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元彬心里清楚,严举人这个人嘴巴严实,绝不会瞎编。可要让他信那诗是贾蓉写的?他打心眼儿里没法接受。以前那是个什么德行,满京城谁不知道?诗里那股子凌云壮志的气魄,怎么可能是那个浪荡子能有的?八成是从别处抄来的。
不过这话宋元彬没挑明。他今天登门,可不是为了讨论诗词的。
又跟严举人扯了几句诗文,宋元彬这才把话头往正事儿上引:“子谦,你找个子,把政老爷那边的差事辞了吧。忠顺王府那头,我已经替你铺好了路,就等你过去了。”
宋元彬当年得了忠顺王的赏识,会试落榜以后,就进了王府给公子少爷们当教习。原本跟他一块儿活的还有位举人,最近家里出了事,非走不可,位置正好空了出来。
书房里少了个座儿,宋元彬脑子里立刻跳出严举人的影子。论人品论才学,这人可比他强出一截。在荣国府耗子,不如去忠顺王府拼一把。
那边束脩比这边高出一截,来往的客人也不是荣国府能比的。教几个贾家小崽子开蒙,能有啥出息?宋元彬没犹豫,直接跑去找严举人,把话挑明了说,又领着他见了忠顺王爷。两边都谈妥了,就等着原来那位腾位置。
严举人皱了皱眉:“不是说到下月初六周举人才能走?怎么让我现在就去?”
宋元彬脸上有点挂不住,笑了一声:“王爷说了,反正他要走,早点回去也好,省得惦记家里吃不下睡不香。”
这话说得客气,说白了就是忠顺王找到替换的人,直接把周举人扫地出门了。可这话不能跟严述挑明,不然就他那脾气,知道王爷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八成掉头就走。
可严举人又不是傻子,从宋元彬话里听出了味儿,心里堵得慌。
宋元彬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刚才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不就完了。赶紧往回找补:“子谦,你在荣国府待了一年多,还看不明白?这荣宁两府就是面上光鲜。
你看看他们那些后代,哪个有当年荣宁二公的本事?贾琏贾蓉,这两个以后要袭爵的,没一个能撑场面。那个衔玉的贾宝玉更是个废物,整天扎在脂粉堆里不出来。
你这么能耐,窝在这儿给他们启蒙,白瞎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怎么算都是忠顺王府划算。”
严举人心里门儿清,可忠顺王这做派实在让人寒心。周举人在王府好歹了几年,说不要就不要,万一哪天自己也落到这步田地怎么办?
可问题是,他已经跟着宋元彬见过忠顺王爷了。要是反悔,宋元彬的脸往哪儿搁?严举人叹了口气,算了,混口饭吃罢了。
他点了点头:“我这两天就去跟政老爷辞行。”
宋元彬松了口气,他本意是想帮朋友一把。要是严举人这时候说不了,他在王爷那边可就要吃挂落了。
还不知道严举人要走的贾蓉,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把人骗来给自己上课。时间紧,活重,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贾蓉坐在书房等严举人来上课。昨天那事儿,他已经想好了说辞——没错,就是我写的,臭不要脸地认了,反正谁也揭穿不了。
贾蓉在书房里坐了好一阵,严举人愣是没露面。他琢磨了半天,自己昨天也没啥出格的事啊,这严举人怎么还耍起脾气来了?
“大爷,出大事了!严举人跑去跟政老爷说要辞职!”派去盯梢的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脸都白了。
这话一扔出来,书房里顿时炸了锅。贾环和贾宝玉乐得差点蹦起来,不用上学那是天大的好事。贾兰却拧起了眉头,严举人讲课讲得好,他打心眼里喜欢,现在因为贾蓉搞这么一出,贾兰瞅着贾蓉的目光里就带了怨气。
他难得开了口:“你不想念书,没人你。何必拖着我们下水?”
得,把这小屁孩惹恼了。贾蓉揉了揉脑门,有点头疼。他本来想慢慢来,一步步下手,可眼下这青蛙要跳槽跑路,那就别怪他下狠招了。”只要我不放人,他就走不掉。”贾蓉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语气嚣张得很。
贾政书房里,严举人坐在下首位置,脸上挂满了歉意:“政老爷,之前承蒙您府上看得起我这薄学浅识,聘我来当先生。只是严某实在惭愧,今天是来向您请辞的。”
贾政本来以为严举人要汇报宝玉他们的学习情况,哪晓得一开口就是辞行,顿时愣住了:“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是不是那帮混账东西了什么缺德事?你直说无妨,我饶不了他们!”
他刚准备叫人去把宝玉喊来问话,严举人赶紧摆手拦下:“跟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只是这其中的缘由,请恕严某不便明说。”
严举人说完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个礼,脸上满满都是难为情。
原因不能讲,那肯定是那帮臭小子了什么让人受不了的事。贾政心里越发笃定了。他正琢磨着该怎么把人留住,一个小厮跑进来禀报:“老爷,蓉大爷来了。”
贾政正窝着一肚子火,听说贾蓉在外面,当场就吼上了:“让他给我滚进来!我倒要瞧瞧他们到底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给太爷请安。”贾蓉进了门,没急着去劝严举人,先规规矩矩给贾政行了礼。
可贾政哪吃他这一套虚头巴脑的,劈头盖脸就骂上了:“蓉哥儿,你上学那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别还跟以前一样混子!可你倒好,严先生今天要辞职,你跟我说不是你的错?”
被这通臭骂砸下来,贾蓉翻了个白眼。是不是我的错,你倒是问严举人啊,人不就在你跟前坐着呢吗?事情都没搞清楚,上来就扣帽子,难怪贾宝玉见你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他怀疑地瞥了一眼严述:这人不会真就因为他那两句诗就要走人吧?
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严举人心里门儿清,贾蓉这小子肯定琢磨出啥来了,当下赶紧开口:“政老爷,您可千万别多想,我辞馆这事跟蓉哥儿他们真没半点关系。我来荣国府教书,本来就只是临时的差事,眼下不过是该走的时候了。”
“那先生找好的下家是哪家?”贾政还没反应过来,贾蓉就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的味道。
他怎么知道的?严举人心里一沉,他从头到尾只说辞馆,半个字都没提原因,贾蓉这小子是怎么猜到的?
严举人的表情变化全落在贾蓉眼里,这下更坐实了自个儿的猜测。看着对方那副见了鬼的模样,贾蓉心想这有啥难猜的?
无非就那么几种可能:要么家里有事,要么赶着会试,再不然就是找着更好的去处了。要是前两种,贾政肯定不会朝他撒气,那只能是最后一种了。”这……严举人,你真另找了东家?”贾政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闷声问道。
既然都被贾蓉说破了,严举人也没啥好瞒的,沉默着点了点头。
严举人要找个比荣国府更好的去处,这事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可事实摆在眼前,心里总归不是滋味。贾政便闭了口,不再说话。
俩人都不吭声了,可贾蓉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严举人,你还没说下家是谁呢?”
看贾蓉这么不依不饶的,严举人也懒得再藏着掖着,直接把话挑明了:“忠顺亲王府。”
原来是他啊。贾蓉眼睛眯了起来,那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贾宝玉挨得最狠的那顿板子,不就是因为忠顺亲王府的长史跑到荣国府来要那个琪官么。那态度,可不是一般的横。
知道严举人要去哪儿,事情就好办多了。贾蓉琢磨了琢磨,开口道:“先生要是去别处,我也不拦着,可要是去忠顺亲王府,您还是多掂量掂量。
说句不好听的,先生不过是个举人,到了忠顺亲王府,别说受重用了,怕是连个脸面都保不住,得看人眼色过子。先生是读书人,骨子里带着傲气。
可要是投了忠顺亲王府的门下,往后可就由不得自个儿了,啥事都得听人使唤。等后想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严举人后背一阵发凉,他竟连个半大小子都不如,想得这么通透。忠顺亲王府确实是棵大树,可正因为它太大,他这一脚踏进去,身上就烙上了忠顺王府的印子。他的志向是要为国效力,可不是只给一个王府当差。
见严举人脸上有了动摇,贾蓉趁热打铁,又追问了一句:“先生读圣贤书,图的是啥?”
不等严举人回答,贾蓉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地往下说:“不过是给天地立规矩,给百姓谋生路,让圣贤的道理不断了,替千秋万代开个好局面。
先生,我说得对不对?”
贾蓉那话一落,书房里顿时静得吓人,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贾政整个人傻在那儿,嘴巴张着合不上;严举人嘴唇抖个不停,心里头翻江倒海。
贾蓉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戳在一个读书人最要命的地方上。光是听着,就叫人热血往上涌。要不是怕连累朋友,严举人打死都不会走那条路。
到了这会儿,再没人敢拿老眼光看贾蓉了。论读书的境界,他们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贾政和严举人直直盯着这个站在屋子中间、身形笔挺的年轻人,心里都在犯嘀咕——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贾蓉吗?
贾蓉把两个人的反应全收进眼里,就那么站在那儿让他们打量,反正他们又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接下来得动真格的了。贾蓉冲严举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语气诚恳得很:“我虽然本事不大,可求学的念头一直没断过。我想拜先生做老师,求您收下我这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