偷走玉印的疫神侍者,或是祀神门的人,早就已经来过这里?
他们来此地,究竟有什么目的?是为了阴阳泉,还是为了这古松林里隐藏的秘密?
不等我细想,古松林内,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还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从林子里缓缓朝着林边靠近。
同时,一股远比迷魂煞更强、更凶戾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口的阴阳佩瞬间变得滚烫,死死抵住我的心脉,抵御着这股凶煞的侵袭。
我握紧桃木剑,全身紧绷,死死盯着古松林的入口。
下一秒,一个浑身漆黑、身形佝偻、长着三趾利爪的黑影,从松林的灰雾里缓缓走了出来,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我身上,嘴角咧开一抹诡异的弧度。
是疫神侍者!
它竟然追到了这里!
而在黑影身后,松林深处的灰雾里,还隐隐浮现出更多道黑影,密密麻麻,正朝着这边聚拢而来。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彻底明白。
这本不是一场简单的采药寻药,从我踏入云峰山的那一刻起,就再次落入了对方的圈套,祀神门和疫神侍者,早就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阴阳泉近在咫尺,可身前,却是无数凶煞阴物拦路。
我缓缓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剑身映出我凝重的神色,周身纯阳之气缓缓运转,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云峰山古松林,这场阴阳迷局,今必须破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