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罗玄带着二十一个人走了之后,洪倩在寨门口站了很久。
山雾太浓了,浓得把整条山路都吞了进去,连路边的枯草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站在那里,不是因为能看到什么,是因为站在那里,她觉得自己离罗玄近一些。子珩吃完了糖,开始不耐烦了,拽着她的衣角要回家。子宸不说话,站在她另一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洪倩低头看了看儿子,子宸没有看她,目光望向那条被浓雾吞没的山路,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像一个小号的、年轻了几十岁的罗玄。
洪倩蹲下来,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揽进怀里。
“走吧,回家。爸爸晚上就回来了。”
子宸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条路,然后牵着弟弟的手,转身往寨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洪倩。
“妈妈,爸爸会带人回来吗?”
洪倩看着他,晨光从雾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里面有期盼,有担心,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害怕。不是怕爸爸不回来,是怕爸爸回来了,但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一个七岁的孩子,已经在学着为大人的事担心了。
“会的。”洪倩说。她不知道罗玄会不会带人回来,不知道青石寨的孟铁柱愿不愿意跟他谈,不知道二十一个人能不能让孟铁柱觉得“这些人值得一谈”。但她说了“会的”。不是因为确定,是因为子宸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在这个什么都不确定的世界里,她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东西,她不能让他连这一点都失去。
从寨门口回家的路上,洪倩遇到了陈小狗。陈小狗蹲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布娃娃已经洗过了,是洪倩帮他洗的,用皂角搓了好几遍,搓掉了陈年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的颜色。粉红色的裙子,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布娃娃的眼睛有一只掉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洞,洪倩用针线帮他缝了一颗扣子上去,白色的,比另一只眼睛大了一圈,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陈小狗很喜欢,抱着不撒手。
“洪娘子,我爹——”陈小狗看到洪倩,站起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他知道他爹跟着罗玄去了青石寨,他知道那是去什么,他爹跟他说过——“狗子,爹去打北狄人了”。他不懂什么叫“打北狄人”,但他知道他爹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蹲在这里,是在等他爹。
洪倩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爹晚上就回来。”
“真的吗?”
“真的。”
陈小狗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粉红色的裙子被他攥出了褶皱。洪倩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不是不想摸,是不敢。她怕自己一摸,这孩子就哭了。哭出来也许还好一些,但他不哭,他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洪倩站起来,牵着子宸和子珩回了家。
中午的时候,寨子里来了一队人。不是北狄人,是大梁的兵——不,后梁的兵。从金陵方向来的,骑着马,穿着半新不旧的铠甲,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方脸膛,浓眉大眼,看起来不像坏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有的骑马有的步行,队伍拖得很长,松松垮垮的,不像一支军队,像一群散了工的泥瓦匠。
卢大旺在寨门口接待了他们。军官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递过去。卢大旺不识字,叫了郑秀才来念。郑秀才戴上那副铜框眼镜,把公文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念出了几个关键词——“奉旨募兵”“抗狄”“各寨各乡,有能募兵百人者,授保义郎”。郑秀才念完了,把公文还给军官,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没有说话。卢大旺也没有说话。军官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卢大旺,等他的答复。
卢大旺的答复是一袋粮食。五十斤糙米,用麻袋装着,搁在军官面前的地上。
“军爷,寨子小,养不起兵。这点粮食您带回去,给弟兄们补补身子。”
军官看着那袋粮食,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卢大旺,笑了笑,弯下腰把那袋粮食扛在肩上,转身上马,带着人走了。走了没多远,又勒住马,回头看了卢家寨一眼,目光在寨墙上那面“汉”字旗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策马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洪倩站在自家的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撒出去的鸡食,攥得指节发白。
奉旨募兵。后梁朝廷终于想起来要募兵了。牵羊礼之后,皇帝披着羊皮在北狄人面前跪过之后,他终于想起来要募兵了。可兵在哪儿?老百姓凭什么替他卖命?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朝廷,凭什么让老百姓去保?
她把手里的鸡食撒了出去,鸡们蜂拥而上,啄得地上噗噗响。
郑秀才晚上来了洪倩家。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洪倩请他进屋坐,他摇了摇头,说“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洪倩站在门口,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郑秀才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铜框眼镜的裂纹上。
“洪娘子,今天朝廷来的人,你也看到了。奉旨募兵,保义郎——这些词听起来好听,但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洪倩没有说话。
“意思是,朝廷已经没人了。连兵都要靠地方自己募,连官都要靠花钱买——保义郎,九品武官,以前是武举出身才能当的,现在只要募到一百个人就能当。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已经烂透了,烂到骨子里了,连装都不想装了。”
郑秀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给学生讲课。
“罗玄的敢战军,他在招兵,我知道。他去青石寨,我也知道。”他看着洪倩,月光下,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潭水一样的平静。“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告诉他,不要投靠朝廷。不要以为扛一面‘汉’字旗,朝廷就会把他当自己人。朝廷只认钱,不认人。他投了朝廷,就成了朝廷的人。成了朝廷的人,就要替朝廷跪。他愿意跪吗?”
洪倩站在门槛里面,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左手腕的那个翡翠手镯上。手镯温热,微微发烫。
“他不会跪的。”洪倩说。
郑秀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青石寨那个孟铁柱,我认识。猎户出身,脾气倔,但心眼不坏。你跟罗玄说,见了他,不要提朝廷,不要提大义,就说——打北狄人,保自己的命。他听得懂。”
洪倩站在门口,看着郑秀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月光里。
郑秀才知道孟铁柱。郑秀才知道很多事情。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秀才,在这个时代里,他懂得的东西比他读过的那些书要多得多。他懂人心,懂世道,懂什么样的话在什么样的时候对什么样的人说。他教子宸写“人”字,教子宸写“春”字,教子宸写“正气歌”。他告诉子宸,这个字这样写,那个字那样写,这笔要重,那笔要轻。但他从来不教子宸朝廷是什么,皇帝是谁,为什么要有君臣父子。也许他知道,这些东西教了也没用,因为这些都快要不存在了。
洪倩关上门,回到灶房。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发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她蹲下来,往里添了两柴,火重新旺了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罗玄不在,她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一想就会怕,一怕就会做错事。她要做的事太多了——织布、喂鸡、种菜、照顾两个孩子、准备敢战军的粮食和物资。这些都是小事,但小事堆在一起,就是大事。在这个时代里,能把小事做好的人,才能活下去。
青石寨坐落在桐柏山北麓的一处山脊上,三面都是深沟,只有南面一条窄路通上去。寨墙是用山上的青石垒的,比卢家寨的墙还高出一截,墙头上密密麻麻着削尖的木桩,远远看去像一头趴在山脊上的刺猬。罗玄带着二十一个人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把青石寨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蟒蛇从山脊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山脚。
寨门紧闭。门上面挂着一面旗,不是什么“孟”字旗,是一面虎皮旗——真虎皮,缝在布上,朝下,像是从哪面缴获来的战利品。
罗玄让队伍在山脚下整好队,二十一个人,两排,刀出鞘,旗展开。他自己一个人沿着那条窄路往上走,走到寨门口,站定。寨墙上的哨兵早就看到他们了,一个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喊了一声“什么人”。罗玄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那个哨兵的脸,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送了上去。
“卢家寨,敢战军,来见你们孟寨主。”
过了一会儿,寨门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颗脑袋来。四十来岁的汉子,络腮胡子,脸上横着一条刀疤,目光里带着探究和警惕。他在罗玄身上上下扫了两遍,又看了看山脚下那排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一个人,嘴角撇了撇。
“就这么点人,也敢叫军?”
罗玄没有回答。
那汉子盯着罗玄看了几秒,把门推开了。
“进来吧。寨主在聚义厅等你。”
罗玄回头朝山脚下挥了一下手。二十一个人原地坐下休息,只有他一个人跨进了青石寨的门槛。寨门在他身后关上,木轴转动的声音在山脊上回荡,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聚义厅是个石头砌的大屋子,里面的火盆烧得很旺,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裹着松脂和烤肉的味道。孟铁柱坐在虎皮椅上,身形比罗玄想象的要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手指又粗又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常年摆弄猎物留下的痕迹。他身后站着六个同样魁梧的汉子,腰里都别着刀,目光齐刷刷地钉在罗玄身上。
罗玄走进去,在距离孟铁柱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抱拳,没有行礼,只是看着孟铁柱的眼睛。孟铁柱也在看他,两个男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火盆里的松脂噼啪作响。
“你是卢大旺的人?”孟铁柱开口了。声音粗犷,像石头和石头碰撞发出的声响,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是。”
“那是谁的人?”
“我的人。”
孟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从虎皮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围着罗玄转了一圈。他比罗玄矮小半个头,但他的气势不矮,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在石头地面上踩出坑来。
“二十一个人,一把刀——不对,你有刀,你的人也有刀。二十几把刀,就想来收我的寨子?”
“不是收你的寨子。”罗玄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的树,任孟铁柱围着他转,纹丝不动,“是找你一起打北狄人。”
孟铁柱停下了脚步。
“打北狄人?”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就凭你这二十一个人?”
“现在是二十一个人。以后会更多。”
“以后?”孟铁柱嗤了一声,“北狄人开春就要过淮水了,你拿什么挡?二十一个人?一人一口唾沫?还是拿你那把破刀?”
罗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横在双手之间,递到孟铁柱面前。孟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把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刀刃在火盆的光照下露出一线寒光,像蛇的舌头。孟铁柱伸手握住刀柄,把刀拔了出来。刀身在火光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空气里多了一丝冷冽的铁腥味。
他看了很久,从刀尖看到刀柄,从刀柄看到刀身,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刀刃。刀刃刮掉了他指腹上的一小块死皮,血珠渗出来,他不觉得疼,反而笑了。
“好刀。谁打的?”
“我自己。”
孟铁柱把刀回鞘里,还给罗玄。他转身回到虎皮椅上坐下,双手重新搭在扶手上。
“坐。”
罗玄没有坐。他站在那里,把刀重新挂在腰间。
孟铁柱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让。
“你说打北狄人,我问你,怎么打?你打过仗吗?你过人吗?你知道北狄人的骑兵一天能跑多少里吗?你知道他们的弓能射多远吗?你知道冬天他们怕什么、夏天他们怕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说‘打北狄人’?”
罗玄看着他。
“我知道。我打过。我过。北狄人的骑兵轻装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重装八九十里。他们的角弓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超过一百五十步就失了准头。冬天他们怕冷,夏天他们怕热。他们怕的不是刀,是死。”
聚义厅里安静了。火盆里的松脂噼啪了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鼓了一下掌。
孟铁柱看着罗玄,眼里的探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展露的东西——认真。
“你是从哪里来的?”
“甘州。”
“甘州?那边不是早就被北狄人占了?”
“占了。所以我来了这里。”
沉默了很久。孟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嵌满了黑色污垢的手。这双手过多少猎物,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他没有过人——不,他过。那些来抢寨子的山贼,那些趁火打劫的溃兵,他过。但他没有过北狄人。他的寨子在桐柏山,北狄人还没打到这里来。所以他还没有过北狄人,他想,但还没有机会。
“你的人,都会用刀?”
“不会。所以要练。”
“练多久能上阵?”
“练一天有一天用。练一个月有一个月用。练一年,比北狄人的兵强。”
“你拿什么练?粮呢?饷呢?刀呢?”
“粮我自己出。饷没有。刀自己打。”
孟铁柱再次沉默了。他看着罗玄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一丝破绽、一丝“这个人其实是在吹牛”的证据。但他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你图什么?”孟铁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招兵,你练刀,你打北狄人。你图什么?图官?图钱?图名?还是图——那个位子?”
他问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罗玄两个人能听到。
罗玄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看着孟铁柱的眼睛,说出了三个字。
“不图跪。”
孟铁柱愣住了。
“皇帝跪了,朝廷跪了,三十万大军跪了。我不想跪。”罗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想让我儿子长大后,知道他的父亲跪过。我也不想让你的儿子知道他的父亲跪过。这就是我图的东西。”
聚义厅里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松脂烧完了,火苗小了下去,屋里的光线暗了不少。
孟铁柱从虎皮椅上站起来,走到罗玄面前,伸出右手。
“我跟你。”
罗玄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火光下投出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石头墙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老树,在地下缠绕,谁也分不开谁。
“但我有一个条件。”孟铁柱没有松手,“你的人跟我的人,不合并。两拨人,两个旗号,两个头领。联战,互不统属。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要是打得对,我跟着你打。你要是打得不对,我走我的。”
“行。”罗玄没有犹豫。
孟铁柱松开了手,转身朝身后的六个汉子挥了一下。
“去,把寨门打开,让卢家寨的兄弟们进来。两头羊,煮一大锅肉,把我埋了三年的那坛酒挖出来。”
那天晚上,青石寨的寨门大开,篝火烧了三堆,羊肉炖了一大锅,酒香飘出去好几里。孟铁柱的人第一次见到卢家寨的敢战军,二十一个人,站得整整齐齐,吃饭之前先站了一刻钟的桩,站完了才坐下。孟铁柱端着酒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自己的人说了一句:“看见没有?这才叫兵。”
刘铁柱喝了两碗酒,话多了起来。他跟孟铁柱手下的人吹嘘罗玄的事迹——怎么一个人在山路上打退了五个山贼,怎么在渡口一个人对几十个人没有后退一步,怎么一刀劈断了青牛岭土匪头子的手腕。他说得唾沫横飞,添了不少油加了不少醋,但没有人觉得他在吹牛。
陈石头没有喝酒。他坐在篝火最暗的角落,手里握着那把豁了口的砍柴刀,一下一下地磨。刀已经磨得很利了,但他还在磨,磨得刀刃上的铁屑在火光中飞舞,像金色的萤火虫。他在想陈小狗。不知道狗子吃饭了没有,不知道狗子有没有哭,不知道狗子抱着那个布娃娃睡了没有。他想家了。
罗玄也没有喝酒。他坐在寨墙上,一个人看着北边的夜空。北边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是火光。这个季节没有晚霞,那光是北狄人的营火,很远,但烧得很亮。他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处。七八处营火意味着多少军队?他不确定,但一定比他手下的二十一个人多得多。
孟铁柱端着一碗酒爬上了寨墙,在罗玄身边坐下来,把酒递给他。
“喝一碗。这是我自己酿的,埋了三年,就等着今天。”
罗玄接过碗,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
“你的人,有多少?”他问。
“寨子里能打的,一百二十个。不能打的,老的小的妇道人家,加起来三百多口。”孟铁柱指着寨子里面那些黑乎乎的房子,“这些人都是信我孟铁柱才来青石寨的。我不能让他们饿死,也不能让他们被北狄人了。”
“粮够吃多久?”
“省着吃,能撑到秋天。”
罗玄沉默了片刻。“粮食我来想办法。你只管练兵。”
孟铁柱转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从甘州逃来的、比自己年轻不少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故意板着脸,是真的没有表情——不,不是没有,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到连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孟铁柱又问了一遍,“甘州?甘州哪里?你以前是当兵的?甘州那边,逃出来的人多了,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
罗玄又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在这个乱世里,一个人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哪里,手里拿着什么,要往哪里去。
山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寨墙上的火把猎猎作响。罗玄把酒碗放在墙垛上,站起来,面朝北方。北方的天际线上,那片暗红色的火光还在烧,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孟寨主。”他说。
“叫铁柱就行。”
“铁柱。从明天开始,你的人要编队,要训练,要领兵器。站姿、队列、刀法、弓弩、阵型——一样一样来。北狄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把这寨子变成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孟铁柱站起来,站在罗玄身边。他看着北边那片火光,眼睛里也有什么在烧。
“那面旗。”他忽然说。
“什么旗?”
“你们的旗。白底黑字,‘汉’。给我也做一面。青石寨从今天起,没有‘孟’字旗了,就挂那个‘汉’字。”
罗玄转过头看着他。孟铁柱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火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
“好。”罗玄说。
第二天一早,罗玄带着孟铁柱和青石寨的一百二十个人回了卢家寨。
一百二十个人,加上原来的二十一个人,一共一百四十一人。一百四十一个男人,从十七岁到四十七岁不等,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有的拿着锄头,有的什么都没拿,空着手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卢家寨的寨门大开着,寨子里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着这些男人走进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自己男人的名字,有人在人群里找自己儿子的脸。
陈石头走在队伍里,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他看到了陈小狗。陈小狗站在巷口,抱着那个缝了白扣子的布娃娃,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他看到了他爹,嘴一瘪,哭了出来,但哭了一声就自己捂住了嘴,站在那里,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往下淌。
陈石头从队伍里跑出来,跑到陈小狗面前,蹲下来,把儿子连人带布娃娃一起抱进怀里。
“爹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陈小狗把脸埋在他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我没有哭。”
陈石头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罗玄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男人走进来。他数了数,一百四十一人,比昨天少了三个——有三个青石寨的人不愿意来,留在寨子里看家。一百四十一人,加上他,一百四十二人。一百四十二个人,一百四十二把刀——有的还不是刀,锄头也算的话。这就是敢战军的全部家底。
洪倩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罗玄面前。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罗玄伸出手,洪倩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紧紧攥在一起。
子珩从洪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罗玄,愣了一下,然后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去,一头扎进罗玄怀里。
“爸爸!爸爸回来了!”
罗玄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子珩在空中蹬着腿,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春天的鸟鸣,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那些刚从青石寨走过来的男人,那些站在路边抹眼泪的女人,那些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的老人——他们都听到了那个笑声。在这个充满了哭声和叹息声的时代里,一个孩子的笑声,比任何旗帜都更能让人相信——活着,是值得的。
洪倩牵着子宸,站在罗玄身边。子宸仰着头看着被举高高的弟弟,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小大人似的严肃表情。
“爸爸。”他说。
罗玄把子珩放下来,蹲在子宸面前。
“宸宸,爸爸不在的这两天,你做什么了?”
“读书。写字。帮妈妈喂鸡。给珩珩讲了三只小猪的故事。”
“三只小猪?”
“嗯。珩珩最喜欢第三只小猪,因为它的房子最结实。”
罗玄伸出手,揉了揉子宸的头发。
“像我们的寨子一样结实,对吗?”
子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像我们的寨子一样结实。”
当天下午,敢战军第一次全体大会在寨门后面的空地上召开。一百四十二个人,站成四排,前排是卢家寨的二十一人,后排是青石寨的一百二十一人。旗杆上挂着两面“汉”字旗,一面上次就有了,一面是今天新挂上去的。两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解释清楚了。
罗玄站在那块大石头上,腰间挂着那把新刀,身后是孟铁柱和刘铁柱。洪倩站在人群外面,怀里抱着子珩,身边站着子宸。她看着罗玄,晨光——不,现在是下午了,午后斜斜的阳光照在罗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那群男人面前,宽宽的,稳稳的,像一堵墙。
“从今天起,你们是敢战军。”罗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敢战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抢百姓一粮一草,不扰百姓一妻一女。敢战军的粮食自己种,敢战军的刀自己打,敢战军的命自己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敢战军只有一个规矩——不跪。北狄人要你跪,你打不打?”
“打!”一百多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寨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打不过,你跑不跑?”
“不跑!”
“倒下了,你还起不起来?”
“起来!”
罗玄从石头上跳下来,走进队伍里。他走到陈石头面前,停下,看着他的眼睛。陈石头的眼睛里全是泪,但他在笑。
“陈石头。”
“到!”
“你会用刀了吗?”
“在学!”
罗玄转身走到刘铁柱面前。刘铁柱站得笔直,肩膀还是一高一低,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
“刘铁柱。”
“到!”
“你是老兵,你告诉大家,当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勇敢”“忠诚”“服从命令”之类的话。但他看着罗玄的眼睛,那些话都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来、但说出来之后觉得无比对的话。
“当兵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打。”
罗玄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回那块大石头前。
“刘铁柱说得对。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比会打更重要。你们为什么打?不是为朝廷,朝廷跪了。不是为皇帝,皇帝降了。你们是为自己打。为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孩子打。为你们脚下的这块地、头顶的这片天、呼吸的这口空气打。为你们自己是一个人、不是一只羊打。这就是为什么打。”
没有人说话。一百多个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寨墙,吹过旗杆,吹过他们的脸。有人哭了,有人没哭,但没有人动。
洪倩站在人群外面,手不自觉地按在左手腕的翡翠手镯上。手镯烫得厉害,烫得她手腕上的皮肤发红。她没有低头看,她看着罗玄。暮色从东边漫上来,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紫色,旗杆上的两面“汉”字旗在紫灰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白得刺眼,黑得沉痛。
子珩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又轻又软,像春天的风。
子宸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男人,看着站在石头上的父亲,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洪倩。
“妈妈。”
“嗯。”
“爸爸真厉害。”
洪倩低下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崇拜,有骄傲,有一点点的——她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七岁的孩子,已经有了想成为的人。这是好事。
“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洪倩说。
子宸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着他父亲。暮色越来越浓了,罗玄的身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座黑色的剪影,轮廓分明,线条坚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子宸说。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和洪倩能听到。但洪倩觉得,罗玄一定听到了。因为他在石头上转了一下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洪倩知道他在笑。每次他看到子宸和子珩的时候,那张从来不笑的脸上就会有一种东西,不是笑,但比笑更深、更重、更让人想哭。
那种东西叫——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