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可卿压没想到贾蓉能说出这种话,心里头一阵翻涌,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她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待在宁国府这大宅子里,怕人笑话,做什么事都得先问清楚了才敢动,就怕出半点差错。
刚嫁进来那会儿,她还以为贾蓉能当她的靠山,结果这人压没把她当媳妇待,连她的事都懒得管。她只能咬着牙自己撑着,把面子撑得光鲜亮丽。
这会儿贾蓉突然说“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秦可卿绷了那么久的弦一下就断了,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无助全涌了上来。”怎么哭了?宝珠、瑞珠,赶紧给你们拿条帕子。”看她泪珠子止都止不住,贾蓉慌了神,他最受不了姑娘掉眼泪。”二爷,你总算像个爷们了,以后我不在背后骂你了。”宝珠红着眼圈,声音都带着哭腔。
哈?
贾蓉嘴角抽了抽,这小丫头片子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哄了好一阵,总算把秦可卿的情绪稳了下来。
哭完之后,秦可卿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眼睛湿漉漉的,水光潋滟,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贾蓉扫了一眼,赶紧把视线移开,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怕待久了要出事,贾蓉吩咐小丫头们好好伺候着,自己溜去了书房。
一直熬到亥时末,贾蓉才把书房的灯灭了。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先在宁国府里跑了半个时辰的晨步,然后拿起书开始早读,活脱脱回到了当年备战高考的状态。
一天、两天。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贾蓉撑不了几天就得现原形,结果一个个全傻眼了——这位爷是来真的啊!都快半个月了,一天没落,刮风下雨都往荣国府跑着去上学。”大鹏一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放下笔,贾蓉甩了甩手腕,瞅了瞅自己写的两行字。这字说不上丑,但也绝对跟好看沾不上边,还得下功夫练。
大学那会儿,贾蓉图好玩报了个书法社,可平时挣生活费的时间比啥都多,压没正经练过几笔。
老话说字如其人,一手好字走到哪儿都吃香。冲着这好处,贾蓉哪能放过?每天雷打不动腾出俩小时磨笔头子。
不过这会儿他没蹲书房练字,人正在荣国府上着课呢。启蒙那堆书他早就翻了个遍,歇了这么些天,也该正经琢磨考科举的事了。
正盘算八股文该从哪儿啃的时候,严举人把贾兰给叫了起来:“贾兰,你讲讲,‘三元及第才千倾,一品当朝禄万钟’,这两句说的啥?”
贾兰还不满五岁,脸蛋上挂着点儿膘。一听先生点名,立马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装出一副大人样,开口就说:
“三元指的是乡试的解元、会试的会元、还有殿试的状元。三元及第就是说,科举那三场——乡试、会试、殿试,全拿了头名。三元及第才千倾,一品当朝禄万钟,意思是在科举里连中三元的人,那才学肯定深得像千顷地一样广博;在朝上当了一品官,俸禄能到万斗粮食。”
“说得好。”严举人点点头,眼里全是满意。哪个老师会不喜欢聪明又爱学的娃娃?
对贾兰,严举人是真觉得省心。可眼神一转到贾蓉那边,他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贾蓉这臭小子,虽说这半个月天天到场,可压儿没正眼听过他一节课。整天抱着自个儿的书翻,装得跟真在学似的——就他那点本事,能看懂啥?
这几天倒是不翻了。严举人还以为他终于装不下去了,谁知这小子开始写写画画,也不知在糊弄谁。
摇摇头,严举人懒得再搭理他,接着讲课。一边踱步子,一边嘴里念叨诗文,不知不觉竟走到贾蓉座位边上。”大鹏一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贾蓉桌上那张写满诗的宣纸被人抽走了。严举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轻轻动着,不由自主念出了声。”这是你写的?”严举人两眼放光地盯着贾蓉。”你不知道?”贾蓉见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整个人都有点懵。不是吧哥们儿,这可是李太白的诗,你一个举人,连这个都不认得?
“我平时上课也没见你好好听,老看自个儿的书,我当你就是在装样,谁知道你肚子里还真有这本事。”
得,谢谢您夸我。贾蓉没好气地撇撇嘴:“这不是我写的,是李太白的手笔。你一个读书人,他的诗都不知道?”
说着,贾蓉眼里多少带了点嫌弃——这货该不会是来混饭吃的吧?
贾蓉清清楚楚看见严举人眼底那抹瞧不起的光,严举人脸一下子憋得通红。”我虽说不敢称饱读诗书,可古今诗词也翻过不少,从没听过什么李太白!这人真要有这本事写出这种诗来,早该名满天下了,哪轮得到我来猜是谁写的?”
“你从哪儿编出个没名没姓的人物来?连自个儿写的诗都不认,贾蓉,你这不是在作践自己吗?”
贾蓉心里一阵犯嘀咕。这情况不对啊。
按理说,严举人要是漏看了一两首李白的诗,不清楚“大鹏一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是太白的手笔,那倒也说得过去。可看他这副表情,压就不认识“李白”这个人。”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大诗人,人称诗仙。”贾蓉盯着严举人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眼神直勾勾锁着对方,生怕错过了半点表情变化。
他往后退了半步。严举人听到李太白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是真不知道这个人。
怎么可能?
贾蓉眉头拧成了疙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红楼里明明出现过陆游和范成大的诗,怎么到了李白这儿,就彻底没人认识了?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看你是病还没好透,脑子又糊涂了,满嘴胡说八道。”严举人这会儿半点跟贾蓉聊诗的心思都没了。可惜了那两句诗,气势冲天,豪气云,居然是从贾蓉嘴里蹦出来的。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怎么写出来的,可惜,真是可惜。
连叹了几声,严举人拿起贾蓉写的那张诗稿,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袖子一甩,直接转身走了。”哈!蓉哥儿,你可真行,把先生都给气跑了!一会儿老爷准得收拾你!”贾环一见严举人走了,立马从凳子上蹦起来,满脸幸灾乐祸。
他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贾蓉心说,难怪红楼里写他“人物猥琐,举止荒疏”。
贾宝玉也站起来,瞅了瞅贾蓉:“你说你,大大方方承认诗是你自己写的不就完了,非得瞎编个人出来糊弄先生,这下好了吧,傻眼了吧。”
贾兰站在一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
贾蓉哪还有心思搭理这几个小屁孩。他一溜烟跑回了宁国府,直接钻进了书房,把跟历史沾边的书全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我说这蓉哥儿也真够怂的,知道惹祸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贾环朝地上啐了一口,一脸不屑。
贾宝玉没接话,招呼小厮收拾东西。今天下学早,正好能去找姐姐妹妹们多待一会儿——昨儿个她们还说要制胭脂,也不知道现在赶不赶得上。
贾蓉在书房里待了老半天,从秦朝一直翻到当朝,把史书一页一页看了个遍。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不对劲。
朝代没变,大事也都差不多,可那些有名的大诗人——李白、苏轼这些——压就没存在过。
贾蓉心里那个畅快劲儿压都压不住,虽然自己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可往后吟诗作对这档子事儿,放眼整个圈子,谁还能跟他较个高下?
严举人一进自家院子,瞧见客厅里坐着个人影,先是一愣,接着脸上的笑意就堆了起来。”元彬,你也真是,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发人通传一声?”
被叫作元彬的男人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到你这儿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刚想找人去喊你,你脚底生风就回来了。”
这人叫宋元彬,跟严举人打从乡试那会儿就认识了,两人同一年中了举,又一起在会试上头栽了跟头,一来二去,交情比亲兄弟还瓷实。
见了老熟人,严举人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再也藏不住了,一把拽住宋元彬的手腕就往书房拽:“你来得正好,我今儿得了一句诗,你是不知道,那叫一个妙!”
说着,他把手里那卷宣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动作轻得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宋元彬瞧他那副郑重样儿,心里早有了数,知道必定不是凡品。可真等瞧见纸上那行字,他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愣了好半晌,宋元彬才拍了拍巴掌,感慨道:“这才几天没见,子谦你这诗词功力,怎么一下子就突飞猛进了?”
子谦是严举人的表字。听他这么一说,严举人赶紧摆手,脸都红到了耳朵:“你这不是臊我吗?我哪写得出这种东西。”
严举人这个人,性子直得跟竹竿似的,最讨厌遮遮掩掩。他说不是自己写的,那就肯定不是。
宋元彬一听,眉头微微一皱:“那这诗,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严举人抿了抿嘴唇,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说出来怕你都不信。是宁国府贾珍家那个嫡子,贾蓉。”
宋元彬脸上写满了“你逗我呢”四个大字,脱口道:“子谦,你怕不是弄错了吧?就贾蓉那号人?你让他再活二十年,他也憋不出这种句子来!”
严举人看着他满脸不信的神情,忍不住乐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信。但这诗,是我亲眼看着他写的。”
说起来,半个月前贾蓉跑到贾政那儿,求着跟贾宝玉他们一块儿开蒙读书这事儿,宋元彬也听严举人念叨过。当时他压没往心里去——一个府里出了名的纨绔子,无非是三分钟热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