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晚回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医院大门走。门口有卖水果的摊子,还有卖粥的,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她没胃口,直接进去了。
走到病房楼层,远远就看见陈默站在走廊窗边。
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身上还是那件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袖子挽着,露出半截小臂。走廊的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陈默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晚脸埋在他口,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医院的消毒水味儿,还有好几天没洗澡的那种闷闷的味道。不好闻,但她不想放开。
陈默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
“没事。”他说。
林晚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没要到钱。”
“嗯。”
“他们不给。”
“嗯。”
“我爸说那钱是我弟的,跟我没关系。”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林晚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你不问我他们说了什么?”
陈默摇头:“不问。”
“为什么?”
“你回来就行了。”他说,“别的不重要。”
林晚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
她想起今天在娘家站着的那些时候,她爸拍桌子,她妈抹眼泪,她弟出来晃了一圈又回去。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但陈默就这么站在这儿,什么都不问,就说“回来就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哭的劲儿压下去。
“妈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陈默说,“下午醒了一会儿,又问花了多少钱。”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多少。”陈默说,“她不信,一直念叨,说拖累我们了。”
林晚没说话。
她想起婆婆上次打电话,说“你们小两口也不宽裕”。现在躺在病床上了,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问花了多少钱。
有些人,就怕拖累儿女。
有些人,生怕儿女不给她钱。
林晚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林晚在病房陪床。
婆婆睡着了,脸上还戴着氧气罩,呼吸轻轻的,口一起一伏。林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她想起第一次见婆婆,是跟陈默回去见家长。婆婆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生怕她吃不惯。吃饭的时候一直给她夹菜,说“晚晚多吃点,你太瘦了”。
后来结婚,婆婆给了一万块份子钱,说是攒了好久的。陈默说不要,婆婆硬塞给他,说“给儿媳妇的,你少管”。
再后来就是那通电话,婆婆说头晕,陈默让她去医院,她说没事没事,别浪费钱。
林晚看着病床上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发白,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贴在枕头上。
她想起自己妈那张脸,圆润的,气色挺好的。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说“你弟最近手头紧”。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指甲油。陈默说她的手好看,手指长长的,像弹钢琴的。她说不弹钢琴,只会敲键盘。
她盯着自己的手,想起今天站在娘家堂屋里的时候,这双手一直攥着,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没用。
攥再紧也没用。
夜里,陈默进来,让她回去睡。林晚不肯,两个人又像前几天那样,轮换着在椅子上靠一会儿。
林晚靠着椅背,闭着眼,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的事。
她爸说“你嫁出去,彩礼就是娘家的”。她妈说“你弟还没成家,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弟从里屋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回去了。
他们没问她婆婆怎么样,没问陈默怎么样,没问她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
他们只问钱。
不对,他们连钱都没问。他们只说“不给”。
林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病房的天花板是白的,净净的,没有那只像猫的水渍。但看着就是比家里的天花板冷,白得发冷。
她想起那十八万。
那是她和陈默攒了好几年的钱,加上陈默爸妈给的一部分,加上找朋友借的,凑起来的。她当时想,给了就给了吧,就当还养育之恩了。
还完了吗?
三万都不肯借,这叫还完了?
林晚闭上眼,不想想了。
但脑子不听使唤,一直转。
转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婆婆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林晚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想说话。但嘴里着管子,说不出来,只能动动嘴唇。
林晚凑过去:“妈,您别动,医生说还不能说话。”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湿湿的。
林晚握住她的手。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皱皱的,但还暖着。
婆婆的手指动了动,在她手心里划了一下。
林晚不知道她想划什么,但握得更紧了一点。
“妈,”林晚说,“您好好养病,别想别的。钱的事有我们呢。”
婆婆闭了闭眼,眼角有眼泪流下来。
林晚用另一只手给她擦了。
中午的时候,陈默他爸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老伴儿,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就在那儿站着,看了很久,然后说:“好好养病,家里有我。”
婆婆点了点头。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老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什么都不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想起自己爸妈。
他们什么时候这样看过对方?她好像没见过。
下午,林晚出去买饭。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妈。
林晚站住了。
手机还在响,一声一声的。
她看着那个名字,想起昨天那些话。想起她爸拍桌子,她妈抹眼泪,想起那个她站了半天、什么都没要到的地方。
手机还在响。
林晚接了。
“喂?”
“晚晚啊,”张桂兰的声音传过来,“你昨天走得急,妈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话。”
林晚没说话。
“你婆婆咋样了?”张桂兰问。
林晚愣了一下。她妈问婆婆?这倒是头一回。
“还在住院。”她说。
“那得花不少钱吧?”张桂兰说,“你们凑够了吗?”
林晚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张桂兰叹了口气:“晚晚,妈也知道你难。但家里也难,你弟那边……”
“妈。”林晚打断她。
张桂兰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晚站在医院门口,旁边有人进进出出,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果篮的,有哭着打电话的。阳光挺大,晒得人发晕。
“您打电话来,什么事?”林晚问。
“也没什么事,”张桂兰说,“就是问问你婆婆咋样了,还有……”
她顿了一下。
林晚等着。
“你弟的房款还差一点,”张桂兰说,“你要是手头宽裕,先借给家里点。”
林晚听着那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
她想起婆婆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都出来了,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花了多少钱。她想起陈默这几天到处打电话借钱,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着“借点钱”“方便吗”“谢谢谢谢”。
她想起自己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给婆婆买饭的钱,一张一张数过,生怕不够。
“妈。”她说。
“嗯?”
“我婆婆在医院躺着,等着钱救命。”
电话那头没说话。
“您问我婆婆咋样了,我以为您是关心她。”林晚说,“结果您是来问我借钱的。”
张桂兰开口了:“晚晚,你这话说的,妈不是——”
“妈,”林晚打断她,“我没钱。”
张桂兰愣了一下。
“您自己想办法吧。”林晚说完,挂了电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晒在身上,热得发烫。旁边有人走过,看了她一眼,又走开了。
林晚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卖饭的地方走。
买了饭,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陈默正在给婆婆擦脸,看见她进来,问:“怎么去那么久?”
“人有点多。”林晚说,“排队。”
她把饭放下,坐到旁边。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担心。林晚冲她笑了笑:“妈,吃饭。”
婆婆点点头。
林晚打开饭盒,一勺一勺喂她。
喂完饭,她去洗手间洗饭盒。水龙头哗哗响,她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下面青的,脸色发白,跟昨天没什么区别。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林晚看了很久,关上水龙头,回去。
走到病房门口,她听见陈默在里面打电话。
“……行,我知道了……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她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
等他挂了,她才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