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带着孩子去逃荒 · 不喜人间正道 · 2026-07-09 22:44:44

常州府的子,刚刚有了点安稳的影子。

洪倩在城南十里铺的村子租了一个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加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墙,院门缺了一扇,猪圈塌了一半,水井倒是还能用,只是打上来的水浑浊得跟泥汤子似的。房租便宜得离谱,一个月八十文,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儿子当兵死了,儿媳改了嫁,一个人守着几间破房子等死,看到有人愿意租,高兴得差点没哭出来。

洪倩花了两天时间把院子收拾了出来。屋顶漏雨的地方用茅草堵上了,篱笆墙重新扎了一遍,猪圈索性拆了,木头拿来当柴烧。她在院子里开了巴掌大一块地,种了几垄青菜,又从空间里移了几株月季栽在墙角,远远看着倒也像个正经住家的样子了。

左邻右舍都是本地的庄稼人,起初对他们一家逃荒来的有些警惕,但看到洪倩每天早起扫院子、在门口跟人打招呼、逢人就笑,慢慢的也就接纳了。隔壁的王大娘送了一碗咸菜过来,说是自己腌的,不值钱,给孩子就粥吃。对门的刘叔帮忙修好了院门,没收一文钱,说“逃荒来的都不容易”。

洪倩把这些善意一一记在心里,寻思着等哪天从空间里拿点东西出来回礼。但她不敢拿好的,怕惹眼,最后只是用粗粮做了几块饼子,一家送了两块,说是“自己做的,别嫌弃”。饼子不值钱,但心意到了,邻居们接了,关系又近了一层。

罗玄每天早出晚归,先去周记布庄送布,再去集市上转悠,打听消息。洪倩在空间里织的厚毛料在周记布庄卖得很好,周老板是个实在人,不但没压价,还主动给涨了一成,说“你这料子越织越好了,回头客多了,我不好意思按老价钱收”。第一批两匹卖了二两银子,第二批五匹卖了六两五钱,第三批十匹还没织完,周老板已经预定了,说有多少要多少。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淡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光阴,不知不觉就滑到了十月。

十月十二,立冬刚过。

那天下午,洪倩在院子里晒被子,子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子宸在屋里写大字。罗玄从城里回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洪倩放下手里的被子。

罗玄没说话,先把子珩抱起来放进屋里,又把子宸从桌前拉开,示意他们安静。然后关上院门,把洪倩拉到灶房里,压低了声音。

“城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城防营的人撤了一大半。”罗玄的声音很低,低到洪倩需要凑很近才能听清,“我今天路过城防营的驻地,门口就剩两个老兵在看门,里面空荡荡的。我问了一个认识的小旗,他说三天前上面来了命令,调走了三百人,说是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北边不是狄人的——”

“嘘。”罗玄捂住她的嘴,眼睛往灶房外面扫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邻居家的墙头上连只猫都没有。他松开手,继续说道,“我去了周记布庄,周老板告诉我一件事。常州府的城主,姓赵的那个,今天一早带着家眷出城了。说是去省城述职,但周老板说他带的行李太多了,光马车就装了五辆,不像是去述职,倒像是——跑。”

洪倩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灶台的边沿。

“还有一个消息。”罗玄的脸色更难看了,“今天下午,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是北边有流寇南下,让百姓不要往北走。但告示上没写流寇有多少人,在什么地方,离常州府多远。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就是一张废纸。”

洪倩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旋转。城防营调兵,城主逃跑,告示含糊其辞——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北狄人打过来了。”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赵城主不是去述职,他是在跑。城防营不是去北边驻防,也是在跑。他们是官,比我们知道得更早、更清楚。他们跑了,说明北狄人已经很近了。”

罗玄点了点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有多近?”

“不知道。周老板说他认识一个在城主府当差的,那人今天早上看到赵城主出城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手一直在抖。能让一个当官的脸白手抖的距离——”罗玄顿了一下,“不会超过两百里。”

常州府到北边的边境,快马加鞭三天路程。如果北狄人已经打到了边境,那留给他们的时间,最多三天。

但如果北狄人已经越过了边境呢?如果他们已经进入了大梁的腹地呢?如果城防营的调兵不是去驻防,而是去溃逃呢?

那距离,可能连一百里都不到。

洪倩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想清楚。不是想“该怎么办”——那些事情罗玄会想。她要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件比逃跑更重要的事——城主跑了,官府散了,常州府变成了一座没有头的城。没有官府,就没有秩序。没有秩序,就是乱世。乱世里的人,比北狄人更可怕。

“罗玄,你马上去城里,再打听清楚。我去空间准备。”她睁开眼睛,看着罗玄,目光沉稳得像一潭深水,“不管北狄人到没到,我们都要做好准备。粮食、水、药品、武器、御寒衣物——一样都不能少。”

罗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院门,大步流星地朝城里走去。

洪倩回到屋里,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子宸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小脸绷得紧紧的,子珩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正趴在地上抓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的西瓜虫。

“宸宸,妈妈要问你一件事。”洪倩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你怕不怕?”

子宸看了她两秒钟,摇了摇头。

“不怕。爸爸妈妈在,我不怕。”

洪倩把他搂进怀里,使劲抱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把院门从里面锁死。她回到灶房,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把锅碗瓢盆收进空间,把晾在院子里的被子收了,把墙角那几垄青菜拔了,连带土一块儿收进空间。

她不知道这一走要多久,也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天黑的时候,罗玄回来了。

他的表情让洪倩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那不是“情况不妙”的表情,那是“情况已经不可挽回”的表情。她在罗玄脸上见过很多种表情——愤怒、警惕、疲惫、温柔、心疼——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这种表情叫“来不及了”。

“北狄前锋已经到了青牛岭。”他一进门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青牛岭离常州府,不到一百里。”

不到一百里。

洪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所有的事情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道光。那道光照亮了一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什么能带走,什么必须扔掉。

“青牛岭到常州府,骑兵一天就能到。”罗玄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探子说北狄前锋没有直接南下,而是分兵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像是在包围什么。常州府可能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但不管是不是,他们经过的地方,不会留活口。”

“城里的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下午告示出来之后,城里就乱了。有人开始抢粮铺,有人在街上打架,有人在卖房子卖地换银子。周老板已经把布庄关了,全家搬到了城外的庄子上。他说如果北狄人真的打过来,城里是第一个遭殃的。”

洪倩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走。”

“现在?”

“现在。”

洪倩把子珩抱起来,用背带绑在前,子宸被罗玄背上,用同样的方式绑好。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懵了,子珩想哭,被洪倩塞了一块烤饼在嘴里,立刻忘了哭的事,专心致志地啃饼。子宸趴在罗玄背上,一声不吭,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罗玄的衣领。

他们从灶房后门出去,绕到村子后面的小路上。夜色已经浓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罗玄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火折子,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路。

洪倩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院子。土坯墙,缺了一扇的院门,墙角那几株月季——月季她已经收进空间了,连带土,一棵都没留。院子里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大了嘴的黑洞,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有不舍。连一丁点都没有。

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空间里,在她身边这两个男人和两个孩子身上。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小路通到村外的大路上。大路上已经有人了——不是他们一家,是很多人。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常州府的方向延伸出来,朝南边、朝东边、朝所有能逃的方向蔓延。哭声、喊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都是一条命。

“这么多人……”洪倩喃喃地说。

罗玄没有接话。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火龙,迅速判断着逃难的方向。往南走的人最多,但最慢,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挤在一起,北狄骑兵追上来就是一场屠。往东走的人少一些,但东边是大海,没有路。往西走的人最少,但西边是山区,路难走,牛车过不去。

“我们走西南。”罗玄做了决定,“先往西南走两百里,翻过桐柏山,到了淮水上游再往南。那条路远,但安全。北狄人不会追那么远,他们要的是中原,不是山区。”

洪倩没有意见。罗玄是专业的,在这种事情上,她只需要信任他。

牛车从空间里牵出来的时候,洪倩注意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她心跳加快了一拍,但没有慌张。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几个路过的逃难者只是看了一眼牛车,就匆匆走过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有心思去管别人有什么——大家都在忙着逃命。

子珩在洪倩怀里睡着了,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饼渣。子宸趴在罗玄背上,也没有了动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牛车吱吱呀呀地汇入了逃难的人流。

洪倩坐在车棚里,一只手搂着子珩,一只手攥着匕首。罗玄赶着车,长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常州府方向涌出来的人流像一条决堤的河,源源不断地往南流淌。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挑担的,有步行的。有人穿着绫罗绸缎,身后跟着十几个家奴;有人衣衫褴褛,连双鞋都没有,赤脚走在碎石路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路边烧纸钱。

洪倩看到一个穿着绸缎的妇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路边一个摔倒的老太太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老东西挡路”,然后缩回头去,马车绝尘而去。老太太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身后的人从她身边绕过去,没有人停下来扶她。

她看到几个年轻男人合伙抢了一个老头的包袱,老头扑上去抢回来,被一脚踹倒在地,包袱里的几块粮散了一地,被抢走了,被人踩碎了,被马蹄碾进了泥里。老头趴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把碎饼渣捡起来,塞进嘴里,连泥带饼一起咽下去。

她看到一个母亲抱着一个已经不动了的孩子,跪在路边,一声不哭,就那么跪着,像一尊泥塑。没有人停下来看她,因为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每个人都在逃命,没有人有余力去管别人的死活。

洪倩别过脸,不去看那些。

不是冷血,是无能为力。她能救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救了这一个,那一个怎么办?救了那一个,还有下一个。无穷无尽。她会累死,会气死,会被人拖死。她死了,她的两个孩子怎么办?罗玄怎么办?那个手镯——那个不知道传承了多少代、背负了多少期望的翡翠手镯,谁来继承?

她不是救世主。她只是一个母亲。

子珩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了。洪倩低下头,亲了亲儿子毛茸茸的头顶,闻着他身上那股香味,心里紧绷的那弦松了一点点。

只要他们还在,她就不是一无所有。

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常州府四十多里了。路上的逃难者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大家都逃出去了,而是因为大多数人都走不动了。路边倒着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不会了。

罗玄把牛车赶下大路,拐进一片小树林里,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停下来。

“歇一个时辰。”他说,声音里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洪倩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从空间里拿出粮和水。子宸醒了,趴在车棚里揉眼睛,看到周围的环境变了,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事情没有为什么,只有怎么办。

子珩还在睡。洪倩没有叫醒他,把一块粮掰成小块,蘸着水泡软了,放在碗里温着,等他醒了再吃。

“罗玄,你睡一会儿。”她走到正在给牛喂草的罗玄身边,“我来看着。”

罗玄没有推辞,靠在牛车上,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那种紧绷的状态。洪倩蹲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那眉头在她的触碰下微微舒展了一些。

子宸从车上爬下来,走到洪倩身边,靠着她的胳膊坐下来。

“妈妈,北狄人是什么?”他问。

洪倩想了想,说:“北狄人是从北边来的,他们骑马,射箭,打仗很厉害。他们来了,会抢我们的东西,会我们的人,所以我们得跑。”

子宸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为什么要来?”

“因为他们那里没有粮食了。他们饿,所以要来抢。”

子宸又沉默了一会儿,比刚才更长。

“妈妈,我们在甘州的时候也饿,但我和珩珩没有去抢别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洪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告诉儿子,世界上有些人饿极了也不会抢,有些人饿不饿都会抢。她想告诉儿子,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这种不一样不是因为谁更高尚,而是因为谁更幸运。她想告诉儿子,他们之所以没有去抢别人,不是因为他们比那些抢粮食的人更好,而是因为他们有空间,有手镯,有从天而降的好运气。如果没有这些,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她说不出口。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不应该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来承受。

她只是把子宸搂进怀里,使劲抱了抱。

“宸宸,你记住妈妈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你和珩珩永远是妈妈最珍贵的东西。妈妈保护你们,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妈妈爱你们。”

子宸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我也爱你,妈妈。”

一个时辰后,罗玄醒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东西,而是爬到树上往北边看。洪倩在树下等着,看到他脸色又沉了几分。

“怎么了?”

“有烟。”罗玄从树上跳下来,“北边,很大一片烟,不是炊烟,是烧城的烟。”

常州府,可能已经没了。

洪倩没有问。她把粮和水塞给罗玄,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牛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他们不再走大路,而是拐进了西南方向的山间小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牛车颠得厉害,子珩被颠醒了,哭了两声,被洪倩用蜂蜜水哄住了。子宸脸色发白,一声不吭地忍着,忍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趴在车棚边吐了一地。

洪倩心疼得不行,但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可能被追上,被追上就可能没命。她只能把子宸抱在怀里,用手帕给他擦嘴,轻声哄他:“忍一忍,宸宸忍一忍,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子宸靠在妈妈怀里,闭着眼睛,小脸白得像纸,但一声都没有哭。

罗玄赶车赶得更快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林子越来越密。洪倩注意到,路上的逃难者越来越少了,大半天才遇到一波人。这说明他们的选择是对的——大多数人都往南走了,往西南走的人少,北狄骑兵也不太可能往这个方向追。

但人少也有坏处。人少意味着遇到歹人的概率更大。在逃难的大中,歹人不敢轻易动手,因为人多眼杂。但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山间小路上,三个人一把刀,对付几个歹人绰绰有余。

洪倩把匕首从腰后换到了袖子里,手随时都能握住刀柄。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看到了炊烟。

罗玄把牛车停在远处,自己摸过去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是几户山民,不是歹人。他们在煮饭,看到我了,招呼我过去吃。”他顿了顿,“他们说,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一个镇子,叫桐柏镇,镇上有客栈和药铺。今晚我们到不了,明天中午差不多能到。”

洪倩想了想,决定今晚不进空间。这个山坳里有人家,贸然消失太危险。今晚就在外面过夜,明天到了桐柏镇再想办法。

他们在那几户山民旁边找了块空地扎了营。洪倩生了火,煮了一锅粥,给每户山民送了一碗。山民们受宠若惊,非要回礼——一把蘑菇,几个野果子,一小包盐。洪倩收下了,把盐包攥在手里,心里暖了一下。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乱世里,还能遇到愿意给你一把盐的人,说明这世道还没烂透。

夜里,子珩和子宸都睡了。洪倩和罗玄坐在火堆旁边,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他们的命运。

“罗玄,你说我们还能找到一个安定的地方吗?”

罗玄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我当兵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活着就是不停地移动,只要还在动,就没人能打死你。”

洪倩被他逗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的笑。

“你教官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逃荒路上的哲理。”

罗玄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在火光中很好看。

“当兵学的那些东西,说到底就一个字——活。怎么活下来,怎么让别人活不下来。简单粗暴,但管用。”

夜深了,山里的风又冷又硬,吹得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罗玄催洪倩去睡,洪倩不肯,两个人就肩并肩坐在火堆旁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风声,听着柴火声,听着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声。

子珩在梦里翻了个身,喃喃地喊了一声“妈妈”。洪倩立刻转过头去看,确认儿子只是在说梦话,才放下心来。

罗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温暖而有力。

“倩倩。”

“嗯。”

“不管逃到哪里,只要咱们四个在一起,就都不是逃。是搬家。”

洪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搬家。对,就是搬家。从甘州搬到常州,从常州搬到桐柏山,从桐柏山搬到——谁知道什么地方。反正都是搬家。”

罗玄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搬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第二天中午,他们到了桐柏镇。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几十间铺子,卖什么的都有。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冷清,几个老人在墙下晒太阳,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玩,一派与世无争的安详景象。

但洪倩注意到,镇子入口处多了几个陌生面孔。那几个人的穿着和本地人不一样,口音也不一样——他们说的是官话,带着北边的腔调。逃难来的,而且逃得比他们更远,可能已经从更北边的地方跑了一个多月了。

罗玄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消息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人脊背发凉。

北狄人的前锋已经到了淮水北岸。不是之前的一百里,是更近了。他们攻下了常州府之后没有停,一路向南推进,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沿途的城池要么投降,要么被屠城,没有第三种选择。

大梁的军队在往南撤,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朝廷的命令下来了——收缩防线,保住江南。江北的一切,都可以放弃。

可以放弃。

三个字,轻飘飘的,从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嘴里说出来,落到地上,就是几百万条人命。

洪倩站在桐柏镇那条唯一的街道上,看着那些还在晒太阳的老人、追着玩的孩子的笑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这些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愿相信——他们已经被放弃了。朝廷不会派兵来救他们,不会有粮草来接济他们,不会有任何人来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往哪里跑”。

他们只能等。等北狄人来,等屠刀落下,等死。

但她不能等。

她不是这些人,她是洪倩,她有空间,有罗玄,有两个孩子。她不会坐在这里等任何人来宰割。

“走。”她对罗玄说,“不歇了,继续走。”

罗玄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哪里。他把她扶上牛车,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赶着牛,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桐柏镇的街道在牛车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洪倩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看到那些还在墙下晒太阳的老人,那些还在巷口追着玩的孩子,心里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说给谁听的。也许是不知名的老人们,也许是那些孩子,也许是她自己。

牛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子珩在睡觉,子宸在看窗外。洪倩握着翡翠手镯,手镯温热,微微发烫,像一颗藏在袖子里的小太阳。

她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不知道还要逃多久,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手镯还在,罗玄还在,两个孩子还在,她就永远不会停下来。

逃到天边,逃到海角,逃到这个世界最远的角落里,她都不会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而她,还没有活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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