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路过后,是一段相对平坦的官道。阳光从云层后彻底探出头来,照在黄牛油亮的脊背上,照在牛车吱呀作响的木轮上,也照在车棚里两个孩子的笑脸上。子珩趴在车棚口,伸着小手去抓阳光,抓不住就咯咯笑,子宸在旁边给他编草蚂蚱,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沈文远坐在车棚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论语》——这是他逃荒路上唯一带出来的书,书页已经卷边发黄,但他视若珍宝。洪倩偶尔瞥一眼那本书,心里盘算着,等安顿下来,她一定要给子宸找到足够多的书。这个世界的知识载体太稀缺了,不像现代,动动手指就能搜到一切。
“洪娘子。”沈文远忽然合上书,语气有些犹豫,“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先生请说。”
“昨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沈文远压低了声音,“刀疤脸手骨断了,但他们还有同伙。这一带的山贼不是一伙两伙,有的占山为王,有的流窜作案。我们虽然过了那段山路,但往前还有好几个险要之处,不可不防。”
洪倩心里一紧,看向赶车的罗玄。罗玄头也没回,淡淡说了一句:“所以我们要在双柳镇多待几天。”
“多待几天?”洪倩不解。
“不光是躲那伙人。”罗玄抖了抖缰绳,让牛走得更稳些,“双柳镇有集市,我们可以在那里多卖几天粥,顺便打听前面的路况。沈先生说淮水渡口最近查得严,没有路引不让过,我们得想办法弄到路引。”
路引。这是洪倩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在这个时代,没有路引就是黑户,走不了远路,住不了客栈,遇到官兵盘查随时可能被抓。他们一家四口加上沈文远,五个人没有一张路引,过了淮水进入江南地界,盘查只会更严。
“路引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文远说,“我在双柳镇有个旧相识,曾在县衙做过书吏,后来回了老家。如果能找到他,花点银子,应该能办下来。”
洪倩和罗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双柳镇比柳河镇大得多,虽然也受了灾,但因为靠近淮水,水路还能从南边运些粮食过来,情况比北边好了不少。镇子有矮矮的土城墙,城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民兵,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侧,对进出的人只是瞟一眼,并不盘问。
牛车进了镇子,洪倩顿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街上有人了。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行人,而是真正的、有烟火气的人。有人在摆摊卖菜,虽然菜的品相不好;有人在铺子里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有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不像这个年代该有的声音。
子珩从车棚里探出头,看到那几个追跑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伸着手喊:“哥哥!哥哥!玩!”
子宸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那几个陌生的孩子,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珩珩,我们不认识他们,不能一起玩。”说完又低头编他的草蚂蚱,但洪倩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那几个孩子,眼底藏着一丝渴望。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个孩子从穿越到现在,几乎没有跟同龄人接触过。空间虽好,终究是个封闭的世界,孩子们需要社交,需要朋友,需要在真实的人群中长大。
“等我们安顿下来,妈妈送你去学堂。”她揉了揉子宸的脑袋,“到时候你会有很多朋友。”
子宸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
罗玄把牛车赶到了镇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牛车马车,还有一些搭了帐篷的商贩,像是一个临时的集散地。旁边有一条小河,水虽然不多,但还能用,取水方便。
“就这儿吧。”罗玄把牛拴在一棵柳树下,开始卸车。
沈文远主动请缨去打探路引的事。洪倩给了他二两银子,叮嘱他注意安全。沈文远接过银子,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洪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把这个刚认识几天的读书人派出去办事,还给了他二两银子,万一他一去不返怎么办?
罗玄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边搭棚子一边说:“他不会跑的。”
“你怎么知道?”
“昨天刀疤脸围过来的时候,他坐在车棚外面,手里握着那木棍,一步都没退。”罗玄把木桩砸进地里,动作又稳又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面对五个拿刀的歹徒没有跑,说明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一个不贪生怕死的人,不会为了二两银子出卖自己的信用。”
洪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悬着。
粥摊重新支了起来。这一次洪倩多准备了几样东西——除了粗粮粥和兔肉粥,还加了杂粮饼子和煮鸡蛋。鸡蛋是从空间里的鸡群中拿的,她在外面放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几十个鸡蛋,看起来像是从农户家收来的。
粥摊开张没多久,就围了一圈人。双柳镇虽然比北边好一些,但粮食依然紧张,一碗热乎乎、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对谁都是诱惑。洪倩忙得满头大汗,罗玄在旁边帮着维持秩序,子宸负责收钱找零,连子珩都坐在车棚口,负责给每一个买粥的人送上一句声气的“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这招太管用了。那些逃荒的、赶路的、本地的人,看到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冲自己笑,心都化了,有的人买一碗粥硬要给两碗的钱,说是“给孩子买糖吃”。洪倩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沈文远回来了。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他的旧相识找到了。那人姓周,曾在甘州县衙做书吏,旱灾后回了双柳镇老家,靠给人写状子、代书信勉强糊口。周书吏答应帮忙办路引,但需要时间,还要花银子。五张路引,连打点带工本,一共要十五两银子。
坏消息是,双柳镇往南六十里的淮水渡口被官兵把守了,所有人过河必须出示路引和户籍,没有的一律不准过。而且官兵在渡口北边设了卡,每天只放一百个人过河,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三里开外。
“十五两?”洪倩倒吸一口凉气。她这些天卖粥攒了不到十两银子,加上之前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三两。
“可以讲价。”沈文远说,“周书吏说最少十二两,不能再少了。他也要上下打点,自己还要落一点,总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十二两,差不多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洪倩咬了咬牙:“行,十二两就十二两。什么时候能办好?”
“最快三天。”
三天。洪倩在心里盘算着,三天时间,粥摊继续开,能再挣一二两银子,不至于花光所有积蓄。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罗玄卖兔子攒下的,一直没舍得花——递给沈文远:“这是十两,你先拿去给周书吏,剩下二两办好再给。”
沈文远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件事:“洪娘子,周书吏还提到一件事。淮水渡口的官兵是常州府派来的,说是防止北边的流民涌入江南。他们对路引查得很严,但我们如果能在渡口附近找到一个当地的保人,有人愿意担保,也可以通融。”
“保人?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找保人?”
沈文远微微一笑:“我在双柳镇确实没有熟人,但周书吏说可以帮我们找一个。不过——要另外加银子。”
洪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用银子开道。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办个护照也就几百块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在这里,一切都是灰色的,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一切都有价格。
“加多少?”
“二两。”
“那就是十四两。”洪倩咬了咬牙,“行,你让周书吏把保人也找好,银子的事我想办法。”
沈文远走后,洪倩坐在车棚里,拿出笔记本算了半天账。现有的银子加上未来三天的收入,大概能凑到十五两。付了路引和保人的钱,几乎一分不剩。这意味着他们过河之后就身无分文了,所有的事情都要从头再来。
但至少,他们有路引。有了路引,他们就是大梁朝的合法百姓,可以在江南落脚,可以租地种田,可以让孩子上学堂。花十四两银子买一个合法的身份,不亏。
夜里,等沈文远睡熟了,洪倩带着一家四口进了空间。
两个孩子一进空间就撒了欢。子珩踉踉跄跄地跑向兔子笼,嘴里喊着“兔兔!兔兔!”子宸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别摔了”,兄弟俩的笑声在空间里回荡,比果林里的鸟鸣还好听。
罗玄去河边洗了澡,换上净衣服,靠在木屋门框上擦头发。洪倩去山谷里挤了牛,又去果林摘了几个桃子,切好了装在盘子里端出来。
“沈先生一个人在外面,不会有事吧?”洪倩还是有些担心。
“他一个,身上又没有值钱的东西,能有什么事。”罗玄接过桃子咬了一口,“倒是我们,得想想过了淮水之后怎么办。”
洪倩在他身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过了淮水就是江南,旱灾没有波及那边,但听说粮价也涨了不少。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靠卖粥过子。”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开一家店。”洪倩的眼睛在空间柔和的白光下闪闪发亮,“不是卖粥的小摊,是真正的铺子,卖衣服,卖布料,卖我们家产的东西。空间里有棉花,有羊毛,有兔毛,有亚麻,我能纺线能织布能做衣服。我们还有蜂蜜、水果、药材、牲畜——这些东西在江南都是紧俏货,不愁没有销路。”
罗玄想了想:“开店需要本金,需要铺面,还需要人脉。这些东西我们一样都没有。”
“所以才要先去江南安顿下来,慢慢来。”洪倩说,“我们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外面一天,空间一年,就算我们在江南花上半年时间站稳脚跟,空间里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我们有的是资源,有的是试错的机会。”
罗玄被她的话逗笑了:“一百多年?你想在空间里当太?”
洪倩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罗玄,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回现代?”
这个问题她一直憋在心里,从来没问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怕问了之后,答案是否定的,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罗玄沉默了很久,久到洪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不管能不能回去,只要能跟你和孩子们在一起,在哪里都行。”
洪倩的眼眶红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远处,子宸正蹲在兔子笼前,借着空间里的白光写记,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子珩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桃子在啃,啃得满脸汁水,时不时把桃子举到哥哥嘴边,含混不清地说:“哥哥,吃。”
洪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回不回现代”这个问题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粥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洪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一直卖到天黑。除了粥,她还加了新花样——烤饼。用空间里的面粉和牛和面,揉成小饼,贴在铁锅壁上烤熟,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香。烤饼五文钱一个,比粥贵,但买的人排着队。
三天下来,她算了算账,净赚了三两七钱银子。加上之前的积蓄,凑足了十五两。
沈文远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周书吏路子广,三天就办好了五张路引——户主姜罗玄,妻姜洪氏,长子姜子宸,次子姜子珩,以及“西席”沈文远。身份是“甘州流民,投亲江南”,保人是双柳镇的一个布商,姓钱,周书吏的连襟。
洪倩拿到路引的时候,手都在抖。五张薄薄的纸,盖着红色的官印,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但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证,是活下去的通行证,是花了十四两银子买来的“合法身份”。
她小心翼翼地把路引收进空间里,贴身放好。
“沈先生,那个钱保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当面谢一下?”洪倩问。
沈文远摇了摇头:“周书吏说了,最好不要见面。钱保人只是挂个名,不愿意跟流民打交道。我们过了河,就跟双柳镇再无瓜葛,谁也不要找谁。”
洪倩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关系是不能见光的,见了光反而坏事。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行装,离开了双柳镇。
牛车缓缓驶出镇门的时候,洪倩回头看了一眼。双柳镇的土城墙在晨光中灰扑扑的,像一条冬眠的土蛇。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摆摊了,炊烟从几家铺子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个破败的小镇,是他们在逃荒路上第一个真正“停下来”的地方。在这里,他们挣到了第一桶金,办到了路引,找到了一个可靠的同伴。虽然只待了三天,但这三天里发生的一切,会永远刻在她心里。
“走了。”罗玄在前面喊了一声。
洪倩转过身,把子珩往怀里拢了拢,朝南边望去。
六十里外是淮水。过了淮水,就是江南。
“驾——”罗玄轻轻抖了抖缰绳,黄牛迈开步子,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前方那条通往渡口的官道上。
路不好走,但他们在走。
从双柳镇到淮水渡口,六十里路,牛车要走两天。
第一天的路还算好走,官道虽然坑洼,但路面宽阔,两侧是荒芜的农田。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农舍,屋顶都长草了,显然已经废弃多时。田里的土裂得能伸进一个拳头,裂缝里连草都不长。
沈文远坐在车棚里,指着远处一片灰褐色的山丘说:“那边就是淮水的北岸了。翻过那道梁子,就能看到渡口。”
洪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隐约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线在闪动。那是淮水。在这个旱遍地的世界,一条流淌的河就是生命线,就是希望。
“渡口叫什么名字?”洪倩问。
“清风渡。”沈文远说,“名字好听,但不是什么好地方。渡口常年有几百号人等着过河,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偷抢拐骗的事情天天发生。我们到了以后,不要在人前露财,能低调就低调。”
罗玄在前面赶车,听到“清风渡”三个字,微微皱了下眉。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长刀。
傍晚时分,他们在距离渡口大约十里地的一个土坡上扎了营。罗玄选的位置很好,背靠土坡,三面空旷,视野开阔,有人接近能提前看到。沈文远去附近捡了一捆柴回来,洪倩生火做饭,子宸和子珩在车棚里玩翻绳。
“明天一早去渡口排队。”罗玄一边吃饭一边说,“沈先生,你估摸着,从排队到上船,要多久?”
沈文远想了想:“不好说。如果运气好,一天就能过;如果运气不好,三五天也有可能。渡船不多,一天只能来回几趟,一趟最多载二三十人,还有牛车马车要占地方,所以每天能过河的人很有限。”
“那就早点去排队。”罗玄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明天四更天就出发。”
洪倩看了看身边两个孩子,心里有些担忧。子珩还小,三五天耗在渡口,风吹晒的,孩子受得了吗?但转念一想,实在不行就把孩子收进空间,等轮到他们了再带出来。有空间这个后盾,他们比任何人都从容。
夜里,等沈文远睡了,一家人照例进了空间。
子珩玩累了,趴在木屋的床上就睡着了。子宸强撑着陪兔子玩了一会儿,也被洪倩按着洗了脸刷了牙,塞进了被窝。
洪倩没有睡,她去了山谷。
空间里的山谷永远那么宁静。牛群在月光——不,空间里没有月亮,只有柔和的白光——下安安静静地卧着,反刍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催眠曲。马群站在远处,偶尔打个响鼻。鸡鸭鹅都归了巢,只有几只夜游的野鸭还在湖面上漂着,荡出一圈圈涟漪。
洪倩走到牛群中间,蹲下来,把手放在一头母牛的肚子上。母牛温顺地转过头来,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痒痒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我们需要钱。”洪倩对着母牛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过了河,什么都得花钱。租房子要钱,租地要钱,开铺子要钱,两个孩子吃饭穿衣都要钱。所以,我要动你们了。”
母牛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在说:你动就是了。
洪倩站起来,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她在心里勾勒出一个计划:从空间里拿出一批物资,带到江南去卖。不是零散地卖,而是找到大的买家,一次性出手,换一大笔银子作为启动资金。
卖什么呢?
药材。空间的山上有千年人参、灵芝、何首乌,随便拿出一棵就能卖几百两银子。但太扎眼了,一个逃荒的流民手里拿出千年人参,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牲畜。牛马羊猪,随便牵几头出去卖,也能卖不少钱。但同样的问题——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民,过了河就有牲口卖,太可疑了。
布料和成衣。这个最安全。她可以在空间里用羊毛、兔毛、亚麻织布,做成衣服拿出去卖。一个会织布做衣服的女人,凭手艺吃饭,天经地义,不会引人怀疑。
蜂蜜和果。空间里的蜂蜜品质极好,果是用果林里的水果晒制的,都是江南少见的好东西。这些可以慢慢卖,作为常的收入来源。
牛和羊。新鲜的不好保存,但可以做成酪和黄油。这个她在空间里已经试着做过几次了,虽然手艺不精,但味道不错,江南人应该会喜欢。
她把这些想法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越写越兴奋,越写越觉得可行。空间里的资源太丰富了,只要她想,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各种商品。江南那边物资充裕,市场大,需求旺,她的东西不愁卖。
唯一的问题是——她需要一个“白手套”,一个可以站在台前帮她把货物卖出去的人。她和罗玄的身份太敏感了,流民出身,没有基,突然拿出一批好货,会引起怀疑。但如果有一个当地人出面,说是他收来的货,那就顺理成章了。
“沈文远。”洪倩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落魄的读书人,人品可靠,有文化,会算账,懂得跟官府打交道。如果他愿意帮忙,很多事情就好办了。但他毕竟是个外人,要不要把一部分空间秘密告诉他?不需要全盘托出,只告诉他“我们有一些渠道能搞到好货,但不方便出面,请你帮忙代卖”,应该就够了。
洪倩决定过了河之后找机会跟沈文远谈谈。
四更天,空间外面还是漆黑一片。
罗玄把牛车从营地里赶出来,借着微弱的星光,朝渡口方向缓缓前行。沈文远坐在车头,手里举着一火把,火光照亮前方的路。洪倩抱着还在睡觉的子珩,子宸靠在她腿上迷迷糊糊地打盹,车棚里暖烘烘的,外面冷风刺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开始发白。
渡口到了。
清风渡比洪倩想象的要大得多。淮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宽阔得像一个小型的湖泊,水流平缓,适合摆渡。北岸是一大片平地,挤满了人——搭帐篷的、铺地铺的、烧火做饭的,密密麻麻,少说有上千人。
罗玄把牛车停在人群的外围,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把牛拴好。
“这么多人?”洪倩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头皮发麻。
“这才是一部分。”沈文远指着远处,“看到那边那个木栅栏没有?栅栏里面是官兵划定的排队区域,每天只放一百个人进去,进了栅栏才算排上队。栅栏外面这些人,大多数都在等名额。”
洪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用粗木桩围起来的方形区域,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稀稀拉拉站了一些人。栅栏入口处有四个官兵把守,手里拿着长枪,腰里别着刀,目光警惕地看着栅栏外的人群。
“怎么才能进栅栏?”罗玄问。
沈文远苦笑了一下:“两个办法。一,乖乖排队,等官兵叫号。每天一百个名额,叫什么人全凭官兵的心情,没有规矩,没有先来后到,他们说谁进谁就进。二——花钱买名额。”
“多少钱?”
“没个准数,看官兵要多少。昨天我打听到的是一个人二百文,牛车另算,一辆车五百文。”
洪倩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一家四口加沈文远五个人,一辆牛车一头牛,光过河费就要——五个人每人二百文是一两银子,牛车五百文,一共一两五钱银子。加上之前办路引花的十四两,他们已经花了十五两多了。
这哪里是逃荒,这简直是烧钱。
但钱不花不行。过不了河,就只能在北边等死。洪倩咬了咬牙,从空间里取出最后剩下的二两碎银子——这是她留着应急的,本来不打算动——递给罗玄。
“去买名额,别省。”
罗玄接过银子,朝栅栏方向走去。洪倩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渡口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罗玄虽然能打,但万一遇到官兵不讲理,银子花了还不让过,那就麻烦了。
幸好,罗玄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官兵模样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了看牛车和牛,又看了看洪倩怀里的子珩,目光在子珩白白胖胖的小脸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五块木牌递给罗玄。
“明天一早到栅栏门口,凭木牌进去。过了河木牌要收回,别弄丢了。”官兵说完就走了。
罗玄把木牌分给洪倩和沈文远各一块,自己留了两块,子宸一块。木牌很粗糙,就是用木头削成的长方形小片,上面刻了一个“渡”字,再用红漆描了一下。不值钱,但在这个渡口,它就是通往南方的门票。
“明天过河。”罗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今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白天,他们在牛车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凉棚,洪倩又支起了粥摊。渡口这么多人,不愁没生意。她熬了两大锅粥,不到两个时辰就卖光了,净赚了七八百文。
中午的时候,子珩醒了,被洪倩抱出来晒太阳。小家伙坐在车棚口,手里拿着一个烤饼,啃得满嘴都是渣。他白胖的小脸和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逃荒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带着一丝探究的。
洪倩注意到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她知道,子珩的白胖在这个地方太扎眼了。一个逃荒的流民家庭,怎么可能养出这么白胖的孩子?
她得想办法把子珩“藏”起来。
“罗玄,明天过河的时候,我们得把珩珩的脸涂黑一点。”她低声对罗玄说,“他太白了,太惹眼。”
罗玄看了一眼儿子,点了点头:“用锅底灰,抹一点在脸上手上,看起来就像逃荒的了。”
子珩完全不知道父母在商量怎么“丑化”他,还在开心地啃饼,啃得满脸都是饼渣,冲每一个看他的人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洪倩看着儿子的笑脸,心里又酸又暖。这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在现代的时候,他是一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穿越以后,空间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他连什么叫“饿”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在挨饿,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像他这么大就瘦得皮包骨头,不知道他们一家人能像现在这样活着,是多么大的幸运。
也许不让他知道这些,也是一种幸福。
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傍晚的时候,渡口北岸忽然起了一阵动。
洪倩从车棚里探出头去看,只见栅栏方向围了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推搡,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沈文远去打听了一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官兵今天只放了八十个人过河,说船坏了,少了两艘。外面排队的人不了,闹起来了。官兵打了几个闹事的,现在把人往外赶,说今天谁都不许再进了。”
洪倩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心里打鼓:“明天不会也出什么变故吧?”
沈文远摇了摇头:“不好说。渡口这些官兵,都是常州府临时派来的,不是什么正经军队,纪律差得很。今天说船坏,明天说不定又说别的,他们想什么时候放人就什么时候放,全看心情。”
罗玄把长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车棚里面,换了一把短匕首别在腰后。洪倩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心里一紧。
“怎么了?”
“没事。”罗玄说,“今天晚上可能不太平,我守夜,你们早点睡。”
果然,入夜之后,渡口北岸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白天闹事的那群人没有散去,而是聚集在栅栏外面的一个角落里,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的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朝那个方向张望。火堆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鬼魅。
罗玄坐在牛车旁边,手里拿着那铁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他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是恐惧,是警觉。
洪倩把两个孩子哄睡了,自己也没有睡意,坐在罗玄身边,两个人背靠着牛车的木轮,肩并着肩。
“你说,江南真的会好一些吗?”她轻声问。
罗玄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比这里更差了。”
这倒也是。洪倩苦笑了一下,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夜风从淮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洪倩闭着眼睛,听着远处的河水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明天,过了河,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是变好或者变坏的“不一样”,而是一种质变。过了淮水,他们就不再是逃荒的流民了。他们是有路引的人,是合法的百姓,是可以在一个地方扎、种地、开店、送孩子上学堂的普通人。
逃了这么久,逃了这么远,终于要有一个“家”了。
不是空间里那个与世隔绝的家,而是真实的、在人间的、有邻居有街道有烟火气的家。
洪倩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渡口北岸就热闹起来了。
排队的人早早地聚在了栅栏门口,手里攥着木牌,眼睛盯着官兵的一举一动。罗玄赶着牛车排在了队伍的中段,不前不后,不引人注意。子珩的脸被洪倩用锅底灰抹了一道,白胖的小脸蛋变成了花猫脸,他自己还不知道,坐在车棚里对着小铜镜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有意思,伸手去抓镜子里的自己。
栅栏门开了。
官兵开始验牌放人,一个一个人地过,一辆车一辆车地查。轮到他们的时候,洪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木牌是对的,路引也是对的,官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车里的人,目光在子珩脸上停了一下。子珩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小米牙,官兵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把木牌收回去,挥了挥手:“过。”
牛车缓缓驶进了栅栏。
栅栏里面是渡口的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一个斜坡,一直延伸到水边。河边停着几艘渡船,不大,每艘能装二三十人。船是平底的,船头有一个撑篙的船夫,船尾有一个掌舵的老汉。
罗玄把牛车赶上了最大的一艘渡船。牛被牵到船头,拴在木桩上,牛车被推到船中间,用绳索固定在船板上。洪倩抱着子珩,牵着子宸,站在车旁边。沈文远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望着对岸。
船开了。
船夫用长篙一点,渡船缓缓离开北岸,驶入淮水的主航道。
洪倩站在船头,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腥味和凉意。她望着越来越远的北岸,那里是一片灰黄色的荒芜,裂的土地,枯死的树木,挤在岸边的逃荒者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无声无息。
她再转头看向南岸。
南岸是绿色的。
不是那种郁郁葱葱的绿,而是浅浅的、稀薄的绿。草从裂的土地里钻出来,嫩嫩的,怯怯的,像是刚刚睡醒的婴儿,还带着一丝不确定。但那是绿色,是她在穿越之后从未见过的绿色。
眼眶忽然湿了。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
“妈妈,你看!”子宸指着南岸,声音里带着惊喜,“有草!绿的!”
子珩从他怀里探出头,顺着哥哥的手指看过去,声气地喊了一声:“草草!”
渡船在淮水上缓缓前行,船头劈开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向南岸推去,推去,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