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脑袋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棉花。
坐起来,在床上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回娘家,开口要钱,拿钱回来。
过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有点想躺回去。
但没躺。
起来洗漱,换了身衣服。站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眼睛下面青的,脸色发白,看着就不太精神。她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
收拾完,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
陈默没回,可能在忙。
林晚把手机揣兜里,出门。
坐公交去车站,买票,上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发呆。麦田还是那些麦田,一片一片往后跑,跟上次回娘家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不是回去吃饭的。
林晚想起上次回去,她妈在厨房说“给你弟转两千”,她转了。她爸在饭桌上挑剔陈默,她没吭声。她弟拿了钱就走,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那时候她还没失业,婆婆还没病倒,那八千六还没被算出来。
那时候她还觉得,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现在不想了。
车到站,林晚下车,往村里走。
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是灰墙,地上是水泥路,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她家的大门开着,能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她妈那件花衬衫,她爸的白背心,还有她弟的牛仔裤。
林晚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进了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出来的电视声。还是那个台,还是那个音量,跟她每次回来一样。
“妈。”林晚喊了一声。
张桂兰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有事。”林晚说。
张桂兰上下打量她一眼:“啥事?”
林晚没接话,往堂屋走。进去一看,她爸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手里夹着烟,电视里放着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
“爸。”
林建国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扭回去:“来了。”
跟上次一模一样。
林晚站那儿,等着他问一句“咋这时候回来”或者“吃饭没”。但他没问,就那么盯着电视。
张桂兰跟进来了,在旁边坐下,咬了一口苹果:“说吧,啥事?”
林晚看了一眼她妈,又看了一眼她爸,开口了。
“婆婆病了。”她说,“脑溢血,住院了。”
林建国没动。
张桂兰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咬:“那得花不少钱吧?”
“十五万。”林晚说,“我们凑了十二万,还差三万。”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想回来拿点钱。”
“拿什么钱?”林建国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彩礼那十八万,先借我们三万,等以后——”
“你说什么?”林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高了,“彩礼?那钱是给娘家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爸,我不是要回去,是借。”林晚说,“婆婆等着救命,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没办法是你的事。”林建国站起来,“那钱是你弟的,你别打主意。”
林晚愣住。
她爸从来没说过“那钱是你弟的”。她一直以为,那钱是给家里的,给她爸妈养老的,给她弟买房应急的。她从来没想过,在她爸眼里,那钱从一开始就是林浩的。
“爸,”林晚的声音有点抖,“那十八万,是我的彩礼。”
“你的彩礼?”林建国冷笑,“你嫁出去,彩礼就是娘家的。这是规矩,你不懂?”
林晚张了张嘴。
她妈在旁边开口了:“晚晚,你也别怪你爸。那钱是真不能动,你弟那边……”
“我弟那边怎么了?”林晚看着她妈,“他又买房了?又缺钱了?”
张桂兰被她这语气堵了一下,然后继续:“你弟还没成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这钱拿走了,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林晚的声音高了,“我婆婆在医院躺着,你问我他怎么办?”
张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的?我不是心疼你弟吗,他也是你弟,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林晚看着她妈抹眼泪,那动作她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她想要什么、想争什么,她妈就这样抹眼泪。一开始她怕,后来她信,再后来她习惯了。
现在她看着,只觉得累。
“妈,”她说,“我不是来吵架的。婆婆真的等着钱救命,你们就当借我的,行吗?”
张桂兰不说话,只是抹眼泪。
林建国在旁边冷哼:“借?你拿什么还?你连工作都没了。”
林晚愣住了。
她爸知道她失业。那天回去吃饭,她说了。她爸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她以为他没听进去,或者听进去了但不在意。
现在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只是当时懒得理她。
“爸,”林晚说,“我找到工作就还。”
“找到?”林建国说,“找得到吗?”
林晚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枪炮声还在响,轰轰轰的,吵得人心烦。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她爸,看着她妈。她妈还在抹眼泪,但她知道那眼泪不是为她流的。她爸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一丝松动。
她突然想起出门前陈默说的话:我怕你难过。
她当时说没事。
现在她知道,她错了。
里屋的门开了,林浩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林晚一眼,打了个哈欠:“姐,你来了?”
林晚没说话。
林浩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水,喝完又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人说话。
林浩也不问了,拿着手机回屋,门关上了。
林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
“你站住。”林建国在身后喊。
林晚没停。
“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了!”
林晚还是没停。
走出院子,走出巷口,走到大路上。她一直走,没回头。
走了很远,她才停下来。
站在路边,周围是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往远处去了。
林晚掏出手机,给陈默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喂?”陈默的声音传过来。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眼堵得厉害。
“晚晚?”陈默问。
林晚还是说不出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就三个字,然后就哭了。
她站在路边,拿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风把她头发吹乱了,粘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默的声音传来:“别哭。”
林晚哭得更厉害了。
“有我呢。”陈默说,“回来吧。”
林晚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电话没挂,陈默在那头听着她哭,偶尔说一句“没事”“回来吧”“有我呢”。
哭了很久,林晚才停下来。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对着手机说:“我没要到钱。”
“我知道。”陈默说。
“他们不给。”
“我知道。”
“我爸说那钱是我弟的。”
陈默没说话。
林晚站那儿,看着远处的麦田,风吹过来,眼睛还是酸的。
“陈默。”她说。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问什么?”
“问我他们说了什么,问我为什么不吵,问我为什么没要到钱。”林晚说,“你什么都不问。”
陈默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问那些什么。你难过,我就知道了。”
林晚愣住了。
“回来吧。”陈默说,“我在医院等你。”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风一直吹,麦浪一直动,远处有车开过,带起一阵灰尘。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车站走。
走到车站,买了票,上车。
靠窗坐下,看着窗外。
麦田往后跑,一片一片的,跟她来的时候一样。
但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一点指望。
现在没了。
林晚靠着车窗,闭上眼。
她想起陈默那句话:你难过,我就知道了。
她突然又想哭了。
但这次没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