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付迎春坐在灰色角落里。

他的轮廓很淡，功德只有三十——比林海还低。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灰雾里的小灯。

"你是林海。"他没有抬头，"阎王派来的冥险师。"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到。"付迎春终于抬头，"你的格式——和别人不一样。"

"格式？"

"对。灵魂的格式。"

付迎春站起来，走近林海。他的动作很奇怪——像在空气中摸索什么。

"普通人死了——灵魂格式是'等待态'。他们在这里等投胎。"

"但你不一样。你是'连接态'。你连接到冥险系统了。"

林海愣住。

"你能看到——我连接了系统？"

"我能看到——很多事情。"付迎春说，"比如——那个灰袍G-2839，它是一个'记录态'的螺丝钉，编号是G-2839，但在三千年前，它叫'陈明'。"

林海愣住。

"三千年前——它是人？"

"所有人曾经都是人。"

付迎春看着林海。

"你想找我问什么？"

"方雨说——你能固化记忆。"

付迎春笑了。

"不是我固化。是——系统固化。"

"什么意思？"

"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付迎春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空气里有灰色雾气在动——他把雾气聚拢，变成一个小球。

小球悬浮着，里面有一个模糊的界面——一个女人的脸。

"这是——你的妻子？"

林海盯着那界面。刘梦遥的脸——在灰雾里，恍惚看着。

"是。"

付迎春的手指动了，灰雾发生变化，界面的轮廓渐渐固化——刘梦遥的脸变得清晰。不只是轮廓，还有眉眼、表情。

"这就是固化。"付迎春说，"把模糊的记忆——变成清晰的'图像'。"

林海看着那界面。

刘梦遥的脸——比他记忆里清晰十倍。

"你怎么做到的？"

"我是程序员。"付迎春说，"代码是我的工具。地府的系统——是一种代码。我能'看'到代码——然后'改'代码。"

"你改了什么？"

"我把你的记忆——从'压缩态'改成了'固态'。"

付迎春挥手，界面消失了。

"但这是暂时的。你要长期固化——必须买冥险。"

"那我现在买的——不够吗？"

"不够。"付迎春说，"你现在功德太少。买不起真正的固化。你买的是——'临时保存'。"

"临时保存和固化有什么区别？"

"临时保存——记忆是压缩态，像存在一个硬盘里。时间久了会模糊。"

"固化——记忆是固态，像是刻在石头上。不会模糊，不会消失。"

林海想了一想。

"那冥险的真正意义——是固化？"

付迎春点头。

"对。冥险的意义是——让自己的重要记忆——不再模糊。"

"你买的——不是'保单'。是一张——'镌刻券'。"

镌刻券。

把记忆镌刻在自己灵魂上——永不模糊，永不存在忘川里。

林海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想过——买够功德回去刘梦遥。

但此刻——他突然有另一个想法。

"如果我固化了——对她的恨呢？"

付迎春看着他。

"恨也分很多种。你觉得你买的是'恨'，但也许——你想买的是'想知道为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她为什么会你。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恨你。知道——你是否真的爱她。"

林海愣住。

付迎春的声音突然响了。

"冥险——买的不是'更好的来世'。买的是——'把这一世彻底弄明白'。"

"你——"林海看着他，"你也是程序员。你为什么会在地府？"

付迎春的轮廓又淡了一些。

"我的功德——三十。在阳间——我是一个后台开发。工资一万五，没什么特别。"

"但你会——看代码、改代码。为什么功德这么少？"

付迎春沉默。

"因为我在阳间——做的后台系统——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写的代码——有个bug。一个漏洞。因为这个漏洞——有几万人的保单信息——被泄露了。"

林海愣住。

"泄露保单信息？"

"对。保险公司的客户——大部分买的是意外险、健康险。泄露后——他们的信息被卖给了——诈骗团伙。"

"然后呢？"

"诈骗团伙——用这些信息——骗了客户。总共骗走——三千万。"

三千万。

因为付迎春的bug。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功德为什么这么低？"

付迎春的轮廓越来越淡。

"因为那些被骗的人——有十几个——自了。"

"自？"

"对。被骗子骗光了积蓄，治病没钱，买房没钱，养孩子没钱——绝望，自。"

"十几个人的死——算在我头上。每个扣五百功德——我负了六千多。"

"但你现在功德是三十——正的。"

"对。因为我在地府——修bug。"

林海看着付迎春。

负六千——修成三十。

"你修什么bug？"

"地府的bug。"付迎春说，"地府系统——有很多漏洞。阎王不想让我知道——但我知道。"

"比如？"

"比如——功德计算的底层算法。包括谁的功德多少——不是死的，是实时算的。"

"意思是——功德可以手动改？"

付迎春点头。

"对。阎王可以——手动改功德。"

功德可以人。功德可以救人。

但功德——也可以被控。

"阎王为什么控功德？"

"我说了——地府有漏洞。系统在崩。"付迎春说，"阎王想稳住系统——把功德当工具用。"

"他改谁的功德？"

"改那些——有用的，但是危险的人。"付迎春看着林海，"比如你。"

"我？"

"你现在是'连接态'。你卖冥险——阎王能看到你的数据。"付迎春说，"你的功德二百九——是真的吗？"

林海愣住。

他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手，灰色的光。

是真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功德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我在问——你怎么确认是真的。"

林海盯着自己的手。

他一直以来——以为功德像银行存款，自己挣的，就是自己的。但如果是被控的——那他挣到一千份后，能投胎吗？

"那我怎么办？"

付迎春的轮廓已淡得马上要散了。

"你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冥码。"

"冥码是地府系统的——运维标识。它是系统的——本。"

"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猜——在阎王殿下面。"

付迎春的声音模糊了。

"你找到冥码——就能知道——你的功德是真的，还是假的。"

然后他的轮廓开始散——只是测试，没有真正散掉。

"但要注意——"

"注意什么？"

"不要让阎王——发现你知道冥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