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亡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林海用了三秒才弄明白这件事。

第一秒，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准确说是"曾经的手"——五半透明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右手无名指的婚戒还在。六千块的铂金戒指，刘梦遥说等发财了换大的。

林海那时还不知道，"发财"的方案就是他的定额寿险——保额两千万。

第二秒，他听到声音。不是人说话，是均匀的机械嗡嗡，像空调外机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想睁眼但感觉不到眼皮。想动手指但感觉不到手指。想呼吸——不需要。

死亡之后第一课：你不再需要氧气。

第三秒，他看到光。灰色的。不是白光不是暗光，是旧电视没信号时的灰。灰色弥漫在视野每个角落，没有边界尽头。灰色中有一个轮廓——穿灰色长袍，没有五官，只有两团暗红的眼睛。

"M-87294。确认身份：林海，男，享年三十六岁。死因：坠楼。判定：非正常死亡。转押等候区。异议窗口已关闭。"

轮廓转身走了。

地府第一课：你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等候区没有天空。没有"上面"和"下面"。灰色地面、灰色墙壁、灰色天花板、灰色空气。

林海坐在灰色石头上。灵魂的触觉还在但迟钝，像隔厚棉布。

他确认了几件事：

一，他死了。

二，他被了。记得那个瞬间——后背被人猛推，失重，坠落。两秒里他看到楼下白色面包车，车旁路灯杆上贴着搬家小广告。

三，推他的人他认识。刘梦遥，他的妻子。赵磊，他的同事兼合伙人。

等候区灵魂密密麻麻，像春运火车站翻了十倍。

林海听旁边对话："你功德多少？""三百二，你呢？""一百一。""惨了，投畜生道。""什么意思？""下辈子当动物。功德越低投越差。功德高才能投人道。"

功德。决定下辈子是人还是猪的东西。

他功德多少？

等了很久。地府没有白昼黑夜。"等了很久"是唯一的时间刻度。

"林海？"灰袍轮廓站在面前。它左眼的暗红比右眼暗，像灯泡快烧坏。

"跟我来。""去哪？""阎王殿。"

阎王殿是灰走廊尽头一扇灰门，刻着【阎王殿·地府行政中心】。

门里是超大会场般的空间。中央悬浮一块灰石板，石板后坐着一个轮廓——穿黑色长袍，脸被浓雾笼罩。雾后的就是阎王。

"林海。"声音从整个空间震荡出来，沉、稳、冷。"你死了。"

"是被推下去的。"

"非正常死亡——就是非正常死亡。原因不重要。"

"不重要？有人了我！"

阎王沉默三秒。"在地府——人不是罪。只是'减少人口'。人口太多，需要减员。"

林海愣住。

"你妻子和同事因骗保获得两千万。地府记录一切。但你——没法告他们。"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死了的人没法活人。"

"我能投胎回去他们吗？"

阎王的雾后眼睛闪烁。"你功德多少？""不知道。"

"一百二十点。做程序员五年，转行卖保险三年，卖四十七份保单，佣金十二万。一百二十点——不够投人道。投畜生道高级 —— 大概一只猫。"

猫。林海下辈子是猫。

他养过橘猫叫"Bug" —— 发现它时正趴键盘上删代码。他喜欢Bug。每天下班它都蹭他裤脚。

"我能不投胎吗？保住记忆？"

"听说过冥险吗？"阎王的声音忽然有了温度，但只有一瞬间。"冥险 —— 地府的保险。卖给灵魂。保单决定你投胎后保留多少记忆。没有保单，投胎就是橡皮擦 —— 擦掉前世一切。"

"但我只有一百二十功德 ——"

"所以你需要赚。卖冥险给等候区灵魂。每卖一份，佣金以功德结算。"

"要卖多少？"

"一千份。完成后可申请带记忆投胎。记住你的人，记住一切，回去报仇。"

林海看着阎王。"有什么条件？"

"没有期限。但你越快投胎越好。阳间时间过得慢，你的仇人等不了太久。按当前队列，七百年后才会轮到你正常投胎。"

七百年。投胎成猫。没有记忆。

"我卖。"

阎王挥手，灰石板飘来。林海把半透明手指按在右下角凹槽。石板发灰光。

"入职完成。你现在是幽冥保险经纪有限公司见习冥险师。"

林海看着石板。"冥险具体保什么？"

"记忆。保单是灵魂的'记忆守护券'。"

"分几种？"

"碎片级 —— 五十功德 —— 三个月零散记忆。烛光级 —— 一百功德 —— 一年连续记忆。余温级 —— 两百功德 —— 十年关键记忆。铭刻级 —— 三百功德 —— 一生最重要的一段关系记忆，恋人孩子父母三选一。永志级 —— 五百功德 —— 完整记忆加不轮回资格。"

"不轮回？"

"对。买永志级的灵魂可选择不投胎。留在地府，保住所有记忆。有些灵魂不想遗忘。"

林海站在灰走廊里。

等候区的灵魂都在等投胎。投胎等于遗忘——忘掉父母孩子恋人朋友、忘掉所有爱过的人、忘掉自己是谁。然后变成另一个人从头开始，再忘一次，再投胎，再忘——

橡皮擦在黑板上不停擦。擦。擦。

灰袍轮廓在门口等着。"跟我来，哀悼室，你的第一个客户。"

林海跟上。

他现在还是个想投胎报仇的程序员。他不明白冥险的真义。

但他即将遇见第一个客户，第一次触碰"遗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