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已深,月色像一盆清水泼在山林间。
顾长河立在洞口,回头朝洞里望了一眼。田小荷和沈秀娘刚睡下,姑嫂俩挤在一床被子里,睡得正沉。这些天两个人都被折腾得不轻,难得能安安稳稳合个眼。他没惊动她们,轻手轻脚地出了山洞。
今晚得回村跑一趟。
这几在山里虽说子过得踏实,可田小荷和沈秀娘心里头一直挂着田大柱老两口。顾长河也放不下心——赖皮狗那畜生找不着人,铁定要拿两个老的出气。走地道也行,但那出口绕得远,以他现下的脚力,抄山道反倒更快。
深吸一口气,顾长河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像猎豹一样射了出去。速度堆到七十七之后,他跑起来已经不是常人能想象的了——夜风在耳畔撕成哨音,两旁的树影刷刷地往后倒,脚下崎岖的山路跟踩在平地上没两样。若有人远远瞧着,只会觉得一道黑影掠过去,连是人是兽都辨不出来。至于山里那些猛兽?他本不当回事。以他如今这身法,就算撞上老虎也能全身而退;何况身上还别着枪,特级枪法兜底,真遇上硬茬子,谁吃谁还指不定呢。
一路狂奔,半个时辰不到,柳河村的轮廓已浮在月色里。他没急着进村,先绕到了自家那两间破土屋前。月光底下,两扇门板倒在地上,上头几个大脚印子,一看就是被人蹬翻的。窗纸撕烂了,窗棂也被砸得变了形。他心里一沉,迈进去扫了一眼——屋里跟遭了劫一样。转到睡房,那口米缸碎成了几大瓣,底下的地道口黑漆漆地敞在月光里。
地道被翻出来了。不消说,赖皮狗带人来搜过,扑了个空便四处翻找,到底叫他发现了这个口子。那狗东西再蠢也猜得到他是带着两个女人从地道跑了。不过顾长河并不太在意——暴露就暴露了,人都已经在山里安顿好了,他自个儿更用不着这条退路了。以他眼下的本事,就算被鬼子围了也有的是法子脱身。
屋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值钱玩意儿可带了,便转身直奔田大柱家。
田家也是一片狼藉。大门被踩得稀烂,院里破筐烂篓散了一地。堂屋里桌凳东倒西歪,柜子掀翻了,衣裳杂物扔了一地。顾长河心头一紧,快步往里走。
"谁!"里屋传来一个苍老而发颤的声音。
"叔,是我,顾长河。"
里屋一阵响动,油灯亮了。顾长河掀帘进去,借着昏光看清了老两口。人还活着,可模样惨得叫人不忍多看——田大柱坐在炕沿上,脸上青的紫的,左眼肿成一条线,嘴角挂着涸的血印子,左胳膊耷拉着,看着是折了。田母躺在炕上,发丝凌乱,脸上也挂了彩,一条腿上裹着破布,隐隐有血往外渗。
田大柱看清是他,怔了一瞬,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来:"长河……你回来了?"田母也挣扎着要坐起,被顾长河上前一把按住:"婶,别动,躺着。"
"长河,小荷呢?秀娘呢?她们咋样了?"田母死死攥住他的手。
"婶放心,都好好的。"顾长河把声音放得稳稳当当,"在山里安顿下了,有吃有喝,安全得很。"
老两口听了,同时长出一口气,脸上总算浮出些笑模样。田大柱喃喃道:"好,好……只要她们没事就好……"眼泪到底没能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顾长河看得心里发堵,从系统背包里摸出两只山羊腿搁在炕上:"叔,我打的,你们留着吃。"田大柱瞪大眼瞧着那两大块肉,又惊又感动:"这、这哪使得……长河,你自己留着……""我们那边还有,甭心。"顾长河说着又问,"叔,这是谁打的?是不是赖皮狗?"
田大柱点头,叹了口气,把这些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原来顾长河带两女走的那天晚上,赖皮狗便领着两个汉奸堵了门。那天他忙完了抓人的事,转头就想起了田小荷——这狗东西馋她身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前是手头有别的事才没急着下手,如今事办完了,自然一刻也等不得。谁知到了田家扑了个空——田小荷不在,沈秀娘也不在。赖皮狗当场翻了脸,问老两口人去了哪儿。田大柱一口咬死不知道,只说兴许是走亲戚去了。赖皮狗哪肯信,带人把田家翻了个底朝天,自然一毛也没捞着。暴怒之下,叫人把田大柱打了一顿,屋里能砸的砸了个净,临走扔下狠话:三天不交出两个人来,就要老两口的命。
这还不算完。赖皮狗回去越想越不甘心,带着人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搜,结果还是两手空空。他这才想起来——顾长河也不见了。于是带人闯进顾家,翻出了那条地道。
"地道被他们发现了。"田大柱说,"赖皮狗派人往下探过,通到后山。他猜到你们是进了山,这几天正张罗人手要进山搜呢。"
顾长河心头一凛,脸上却没露半分。
"那你们这伤……"
田大柱苦笑:"赖皮狗天天晚上来。看不到人,就拿我们老两口撒气。今儿是第四天了,这不,刚又挨了一场……"
顾长河眼睛里寒光一闪。"叔,你们受苦了。这仇,我记下了。"
田大柱吓得直摆手:"长河,你可别乱来!赖皮狗背后有鬼子撑腰,你斗不过的!你带着小荷和秀娘好生在山里待着,千万别出来!"顾长河没有争辩,只点了点头:"叔放心,我不会莽撞。"
他又从背包里翻出些伤药给老两口敷上——这药是他跟老猎户学的,山里的草材配的,治跌打伤再灵验不过。"叔,药给你们留着,每天换一次。这些吃的也收好,慢慢吃。"田大柱拉着他的手千叮万嘱,让他千万别冲动,好好照顾两个女人。顾长河一一应了,又坐了一阵,才起身告辞。
出了田家,他没有立刻回山,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月光底下,村子死一样静,偶尔几声狗叫。他摸到赖皮狗家附近,远远便见那院里灯火通亮,酒肉的香飘得老远,时不时爆出几声粗野的哄笑——里头在划拳喝酒,赖皮狗和他的汉奸同伙正吃喝得欢。顾长河的手按上了,指节攥得发白。他想冲进去,一枪崩了那狗汉奸。可他不是愣头青,知道轻重——赖皮狗再不是东西,也是松本次郎跟前的走狗。他要是了这条狗,松本必定震怒。鬼子进村报复,屠村泄愤,到时候就真收不了场了。柳河村虽不大,几十户人家,两三百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全是无辜百姓。他不是圣人,可也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害了一村的人。
忍。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意往下压了又压,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个破筐——是出来倒垃圾的。月光底下看得分明:十六七的年纪,身条已经长开了,该凸的凸该凹的凹。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两油黑的麻花辫晃在口。脸蛋白净,眉眼清秀,在这乱世里头,算得上是个水灵姑娘了。
侯小蝶。
赖皮狗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