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厮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传话,说老爷请他进去。
贾蓉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书房。一屋子人,茶香和墨味混在一块儿,几个清客散坐在椅子上,正说笑着什么,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贾蓉先给贾政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问了安,然后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话音还没落地,贾蓉就瞧见屋里那几位的表情,一个塞一个的古怪。有人嘴边的笑僵住了,有人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还有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今儿是见鬼了?
谁不知道贾蓉是出了名的贪玩好闹,正经书一个字看不进去,怎么突然转性说要读书?
贾蓉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倒没露半分。他知道,这帮人信不过他的话,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才行。”太爷,实不相瞒,”贾蓉略微低了低头,语气放慢了些,“前阵子我大病了一场,差点儿没熬过来。迷迷糊糊那几天,老觉着眼前有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先生,拿手摸着我的头,交代了几句要紧话……”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了一下,抬起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痴儿,你怎么混到这份上了?光知道吃喝玩乐,也不想想子一天天过去,老了只能瞪眼。赶紧回去,把书好好念起来。金鳞哪是池子里养得住的货色,等风雨一来,立马就能化成龙飞走。
他这话一说完,我就醒了。也怪得很,这身子骨竟然一天比一天利索,就是从前的事儿忘得七七八八。
贾蓉把话讲完,书房里一圈人全愣住了,互相瞅了几眼。这种事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可要说贾蓉瞎编,他们心里都摇头——不信。
贾蓉病过这事,谁都知道。再说了,就凭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本扯不出这种话来。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在场的人把这句诗翻来覆去地品,再看贾蓉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蓉大爷这一回,怕是命里该转运,捡了个大便宜。
贾蓉瞅着这帮人的脸色,心说成了,信了就好办。
贾政沉默了一阵,开口道:蓉哥儿,你有心读书,这个心思我明白。我也不拦你。可宝玉他们还在开蒙,你跟他们一块儿,进度怕是对不上。
贾蓉一听这话,心里直乐。原来的贾蓉是个什么货色,你们心里没数?有个屁的进度。他赶紧把话接上,说得滴水不漏:
不怕太爷和相公们笑话,我虽说读过几年书,全是糊弄人的。现在忘得精光,怕是连宝玉都不如。我原本想让我爹给我请个先生,可我以前太混账,爹压不信我能改。这才求到太爷这儿。求太爷看在我一门心思想读书的份上,成全了我吧。
这话说得掏心窝子。贾政这人,一辈子最看重读书人。如今见贾蓉这么诚恳,哪还舍得往外推。
蓉哥儿,既如此,你就跟宝玉他们一块儿上吧。只是,可别再像从前那样了。贾政摆出长辈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
贾蓉点头应下。心里乐开了花,第一步总算踩实了。
出了贾政的书房,立马有人领着贾蓉往宝玉他们念书的地方走。
屋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清瘦男人,头上戴着儒巾,正捧着书在讲什么。底下坐着三个孩子,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七八岁,最小的看着才四五岁。
贾蓉没瞅见正脸,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大的那个,十有八九就是红楼里那个贾宝玉。最小的那个,应该是贾兰。中间的孩子,八成是贾环。
这三个里头,就贾兰端端正正地坐着。另外两位爷,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扭来扭去就没停过。
带贾蓉过来的人一指里头教书的先生,跟他说:那位是严举人,来府上一年多了,现在教宝二爷他们的功课。
那人撂下话,转身就钻进了书房,跟那位姓严的举人嘀咕了一阵。
贾蓉余光扫见,严举人扭头瞥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到底没吭声。
说起来,严述跑来贾府教书,纯属被无奈。举人考了一回又一回,落榜,兜里那点银子早就见底了。要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他哪会在贾家这等地方混子?
眼下收的三个学生里头,真正用功的就数最小的贾兰。之前有个同窗倒是替他找了条好出路,他本想着给贾兰开完蒙就甩手走人,没成想,贾政这家伙又塞了一个过来。
这贾蓉是什么货色,荣国府宁国府上下谁不清楚?压就不是个安心念书的料。这么一折腾,严述心里明镜似的——他走人的子怕是还得往前赶。就是可惜了贾兰这好苗子。
那边严述肚子里翻腾啥,贾蓉压不关心。他想方设法挤进学堂来,可是实打实冲着读书来的。可惜一个个都不信,那也无所谓,拿成绩砸脸呗。
桌上摊了一堆小孩子启蒙用的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加起来少说十几本,什么《幼学琼林》《增广贤文》《古文观止》也都在列。
猛地一看还挺唬人,可对贾蓉来说压不算事。这里头的书他大多都翻过,就剩温习温习、背牢靠点。所以这一堆蒙学内容,本用不着严举人教,贾蓉自己就能搞定。
严述见贾蓉在他讲课时完全不理,心里更是笃定这货就是三分钟热度,本不是真心来上学的。后来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上午两个时辰的课转眼结束。严举人刚离开,贾宝玉就凑到贾蓉身边来了:“蓉哥儿,你怎么也跑这儿念起书来了?”
贾蓉瞧着贾宝玉那张跟中秋月亮似的圆脸,心里头一阵说不出的别扭——没别的原因,就辈分低,得管这半大小子叫叔叔。”回宝二叔的话,我觉得男人就该立点功名,多读圣贤书,将来替朝廷出力,给百姓谋点福。”贾蓉专挑贾宝玉不爱听的说。
果然,贾宝玉脸色一下子变了。“亏你也说出这话来,原来也是个俗人,真没意思。”
说完也不搭理贾蓉,脚踩那双青缎粉底的小朝靴,带着贴身小厮扭头就走。
贾蓉望着那跑得没影儿的大脸盘子,眨了眨眼。这家伙还真跟书上写的一样,见了仕途经济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最烦四书五经和八股文。
对贾宝玉这号人,贾蓉半点套近乎的心思都没有。关键是不靠谱,一遇事就软了,完全没个爷们儿该有的担当。
下午还要上课,贾蓉脆没回宁国府,赖在贾政那儿蹭了顿饭。
下午接着上课,贾蓉照旧按自己的节奏来。倒不是说严举人讲得不行,实在是那些内容对他来说太浅了。严述连下午的课上完,贾蓉也没装样子糊弄人,嫌浪费时间。一回宁国府,头一件事就是把书房清出来,让底下人把东西收拾利索了。
府里上上下下瞅着贾蓉那架势,私下里都在嘀咕,说这蓉大爷能撑三天就算不错了。
瑞珠端着水盆进来,凑到跟前问:“大爷,我可听说你跑荣国府那边念书去了,真事假的?”
“你们消息倒灵通,今天就刚去,你们全知道了。”贾蓉接过巾帕擦着手,随口回了句。
宝珠端着茶进来,笑嘻嘻接过话头:“大爷,你以前对读书那叫一个嫌弃,如今自个儿求着去学堂,谁不好奇啊。可别去个两三天就没影了,府里不少人可都等着瞧笑话呢。”
“你们俩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连大爷也敢拿来说嘴。”秦可卿坐在边儿上,拿眼睨了她们一下,可她这人骨子里就透着温软,那一眼非但没啥威慑力,反倒多了几分好看。
这两丫头在秦可卿跟前待久了,哪里看不出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眼瞅着她没真恼,瑞珠又开了口:“,那可是宝珠说的,我可不认。”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么快就把我卖了,看我饶不饶你。”宝珠说着就扑过去跟瑞珠闹成一团。
贾蓉看着这场面,嘴角不由得勾起来。比起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子,眼前这种热热闹闹、轻松自在的氛围才对他的胃口。瑞珠和宝珠也正是觉得贾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才敢在他跟前这么放得开。”当心些,别磕着碰着了,到时候哭鼻子可没人哄你们。”贾蓉笑着看她们俩互相挠痒痒,闹得没边。
宝珠回头大声回了句:“大爷,我们可没那么娇气。”话音刚落,趁着瑞珠走神,手一下就探到她胳肢窝底下,挠了几下,瑞珠就满口“好姐姐好姐姐”地求饶。
秦可卿见贾蓉不光不拦着,反倒由着她们闹,嗔了他一眼:“你就惯着她们胡来吧。”
贾蓉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们开心就好,自个儿屋里头,还能有谁说三道四不成。你也别老是绷着自个儿,该放松就放松,别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想多了对身子没好处。这府里头,你用不着活得那么小心,你是蓉大,没人敢看低你。要是真有不长眼的,你只管让人来找我,有我在,就绝不让谁给你气受。”
对秦可卿,贾蓉心里头是有些怜惜的。宁国府的门第摆在那儿,秦家高攀了,她那娘家的底子跟这边没法比。大户人家的下人最会看人眼色,谁得宠谁不受待见,他们门儿清。
秦可卿那点家世,本没被人放在眼里,说白了,她就是那种谁都能踩一脚的主儿。
别人随口说句话,她都得翻来覆去琢磨好几天,骨子里刻满了小心和自卑。
红楼第十回里头,金荣他姑妈——那个靠巴结荣宁两府过子的贾璜媳妇,就因为她侄子在学堂吃了亏,都敢冲到宁国府来找秦可卿要说法。
的明明是小厮,背后站着贾宝玉,这帮人不去找宝玉对峙,偏偏跑来跟秦可卿掰扯,不就是捏准了她好欺负吗?
现在他成了贾蓉,秦可卿就是他名义上的媳妇,哪怕只是挂个名,他也不能看着别人再骑到她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