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罗玄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进了山。空间里的山林跟他以前在特种部队训练时见过的任何山林都不一样,这里的树木高大得离谱,松树笔直地刺向天空,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种质地坚硬的柞木,砍了两棵,拖回了竹棚。
没有锯子,他用瑞士军刀一点一点地削,削了整整一个上午,削出了三把粗糙的木矛。矛头用火烤硬了,又用石头打磨锋利,虽然比不上铁器,但对付一般的野兽或者歹徒已经足够了。
“爸爸好厉害!”子宸蹲在旁边看了一上午,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罗玄试了试木矛的平衡,满意地点点头,又削了一短一些的,递给子宸:“这个给你,用。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把武器离手。”
子宸接过木矛,表情认真得像接过了一把尚方宝剑。
洪倩那边也没闲着。她带着子珩在果林里摘了一篮子苹果和梨,又去湖边捞了两条鱼。湖水清澈见底,鱼群多得离谱,她用竹编的笊篱随便一捞就能捞到。鱼是鲫鱼,每条都有巴掌大,肥得很。
中午的饭菜比昨天丰盛多了。罗玄用石头垒了个灶台,烤了鱼,煮了一锅水果汤——没有调料,只能把苹果和梨切碎了煮水喝,酸酸甜甜的,解渴又暖胃。
子珩啃着烤鱼肉,吃得满脸都是,小嘴叭叭地喊:“鱼!鱼!”
洪倩看着儿子圆滚滚的小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宸宸,你之前在脑子里听到的那段话,有没有提到过空间里的时间跟外面的时间到底差多少?”
子宸正在认真地挑鱼刺,闻言放下筷子,皱着小眉头想了想:“他说‘快慢不一’,没有说具体差多少。但我们可以自己试啊。”
这倒是个办法。洪倩看向罗玄,罗玄会意:“吃完饭我去外面看看。”
饭后,罗玄带上一木矛,洪倩带着两个孩子留在空间里,约定以一顿饭的时间为限。罗玄离开空间后,洪倩开始计时。
她在空间里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估摸着外面怎么也得过了一两刻钟了,正要着急,罗玄回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外面过了多久?”洪倩问。
“四天。”罗玄说,“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外面太阳快落山了。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个高处观察地形,天黑了就在山坡上睡了一觉。睡了大概六个小时,天亮以后又转了一圈,确认了水源方向和最近的村落位置。等我再回来,空间里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四天对比一个小时。
洪倩倒吸一口凉气。按照这个比例,空间里过一天,外面就要过将近一百天,也就是三个多月。他们在空间里安安稳稳地住上一个月,外面就要过去将近十年。
“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罗玄看出她的心思,摇了摇头,“我出去四次,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外面过了四天,空间里一个多小时。第二次外面只过了一天,空间里差不多也是一个小时。第三次外面过了半天,空间里时间几乎没动。时间流速在变,没有规律。”
洪倩的心沉了沉。如果不确定时间流速,他们就无法精准地利用这个特性来“跳过”外面的艰难时期。万一他们想在空间里躲一个冬天,结果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过了好几年,两个孩子都长大了,那可就乱了套了。
“先不管时间的事了。”罗玄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我刚才在外面转了转,确认了几件事。”
他画的图很简单,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荒废的土坡,东南方向大约十里地有一个村子,村子的房子多数已经空了,但还有少数人家亮着灯。西南方向二十里有一座小城镇,远远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最关键的是水源。”罗玄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线,“土坡往北走三里有一条河,河水没有完全,但水位很低,水质也不好。我看过了,上游没有尸体或者污染物,过滤煮沸以后勉强能喝。”
洪倩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空间里有山有水,不缺水源,但如果要在外面活动,外面的水源还是必要的。
“还有一件事。”罗玄迟疑了一下,“我在外面过夜的那天晚上,听到了狼叫。不是很近,但确实有。这地方已经开始出现野兽了,说明自然环境在恶化,野兽也活不下去,开始往有人烟的地方移动。”
洪倩打了个寒颤。狼群,饥荒,逃荒的流民,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所以我们暂时不要在外面活动太久。”她迅速做出判断,“能不出去就不出去,需要在外面做的事情,速战速决。粮食和物资尽量从空间里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再出去找。”
罗玄赞同地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上:“粮食暂时不缺,那片麦田够我们一家四口吃好几年的。但光吃粮食不行,得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湖里的鱼、山里的野味、果林里的水果,足够我们维持营养均衡了。”
子宸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举手:“妈妈,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你说。”
“那个人还说了,手镯不光能装活物,还能让活物在里面生长。”子宸指了指湖边的野鸭,“那些鸭子是野生的,但我们可以养它们,让它们生蛋。还有兔子,山里有好多兔子,我们可以抓来养,兔子生小兔子,小兔子长大再生小兔子,这样我们就有吃不完的肉了。”
洪倩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又惊又喜。这孩子不但记性好,还会举一反三,已经开始考虑养殖的事情了。到底是罗玄的种,基因摆在那里。
“宸宸说得对。”她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我们不光要种地,还要搞养殖。这个空间既然有无限大的土地,那我们就把这里建成一个真正的家园。”
接下来的子,一家四口在空间里安了家。
罗玄负责重体力活和建造。他用木头和竹子搭建了一间像样的木屋,比之前的竹棚结实多了,有墙有顶有门有窗,里面隔了两个房间,一间夫妻俩住,一间给两个孩子住。木屋外面用削尖的竹子围了一圈篱笆,既能挡住小动物,也能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
洪倩负责种植和规划。她先把麦田旁边的空地整理出来,种上了从果林里收集的果核——苹果、梨、桃子、柿子,每种都种了几排。果林里的水果虽然多,但总有吃完的一天,早点种上新的才能保证长久的供应。
她还开辟了一个菜园,种了能找到的所有可食用植物。空间里野生着不少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她都挖了一些移栽到菜园里。虽然没有现代的蔬菜种子,但这些野菜也能吃,聊胜于无。
养殖的事情由子宸主动承包了。这孩子不知道从哪来的本事,居然真的在山里抓到了两只兔子。他用爸爸教的陷阱,在兔子洞旁边挖了个坑,上面盖上树枝和草叶,兔子一出来就掉进去了。
“妈妈你看!”子宸举着两只灰毛兔子跑回来,脸上全是泥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洪倩赶紧给兔子搭了个窝,用竹条编了个大笼子,铺上草,放上水和菜叶。两只兔子是一公一母,关进去以后先是紧张地缩在角落里,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探头探脑地吃东西了。
“生小兔子!生小兔子!”子珩在旁边拍着手蹦跶,虽然他不一定真的理解“生小兔子”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跟哥哥一起兴奋。
子宸蹲在笼子前面,一本正经地跟兔子说话:“你们要多吃点,多生点小兔子,这样我们就有肉吃了。放心,我不会你们的,你们的时候会让爸爸来的。”
洪倩:“……”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像他爸,又温柔又残忍。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木屋前的火堆旁,吃着烤鱼和水果,看着头顶上那片不会变暗的“天空”。空间里没有黑夜,白光永远柔和地亮着,但他们按照外面的时间作息,到了“晚上”就用布帘把窗户遮起来,营造出黑暗的环境来睡觉。
子珩趴在洪倩腿上,已经睡着了。子宸靠在她肩膀上,眼皮也在打架,但还强撑着不肯睡。
“妈妈,”子宸迷迷糊糊地问,“我们还能回家吗?就是那个有乐高、有电视机、有外卖的家?”
洪倩心里一酸,轻轻拍着他的背:“宸宸想家了?”
“嗯。”子宸小声说,“我想我的乐高城堡,还想吃肯德基。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但是我也觉得这里挺好的。妈妈和爸爸都在,弟弟也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挺好的。”
罗玄从火堆那边伸出手,把子宸的小手握在掌心里,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儿子,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是家。”
子宸终于撑不住了,眼睛一闭,歪在洪倩腿上睡了过去。
洪倩看着丈夫的脸,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沉稳如山的眼睛。这个男人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他都不会慌,不是因为他没有感情,而是因为他把所有感情都藏在了行动里。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医疗,没有现代文明的一切便利。有的只是饥饿、寒冷、疾病、野兽,以及比野兽更可怕的人心。
但她不怕。
不是因为空间,不是因为那些粮食和物资,而是因为身边的这个男人,和怀里这两个孩子。
一个家,一个空间,一颗活下去的心。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洪倩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空间里的所有物资。
罗玄把木屋旁边的空地扩大了,用木桩搭了几个架子,把空间里的物资分门别类地存放。水果放在竹筐里,粮食存在谷仓中,鱼肉用烟熏法处理了挂在屋檐下,野菜洗净了晾在架子上。
洪倩拿出从现代带来的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这是她包里唯一没有“消失”的东西,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粮食:小麦约五千斤,稻谷约三千斤,杂粮若。
水果:苹果、梨、桃子、柿子,数量无法精确统计,但足够一家四口吃一年以上。
蔬菜:野菜数种,移栽成活率良好。
肉类:湖鱼数量极多,兔子两只(待繁殖)。
调料:无。这是目前最大的短板。没有盐,没有油,没有任何调味品。水果汤和烤鱼吃得了一顿两顿,吃不了十天半个月。长期缺乏盐分会导致身体出问题,尤其两个孩子还在长身体。
工具:瑞士军刀一把,木矛三,竹编器具若。严重缺乏金属工具,没有锅,没有菜刀,没有锄头和镰刀,种地全靠手工。
药品:无。这是另一个致命短板。空间里气候宜人没有病菌,但外面的世界不是。一旦生病,没有药就是等死。
洪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最紧急的需求:盐和药。
她把这个清单给罗玄看了,罗玄沉默了一会儿,说:“需要去外面找。村子或者城镇,肯定有盐和药,关键是拿什么换。”
这就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他们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空间里有粮食,但粮食不能轻易拿出来换,在这个饥荒年代,露出粮食就等于找死。
“用手工艺品换。”洪倩想了一个办法,“我会做衣服,空间里有动物的皮毛和植物的纤维,我可以加工成布料或者成衣,拿到镇上去换盐和药。不会太显眼,就是一个手巧的妇人做点针线活换东西,在这个年代很正常。”
罗玄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但他坚持要跟她一起去。
“你不能一个人出去。”他说,“外面什么情况我们还不清楚,至少让我先探探路。”
当天,罗玄又一次离开空间,这次他只在外面的世界待了“半天”——按照空间里的时间,大约是两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外面那条路上经过了一大群逃荒的人,少说有五六百人。”罗玄一边喝水一边说,“我躲在土坡后面观察了一会儿,情况很不乐观。人群里有老人有孩子,大部分已经瘦得脱了相,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没人管。有几个身体强壮的男的在人群里来回走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洪倩问。
罗玄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找人。准确地说,是在找落单的女人和孩子。”
洪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听到他们说话了。”罗玄继续说,“他们说前面的镇子已经封了城门,不让流民进去,怕抢粮。镇上的富户组织了一队家丁守城门,只放有身份的人进去。流民进不了城,就堵在城外,越聚越多,已经开始有冲突了。”
封城,流民聚集,冲突一触即发。
洪倩的脑子飞速转动着:“我们不能混在流民群里,太危险了。但如果不跟他们走,我们又不认识路,找不到南下的方向。”
“我有一个计划。”罗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在外面捡到的一块碎陶片,他用木炭在陶片上画了几笔,“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一条小路,偏离主路往东边去的,很少有人走。我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段,发现它通向一片丘陵地带,丘陵后面好像有一个山谷,山谷里有炊烟。”
洪倩接过陶片,看着上面粗糙的线条:“你是说,那个山谷里有人住?”
“不敢肯定,但炊烟说明有人在生火做饭。不是流民,流民不敢生火,怕被人发现。能在白天明目张胆生火的,要么是有组织有防御的村落,要么是当地的农户。”罗玄说,“我们先去那个山谷看看,如果是农户,就试着跟他们接触,打听情况。如果是村落,就更好了,可以想办法住下来,以那个地方为据点,慢慢往南走。”
洪倩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从现代穿来的那身家居服,浅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在这个年代看起来一定非常奇怪。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解决。
“先做衣服。”她说,“我穿成这样出去,一眼就被人看出来不对劲。”
空间里有动物皮毛和植物纤维,但加工成布料需要时间。洪倩想了想,决定先做个最简单的——用兔毛和树皮纤维混编。兔毛是子宸抓的那两只兔子身上薅下来的,树皮纤维是从某种韧皮很厚的树上剥下来的,她在现代虽然是个服装店老板,不是服装设计师,但开店七年,天天跟面料打交道,基本的纺织原理还是懂的。
没有纺车,她就用手搓;没有织布机,她就在两木桩之间拉上经线,用一木梭一点一点地织。做出来的布粗糙得像麻袋片,但好歹能穿,而且比外面那些逃荒的人身上穿的破烂衣服强多了。
花了两天时间——空间里的两天,她给自己和罗玄各做了一身“古代”行头。灰褐色的上衣,深色的裤子,腰里系一草绳,头发用布条扎起来。罗玄穿上以后,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落难猎户。他自己对着水面照了照,难得地笑了一下:“挺像那么回事。”
子宸和子珩的衣服也换了。洪倩用柔软的兔毛给子珩做了一件小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暖和。子宸穿上新衣服以后原地转了一圈,评价道:“妈妈,你这个手艺在我们班能拿最佳手工奖。”
洪倩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起自己那个开在市中心、装修精致、挂满当季最新款时装的服装店。想起店里的落地镜,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想起每个月盘货时对着清单发愁的子。那些烦恼现在想来,简直奢侈得不真实。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没用的感伤甩掉,深吸一口气,对罗玄说:“走吧,我们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罗玄一手抱着子珩,一手牵着子宸,洪倩走在他身边。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站在空间边缘,洪倩握紧了罗玄的胳膊,意念一动。
灰蒙蒙的天压了下来。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和空间里温暖如春的气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洪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子珩往怀里搂了搂。小家伙被冷风一激,皱着小脸想哭,洪倩赶紧把兔毛小袄的帽子给他戴上,又用围巾把他整个脸都包起来,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土坡上光秃秃的,连草都没有,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罗玄说的那条河还在,但水位比前几天又低了不少,河床露出了大半,浑浊的水在狭窄的河道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垂死的蛇。
“走。”罗玄压低声音,抱起子宸,大步流星地往土坡东面走去。
洪倩抱着子珩紧跟其后,四个人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四个孤独的逗号,行走在这片苍凉得不像人间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