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消息传到桐柏山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
小年。寨子里有几户人家在门上贴了灶王爷的画像,供了两块灶糖,想讨个吉利。洪倩在院子里扫雪,子珩蹲在旁边堆雪人——其实就是把雪捏成一个球,往上面两树枝当胳膊,丑得让人想笑,但他自己觉得好看极了,非要拉着洪倩来看。洪倩蹲下来,认真地夸了一句“真好看”,子珩便露出了那种被全世界认可了才有的笑容,亮晶晶的。
罗玄从寨门方向走来,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不明显,但洪倩看出来了。他的步伐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像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加快脚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两寸,频率快了半拍,落地的声音也重了一些。
洪倩把扫帚靠在墙上,从子珩手里接过那个丑丑的雪人,放在窗台上。子珩满意地拍了拍手,跑去找卢永年家的花猫了。洪倩看着儿子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迎上罗玄的目光。
“出事了。”罗玄没有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声音压得很低。
洪倩把他拉到灶房里,关上门。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洪倩给罗玄倒了一碗热水,他接过去没有喝,端在手里,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来让手有个着落。
“大梁皇城被攻破了。”他说。
洪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北狄人十月就过了淮水,比我们知道的早得多。朝廷封锁了消息,沿路的官府谁也不敢传,传了就是动摇军心,头的罪。但纸包不住火,皇城被破的消息还是传出来了——不是从官府传出来的,是从那些逃出来的皇亲国戚嘴里传出来的。”
罗玄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湖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皇帝带着人跑的。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还有几个妃子,一帮大臣,连夜从皇城北门出的城。他们跑的时候没打灯笼,没举火把,摸黑走的,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宫人发现皇帝不见了,还以为是被北狄人掳走了,结果是自个儿跑的。”
洪倩靠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块擦碗的粗布,攥得指节发白。
“五皇子呢?”
罗玄沉默了两秒。
“皇帝让他守城。带着七十三位将军和三十万大军,死守皇城。”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事情,“五皇子守了。战死在城墙上。七十三位将军全部阵亡,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灶膛里的一柴火忽然塌了,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洪倩的鞋面上,她没动。
三十万。七十三。一个皇子。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像磨盘一样,把她的思绪碾得粉碎,又一点一点地拼起来。三十万条命,换来的是什么?换来了皇帝带着几个儿子跑路的时间。皇帝跑了,五皇子死了,三十万大军没了,北狄人进了皇城。
“大梁,亡了?”洪倩问。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皇帝跑到江南,在金陵重新建了朝廷,叫后梁。”罗玄终于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喝完了。“说是后梁,其实就是那一小撮人。皇城以北的地方全丢了,江南也不是全部归他们管,好些地方已经被当地的豪强占了,不听朝廷的,自己称王称霸。后梁朝廷能管的地方,也就金陵城周围那几百里地。”
洪倩想起在常州府听到的那些传言,说过了淮水就有粮食,说江南是天堂。现在想想,那些话也许是真的——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北狄人南下之前,在大梁皇城被攻破之前,在皇帝丢下三十万大军跑路之前。那时候的江南也许真的是天堂,至少是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但现在呢?
皇帝跑了,朝廷散了,三十万大军死了。北狄人在北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打过淮水。江南的豪强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后梁朝廷缩在金陵城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不是天堂,这是另一个,只是换了个名字。
“金陵那边有什么消息?”洪倩问。
“后梁朝廷下了诏,说要收复失地,重整河山。”罗玄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但诏书写得漂亮,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钱,连金陵城里的官俸都发不出来了。皇帝倒是想了个办法——卖官。明码标价,一个县令五百两,一个知府三千两,谁出得起钱谁就当官。”
洪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她那时候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理解了。大梁皇帝卖官鬻爵,和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做的事,押的是同一个韵。
“还有一件事。”罗玄放下碗,看着洪倩的眼睛,“后梁朝廷所在的金陵,离我们这里不到六百里。”
不到六百里。
洪倩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像锁扣被扣上的声音。六百里,听起来很远,但在乱世里,六百里就是一个骑兵三天的路程。三天,从金陵到桐柏山,从后梁朝廷到卢家寨。
“皇帝到了金陵,北狄人不会追过来吗?”洪倩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罗玄摇了摇头:“暂时不会。北狄人占了皇城以后,没有继续南下。他们在皇城抢了一个多月,抢够了,要休整。但他们不会停太久,等开春了,草长出来了,马有草吃了,他们一定会南下。淮水挡不住他们,江南的平地更挡不住。”
开春。现在是腊月,距离来年春天,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洪倩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像嚼一块很硬很硬的肉,嚼不烂,咽不下去,又不能吐出来。三个月,她要在三个月里做好准备,做好再次逃亡的准备。不是那种慌不择路的、被人追着打的逃亡,而是有计划的、有准备的、带着全部家当的、从容不迫的搬家。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用了好几个月的大铁锅上。锅底被烟熏得漆黑,锅沿上有一个小缺口,是子珩拿石头砸的。这口锅跟着她从常州府到桐柏山,从桐柏山到卢家寨,煮过多少锅粥,养活了多少张嘴,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不能丢下这口锅。
所有的东西都不能丢下。
“罗玄,孙木匠那边,船学得怎么样了?”
罗玄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顿了一下,说:“龙骨的结构大概懂了,但还不够。孙木匠说,造一艘能坐四个人的小船,至少要一个月。如果要造大一点的,能装牛车和物资的,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又是三个月。春天也是三个月。时间像一绳子,一头拴着春天,一头拴着船,中间拴着她。她拉一下,春天近一点,船远一点。她再拉一下,船近一点,春天也近一点。她拉不动了,时间就卡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流着,不管她准没准备好。
“继续学。”洪倩说,“不要催孙木匠,不要加钱,不要表现出着急的样子。你就安安稳稳地学,学扎实了。船的事不急,但船的事不能停。”
罗玄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他知道她不是在准备“万一”要逃,而是在准备“一定”要逃。区别在于,“万一”逃的人会带一个包袱,“一定”逃的人会带一个家。她要带走的不是一个包袱,是他们的全部——粮食、牲畜、农具、被褥、锅碗瓢盆、两个孩子,一个丈夫。
一个家。
灶房外面,子珩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咯咯咯的,像一串银铃在冷风中摇动。他大概又追到那只花猫了,大概又把胖福追得满院子窜了。他大概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皇城被攻破了,不知道三十万大军死了,不知道春天来的时候他们可能又要走了。他知道的只有雪、花猫、妈妈做的烤饼,和哥哥放学会带回来的那颗糖。
洪倩想,也许不知道才是最大的幸福。不是那种无知的、愚蠢的幸福,而是被保护着的、被爱着的、不需要去面对这个世界最残酷一面的幸福。她希望子珩永远不要知道这些,希望子宸知道得越少越好。但子宸已经知道了,那个七岁的孩子,从那个神秘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话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太多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子宸从私塾回来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早,郑秀才放了半天的假,说是要准备过年。子宸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是想事情想得太多的那种不好。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到灶台边,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
“妈妈,郑秀才今天上课的时候哭了。”他说。
洪倩正在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郑秀才的侄子,在皇城当兵,守城的。郑秀才今天收到了消息,他侄子——没了。”子宸低着头,看着碗里剩的那口水,水里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郑秀才说他侄子才十九岁,还没娶媳妇。他说他侄子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桂花糕,他答应过年的时候给他做一笼,现在不用了。”
洪倩放下菜刀,走到子宸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宸宸,你害怕吗?”
子宸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但有很多别的东西——思考,疑问,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正在发芽,但还没破土。
“妈妈,我不怕。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子宸皱着小眉头,那个表情像极了他爸爸思考时候的样子,“郑秀才说,五皇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为什么要死?他可以跑的。皇帝都跑了,他为什么不跑?”
洪倩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答案太残忍了——五皇子不跑,是因为他姓那个天下的姓。皇帝可以跑,因为他是皇帝,他可以决定谁守城谁跑路。五皇子不能跑,因为他是儿子,是臣子,是皇帝用来换时间的筹码。棋子不需要跑,棋子只需要在棋盘上待着,等着被吃掉。
她不想让子宸知道这些。不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身不由己”,有一种命运叫“你就是那个被留下的”。她想保护他,想让他永远不要懂这些。但他已经懂了,从他听到那个神秘声音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懂了。
“宸宸,”洪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五皇子没有跑,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子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孩子才有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认真。
“什么东西比命重要?”
洪倩想了想,没有说“忠君爱国”那些话,那些话太重了,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扛得起的。她说了另一句话,一句她知道子宸一定能听懂的话。
“比如你的弟弟。如果有人要伤害珩珩,你会跑吗?”
子宸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珩珩是我弟弟。”
“就是那个东西。”洪倩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比命重要的东西。五皇子的那个东西,叫责任。你的那个东西,叫亲情。不一样,但都一样重要。”
子宸沉默了,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口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表情像是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妈妈,那以后不管逃到哪里,我都会带着珩珩。我不会把他丢下。”
洪倩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她没有说“好”,因为那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这个承诺的重量。她只是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告诉他——妈妈也不会丢下你们,永远都不会。
晚上,全家人进了空间。
空间里永远是春天。没有雪,没有冷风,没有战争的消息,没有死了三十万人的沉重。果林里的桃树又开花了,粉红色的花瓣在柔和的白色光线下像一片片薄薄的云。山谷里的牲畜安安静静地卧着,反刍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子珩一进空间就撒了欢,从木屋跑到果林,从果林跑到湖边,又从湖边跑回来,跑得像一只脱缰的小马驹。他蹲在湖边看鱼看了好久,伸出手去够水里的鱼,差一点栽进去,被跟在后面的子宸一把拽住。子宸板着脸教训他:“珩珩,不许在水边玩,掉下去怎么办?”子珩仰着脸看哥哥,声气地说:“哥哥救我。”子宸的表情一下子就软了,蹲下来帮他擦手上的水,嘟囔了一句“就知道说好听的”。
洪倩看着兄弟俩,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去了山谷。
她站在山谷入口,看着那上千头牲畜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反刍,闭上眼睛,用意念“盘点”了一遍空间里的物资。粮食、药材、牲畜、布料、工具、武器——每一样都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得像账本上的数字。她一样一样地数过去,一样一样地确认,没有遗漏,没有短缺,没有损坏。
这些物资,足够一家四口在空间里生活十年。十年,不吃不喝,光是现有的存粮就能撑十年。加上空间里源源不断产出的粮食、水果、肉类、制品,他们可以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活一辈子。
但洪倩知道,她不能一辈子躲在空间里。不是因为空间不够好,而是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她。
不是皇帝,不是朝廷,不是那些素不相识的逃难者。是陈石头和陈小狗,是郑秀才和卢永年,是隔壁送过她咸菜的王大娘,是对门帮她修过院门的刘叔。这些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过她一碗咸菜、一把蘑菇、一次修门、一张多出来的矮桌。这些善意,她记在心里,记在笔记本上,记在手镯的最深处。她不能一走了之。走了,她就不是人了。不是人的意思是,她变成了一个只知道保护自己和家人、对别人的死活无动于衷的东西。那不是人,那是动物。
她不想变成动物。
盘点完物资,洪倩没有回木屋,而是沿着山路上了灵山。山路在空间柔和的白光下清晰可见,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果树和药材。果树的枝头挂满了果实,有些熟了,有些还青着,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腐烂了,变成肥料,滋养着下一季的果实。药材长势很好,人参的叶子绿得发亮,灵芝的菌盖又大了一圈,何首乌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山坡。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去卖,都值几百两银子。但她不敢拿,因为拿了就要解释来源,解释不了就会惹麻烦。她只能看着它们长在山坡上,看着它们一年一年地变大、变老、变成千年万年的人间至宝,然后继续烂在土里,变成更肥沃的土壤。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洪倩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这里往下看,整个空间尽收眼底。木屋像一个小火柴盒,果林像一片绿色的海,湖泊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山谷里的牲畜像一群移动的小点。这就是她的世界,一个无限大的、应有尽有的、永远不会被北狄人攻破的世界。但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人。没有邻居,没有集市,没有私塾,没有郑秀才的花白胡子和铜框眼镜,没有陈小狗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卢永年家那只被追得满院子窜的花猫。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洪倩不想让这个世界变成坟墓。她想让它变成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有烟火气的、有人来有人往的家。
她坐在石头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罗玄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倩倩,吃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山下那个小小的木屋和那片大大的果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镯,”她在心里说,“你说过,勤耕不辍,方得始终。我一直在耕,从来没有停过。你给我看看那个‘终’好不好?不管那个‘终’是什么,我想看看。”
手镯没有回答,但它更热了一点。
洪倩笑了一下,转身走下山去。
木屋前的餐桌上,饭菜已经摆好了。牛炖兔肉,蜂蜜烤饼,水果拼盘,还有一锅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老火粥。子珩已经吃上了,脸上糊了一圈渍,像长了一圈白胡子。子宸坐在他旁边,帮他擦嘴,擦完又糊上,糊上又擦,两个人像在玩什么奇怪的接力游戏。
罗玄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长刀,正在擦刀刃。这把刀跟了他很久了,从柳河镇的铁匠铺买来,过山贼,过吃人的恶鬼,饮过血,吹过风,淋过雨,冻过雪。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罗玄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这把刀撑不了太久了,也许下一次战斗,也许下一次,它就会断。断了就断了,再买一把就是。但有些人断了就断了,买不回来。
“吃饭吧。”罗玄把刀回鞘里,放到门后面,在洪倩对面坐下。
一家四口围坐在木桌前,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大两小,像一幅简单但温暖的画。
子珩吃饱了,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洪倩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子珩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子角,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
子宸也困了,但他不肯睡,说要等妈妈。洪倩坐在床边,拍着子宸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而均匀。子宸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终于撑不住了,脑袋一歪,靠在她胳膊上睡着了。
洪倩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走出里间,关上门。
罗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永远不会落下的白光。
“罗玄。”
“嗯。”
“过年吧。”洪倩说,“后天就是除夕了。不管外面怎么样,我们自己在空间里过个年。煮一锅饺子,贴一副对联,给孩子们做两身新衣服。该高兴的时候高兴,该笑的时候笑。活着不是为了等死,活着是为了活着。”
罗玄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荡回来。
“好。”他说。
除夕那天,洪倩起了个大早。
她从空间里拿出红纸和笔墨,裁了几副对联。上联写“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写“八方向化遇贵人”,横批“平安是福”。字是她自己写的,比不上郑秀才的字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能看出是用了心的。她把对联贴在木屋的门框上,又剪了几个窗花,贴在窗户上。窗花也是她自己剪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几个“福”字,剪得歪歪扭扭的,但红彤彤的贴在窗户上,看着就喜庆。
子珩和子宸都穿上了新衣服。洪倩用空间里的羊毛和兔毛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新冬衣,子珩的是红色的,子宸的是蓝色的,两个小家伙穿上以后在木屋里跑来跑去,像两团会移动的毛球。罗玄也换了一身净衣裳,是洪倩用亚麻和兔毛混纺织的布做的,深灰色,合身得体,穿上以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不像逃荒的了,像个体面的猎户。
洪倩给自己也做了一身新衣,是月白色的,袖口和领口绣了几朵小梅花。她穿上以后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年轻得不像话——二十一岁,皮肤,眉眼舒展,要不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警觉和沧桑,谁也看不出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妈妈好看。”子宸站在旁边,认真地说。
“妈妈好看!”子珩跟在哥哥后面,用力地点着头,虽然他不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但哥哥说了,他就要跟着说。
洪倩蹲下来,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
年夜饭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猪肉是从空间里的猪身上取的,白菜是从菜园里拔的。洪倩和面、擀皮、包馅,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几百遍。罗玄帮她烧火、煮水、下饺子。饺子在锅里翻滚着,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热水中游来游去,面香和肉香混在一起,从木屋飘出去,飘过果林,飘过山谷,飘到灵山上,飘到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饺子出锅的时候,洪倩给每个碗里盛了六个,取个六六大顺的吉利。子珩不会用筷子,用手抓,饺子太烫,他抓起来又扔回去,吹吹手指,再抓起来,再扔回去,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终于咬到了第一口。
“好次!”他说,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含糊不清但无比真诚。
子宸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他吃了三个饺子,忽然放下筷子,端起碗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宸宸,什么?”洪倩问。
“郑秀才说,过年的时候要给死去的人留一碗饭。”子宸把碗放在窗台上,碗里的三个饺子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说那些人在那边也过年,不能让他们饿着。”
洪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了看罗玄,罗玄的目光也落在子宸身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父亲才会有的复杂情绪。
“宸宸说得对。”罗玄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大了一些,让冷风灌进来。风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碗里饺子的热气,也吹动了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给五皇子也留一碗。”他说。
子宸抬起头看着父亲,点了点头,跑回厨房又拿了一个碗,盛了三个饺子,放在第一个碗旁边。两个碗并排摆在窗台上,热气袅袅地上升,在柔和的白色光线下像两缕细细的、白色的丝线,从这个世界飘向另一个世界。
洪倩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能不能吃到这些饺子。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她知道子宸信,罗玄也信。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信,还在记得那些应该被记得的人。
年夜饭吃完的时候,子珩已经在洪倩怀里睡着了。子宸也困了,靠着罗玄的肩膀,眼皮打架,但强撑着不肯睡。
“妈妈,”子宸迷迷糊糊地说,“明年我们还过年吗?”
洪倩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过。每年都过。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外面在打仗还是不打仗,我们都过年。”
子宸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三秒钟之内就睡着了。
洪倩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和子珩并排躺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平稳,一个蜷着,一个伸着,像两条小小的、安静的蚕。
她关上门,回到外间。罗玄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怕吵醒孩子。洪倩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抹布,两个人一起擦桌子、洗碗、扫地。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她擦完桌子,他就已经把碗筷端到了灶台边;她洗完碗,他就已经把水倒了;她扫完地,他就已经把门关好了。
做完了这些,两个人站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空间里永远不会落下的白光。
“罗玄,你说,后梁朝廷能撑多久?”洪倩忽然问。
罗玄沉默了一会儿。
“撑不了多久。皇帝不是什么明君,那几个皇子——大皇子听说好色,二皇子残暴,三皇子懦弱,四皇子年幼,六皇子体弱。没有一个能担得起这个江山的人。朝廷里的大臣各怀心思,有想跑的,有想降的,有想篡位的。后梁这个朝廷,从建起来的那天就在烂,从上烂,烂到芯里,没救了。”
洪倩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果林的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我们要一直往南逃吗?逃到后梁也亡了,逃到再也没有朝廷了,逃到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一个叫‘大梁’的东西了?”
罗玄转过身,看着她。
“不是逃。是找。”他说。
“找什么?”
“找一个不用再逃的地方。”罗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个地方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但不找就永远不会知道。倩倩,我们不是在逃,是在找。逃是被动的,找是主动的。逃是别人在追,找是自己想去。这两个字不一样。”
洪倩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区别,咀嚼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我们不是在逃,是在找。”
她伸手握住罗玄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但扣在一起的时候,缝隙就被填满了。
空间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升落,只有那永恒的、温柔的、从不知疲倦的白光。光从头顶上洒下来,洒在木屋的茅草顶上,洒在果林的绿叶上,洒在湖泊的水面上,洒在两个孩子安静的睡脸上。
除夕夜,没有守岁的爆竹,没有满桌的席面,没有走亲访友的热闹。但有饺子,有对联,有窗花,有两碗放在窗台上留给死人的饭,有两个熟睡的孩子,有一双十指相扣的手。
够了。足够了。
洪倩把脑袋靠在罗玄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手镯前主人说了一句话——前辈,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个手镯留给了我的外婆,谢谢外婆把它留给了我。谢谢你在空间里留下了果林和牲畜,谢谢你让空间可以种植可以储存可以让时间变快变慢。
谢谢你让我在除夕夜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安稳地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永安五年。
不管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饥饿,寒冷,战争,逃亡,死亡——她都准备好了。
不是因为她很强,是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