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贾母眉头拧了起来。贾蓉的话虽说不好听,可她心里清楚,句句都是实话。府里这些年轻后生,没几个正事的,全在混子。”我一个当晚辈的,本来不该多嘴。”贾蓉说着,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把贾家最有指望的人给宠废了。话我说完了,要打要罚,你们看着办。”
他跪在那儿,挺直腰板,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这时候谁都没反应过来,话里的矛头早就变了味儿——从一开始指责贾宝玉摔玉,变成了他为了贾宝玉好,不惜豁出去挨罚。
你大脸宝能摔玉,我就能演苦肉计。
罚他?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至于贾宝玉摔玉那事儿,玉又没碎,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闹了这么一出,荣国府的人自然不愿在宁国府多待,没一会儿就走得净净。
贾蓉折腾了一天,浑身都乏了。他当众骂贾宝玉,是因为那家伙让秦可卿受了气。后面那番大道理,是为了把水搅浑,把贾宝玉捧到高处,拿“为他好”当挡箭牌,让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手里没底牌,要是够硬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怼贾宝玉又能怎样,哪用得着费这么多脑子绕来绕去。”大爷,老爷喊你过去。”
贾蓉听完下人的话,眉头皱得死紧。贾珍找他,准没好事。
跟着人进了书房,还没来得及行礼,一只茶杯就砸了过来,砰一声闷响,正砸在贾蓉脑门上。血立马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了半张脸。”你个畜生,老子跟你说过的话全当耳旁风了是吧?”贾珍砸了人,半点心疼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满脸怒意地吼。
贾蓉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淡的,开口问了句:“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件。”
“哪件?你还有脸问!今天中午你跑她屋里做了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就这事啊。贾蓉嘴角勾了一下,冷笑出来:“那您说,我做了什么?不过是喝多了酒,进她屋里躺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而已。
您要真怀疑我碰了她,大可以找外头的人来给她验身,正好也让外人都知道,我娶了她一年多,她还净净的。看看外头会怎么嚼我们宁国府的舌头。
八成要说我蓉大爷不行,娶个媳妇只能放着看,再笑您珍大爷可怜,生个儿子是个摆设,宁国府往后怕是要绝后了。”
贾蓉说着就笑了出来,笑得有点疯,完全不在乎。
贾珍脸色铁青,刚要抬手教训他,就看见贾蓉一双冷眼正盯着自己,额头上的血已经淌了大半张脸,瞧着有点瘆人。”你要是想从别人家过继个儿子来,就接着动手。不然我立马吊死在宁国府大门口,谁都别想好过。”
换作以前的贾蓉说这种话,贾珍非打得他满地找牙,让他真去死一个看看。可现在,贾珍犹豫了——因为他看得出来,贾蓉不是在吓唬人,他是真得出来。
这一发现,让贾珍心里的火更旺了。反了,现在不光敢顶嘴,还敢威胁他了。”好!好!咱们蓉大爷长本事了,了不得!”贾珍咬着牙,眼里全是狠劲,“从今天开始,你一个铜板都别想从府里拿,这府里也没人把你当大爷。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贾珍没再动手。这府里是他说了算,想治贾蓉有的是办法。小畜生,跟他犟?
贾蓉嗤了一声。贾珍就是想看他像条狗一样求饶,这样的爹,去他妈的。
什么阴招都往自己儿子身上招呼,让全府上下的人都来踩他。以为他会怕?尽管来。真当他稀罕这个宁国府大爷的位子?
最好直接把他踢出族谱,赶出贾府大门,这辈子都不用再见面,那才叫省心省力。
可惜啊,宁国府嫡系这一脉就剩下他一独苗,贾珍脑子又不是让驴踢了,怎么可能这种蠢事。
脸都撕碎了,谁还跟你装什么父慈子孝。贾蓉连正眼都没给贾珍一个,扭头就走。
贾珍盯着他那个背影,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要不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真想亲手把这畜生弄死。
冷不丁挨了一茶碗,那滋味可不好受。贾蓉拿袖子捂着脑门,脸上黑得能滴出墨来。贾珍那老东西动起手来从来不晓得轻重,只管自己痛快。
刚才他要是不压住那阵势,下一回砸过来的就是贾珍左手边那个瓷瓶了。那玩意儿要是真砸下来,失手把他打死也不是没可能。
这种命捏在别人手里、连口气都喘不顺当的子,贾蓉是从骨子里恶心。要说之前他还只有六分想翻身的念头,现在已经是十分了。
贾珍也好,整个贾府也罢,既然你们不中用,那就让我来接手。”爷,您怎么流血了?宝珠,快去请大夫!”
贾蓉本来想躲着秦可卿,没承想她就在院门口等着。看着秦可卿一脸焦急、满眼心疼的样子,贾蓉那颗冰冷的心总算有了点温度——好歹这世上还是有个人真心实意惦记他的。”没多大事,瞧着吓人,其实就是蹭破点皮。”贾蓉冲秦可卿笑了笑,一副压没当回事的模样。”是不是因为下午那事……爹罚你了?”秦可卿咬着嘴唇,满脸愧疚。
知道她想岔了,贾蓉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外头风大,秦可卿穿得又薄,也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手指头冰凉冰凉的。”跟下午那事没关系。你也知道他那脾气,心里不痛快就爱拿我撒气。今儿不知道在哪儿受了闲气,让人把我叫过去,我没顺着他,这不就挨了一下。”贾蓉跟秦可卿解释道。
至于贾珍那点龌龊心思,贾蓉一个字都不会让秦可卿知道。美貌不是女人的罪过,只有窝囊废才会把错往女人身上推。”那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秦可卿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小心翼翼地给贾蓉擦着脸上的血迹。
贾蓉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眉眼,心里莫名觉得踏实。当老子的打儿子,在这年头算是最平常不过的事。秦可卿向来是个把孝道顶在头上的好媳妇,如今却因为他挨了打,连对贾珍都有了怨气——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把他放在心尖上。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要护住你。贾蓉在心里暗暗发誓。”可卿。”
听见贾蓉喊她,秦可卿连忙停了手:“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对上她那关切的眼神,贾蓉笑了笑:“不是,我就是想着,宝二叔每回挨完打,总是一通姐姐妹妹乱喊,说是能疼得轻点。”
秦可卿听出贾蓉话里的意思,嘴角一弯:“看来这老大夫还真有两下子,疼劲儿消了不少吧?”
“管用,浑身都舒坦了。你再让我嚎两嗓子,保管啥毛病都没了。”贾蓉嬉皮笑脸地逗她。
秦可卿憋不住笑出声:“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也学得没个正形儿。”
她拿帕子把贾蓉脸上的血渍擦掉,瞥见他脑门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顿时急了:“瑞珠,你赶紧去看看宝珠,这么半天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刚才她让宝珠去喊大夫,按理说这时候人早该到了。
瑞珠慌慌张张往外冲,正撞上跑回来的宝珠,两个人差点摔一块儿。她也顾不上疼,抓着宝珠就问:“大夫呢?大爷头上的血还没止住呢!”
宝珠一听,三步并两步冲进屋,气都没喘匀:“老爷那边拦着,不让大夫进门,说谁要是敢放人进来,直接发卖出去。”
秦可卿听完脸色都变了:“怎么能这样?”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打算亲自去求贾珍。
贾蓉一把拽住她。他心里门儿清,这是贾珍故意整他,秦可卿去了也是白搭,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再说了,这点皮外伤犯不着请大夫。贾蓉隔三差五就被贾珍揍一顿,屋里常备着跌打药。
他让人重新打了盆热水进来。伤在脑袋上,他自己够不着包扎,又怕秦可卿见了血下不去手,脆让宝珠来弄。
这丫头胆子大,做事有主见,不像瑞珠,呆头呆脑的,平时没少被宝珠耍着玩。
贾珍为了收拾贾蓉,不光不让请大夫,还把他屋里原先伺候的丫鬟全撤了。
这么一搞,贾蓉在宁国府就跟透明人似的。下人们见了他,眼都不抬一下,连秦可卿房里的人也硬生生抽走一半。
没人伺候,子确实不方便。倒不是贾蓉矫情,关键是他院里没设小厨房,吃饭全靠大厨房统一配送。
以前洗澡水、饭菜都有人端到跟前,现在全得他自己跑腿去拿。
贾珍做事也够绝,贾蓉每次去大厨房领回来的饭菜,十回有八回是馊的。
他为什么不跟着秦可卿一块儿吃?还不是怕连累她。现在谁都知道他得罪了贾珍,正被往死里整,靠他太近准没好果子吃。
贾蓉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秦可卿不了。”咱俩是夫妻,你在受这份罪,我哪能自己在一边享福?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
秦可卿这话说得又委屈又埋怨,贾蓉只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说离他太近不但没好处,反而会让贾珍记恨上她。
秦可卿这人平时最是温顺,谁知这次却怎么都不肯让步,不光不听劝,还径自把贾蓉的东西全搬进了自己屋里。
可贾蓉压高兴不起来。前些子他在秦可卿房里只待了一小会儿,贾珍那边就得了信儿,这摆明了屋里头有眼线。
如今秦可卿见他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主动让他搬过来住,贾珍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用不了多久就得有动作。
果然,天黑之前,尤氏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秦可卿屋里的小丫鬟全打发了,只留下宝珠和瑞珠两个。
尤氏向来对贾珍言听计从,这背后要不是贾珍授意,贾蓉打死都不信。
不光如此,贾珍还让小厮给贾蓉传了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别碰不该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