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陈默的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林晚还站在那儿。
他开了快一个小时,从医院一路赶过来,路上闯了两个红灯。但这些他没说,只是下车,走过来,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到她膝盖的时候,他停住了。
牛仔裤上两个土印子,膝盖的位置,灰扑扑的。
“跪的?”他问。
林晚没说话。
陈默蹲下去,伸手想碰,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她:“疼吗?”
林晚摇头。
陈默站起来,看着她。
两个人站了几秒,然后陈默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晚靠在他口,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消毒水味儿,还是那股几天没洗澡的闷味儿。但这次她没觉得不好闻。
陈默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拍了一会儿,他说:“上车吧。”
林晚点头。
上车,陈默开得慢,不像来的时候那么快。林晚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麦田没了,换成路边的房子,一家一家往后跑。
“妈怎么样?”她问。
“还行。”陈默说,“今天能喝点粥了。”
林晚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陈默问:“你吃饭没?”
林晚想了想,好像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摇头。
陈默没说话,但车拐了个弯,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
“下车,”他说,“吃点东西。”
林晚想说不用,但陈默已经下车了。她只好跟着下去。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个点儿没什么人。陈默给她点了碗牛肉面,自己也要了一碗。
面上来,林晚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香味往鼻子里钻。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饿,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汤都喝了大半。抬头一看,陈默正看着她,自己那碗没动几筷子。
“你怎么不吃?”她问。
陈默把碗推过来:“再吃点。”
林晚摇头:“饱了。”
陈默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上车,回医院。
到病房楼层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晚跟在陈默后面,往病房走。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歪着,睡着了。
林晚让到一边,等他们过去。
走到病房门口,陈默推开门,她跟进去。
婆婆醒着,靠在床上,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的:“晚晚回来了?”
林晚愣了一下。
她以为婆婆会问她去哪了,会问她怎么这么久。但婆婆什么都没问,就说了一句“晚晚回来了”,好像她只是出去买了趟东西。
“妈。”林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婆婆伸手,握住她的手。
手还是瘦,还是皱,但暖的。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担心,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林晚看着那只手,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妈那双圆润的手,想起那双手从来没这样握过她。想起刚才在娘家,她跪在地上,她妈在旁边抹眼泪,但没看她一眼。
她低下头,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妈,”她说,“您今天好点没?”
婆婆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粥碗,意思是能喝粥了。
林晚笑了:“那就好。”
晚上,陈默让她去长椅上坐一会儿,说老在病房里闷着不好。林晚知道他是想让她出来透透气,就出来了。
走廊里有几排长椅,蓝色的,塑料的,坐着有点硬。林晚找了一张坐下,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贴着什么健康知识,怎么预防高血压,怎么注意饮食,字密密麻麻的,她懒得看。
旁边有人坐下。
林晚转头看了一眼,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件旧毛衣,眼睛红红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暖壶,放在脚边,看着走廊那头,发呆。
林晚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着那面墙。
过了一会儿,那女的开口了:“你家里也有人住院?”
林晚嗯了一声。
“我妈。”那女的说,“脑梗,半个月了。”
林晚转头看她。
那女的没看她,还是看着走廊那头:“医生说可能站不起来了。”
林晚不知道说什么。
那女的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看谁。
过了很久,那女的站起来,拎着暖壶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晚也点了点头。
那女的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继续坐着,看着那面墙。
她想起今天的事。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的。但她没起来,她想,万一呢,万一他们心软了呢。
没心软。
她爸那一脚踢过来,她倒在地上,肩膀撞在桌腿上。她听见她妈在旁边哭,但没过来扶她。她弟把她的包扔出去,东西撒了一地。
她捡起来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碎了。
那是陈默去年给她买的生礼物,两千多,他攒了两个月的加班费。
林晚靠在那张蓝色的塑料椅上,盯着那面贴满健康知识的墙。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护士站的灯亮着,有人在那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晚想起婆婆那句“晚晚回来了”。
就四个字,什么都没问。
不问去哪了,不问为什么这么久,不问脸上为什么那么难看。就说了四个字,然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她妈从来没这样过。
她妈只会说“钱打了没”“你弟手头紧”“你帮衬帮衬”。
林晚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婆婆的手,一会儿是她妈抹眼泪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爸踢过来的那一脚,一会儿是林浩扔出去的包。
转了很久,她睁开眼。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灯还是那个灯,墙还是那面墙。
旁边又有人坐下了。
这次是陈默。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面墙。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是大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暖的。
“妈睡了?”她问。
“嗯。”陈默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坐了一会儿,林晚开口了:“陈默。”
“嗯?”
“我今天跪下了。”
陈默的手紧了一下。
“没用。”林晚说,“他们还是不给。”
陈默没说话。
“我爸踢了我一脚。”林晚说,“我弟把我包扔出去了。”
陈默还是没说话。
林晚转头看他。他盯着那面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陈默?”她叫了一声。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她。
他眼睛里有东西,林晚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晚晚。”他说。
“嗯?”
“以后别回去了。”
林晚愣了一下。
陈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家,别回去了。”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今天站在巷口,回头看那扇门。门开着,但没人出来。她想起从小到大那些事,那些“应该的”,那些“让着点”,那些“你是姐姐”。
她想起那十八万,想起八千六,想起今天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
“好。”她说。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慢慢散开。他伸手,把她揽过去,让她靠在他肩膀上。
林晚靠着,看着那面墙。
墙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她还是懒得看。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陈默说:“钱的事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林晚想说什么,陈默打断她:“你是我老婆,听我的。”
林晚没说话。
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
走廊里又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护士站那边的说话声还在,听不清说什么。
林晚想,就这样吧。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