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间里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洪倩把时间流速调好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种地,而是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木屋前的空地上,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子珩被放在洪倩腿上,手里抓着一个野梨啃得满脸汁水。子宸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说是板凳,其实是罗玄用木头削的一个矮墩子,但子宸坐出了龙椅的气场。
“咱们来定个规矩。”洪倩说,“从现在开始,空间里的一切都要有计划。种什么,养什么,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都得有安排。这不是过家家,这是真的要在里面住一年。”
子宸举手:“妈妈,我可以负责养兔子。”
“可以。”洪倩点头,“但你要写养殖记,每天记录兔子的情况。”
子宸的小脸垮了一秒,又迅速恢复严肃:“没问题。”
罗玄靠在木屋的门框上,抱着胳膊说:“我负责建造和狩猎。木屋需要扩建,还要建一个仓库,一个工具房。另外山里有野猪和鹿,我可以用陷阱抓一些回来养。肉食不能只靠鱼和兔子,需要多样化。”
洪倩在笔记本上写下每个人的分工,最后写下自己的:“我负责种植、纺织、烹饪,还有——学习。”
“学习什么?”子宸问。
“学习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洪倩翻到笔记本的前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从刘大姐那里听来的信息,“我们现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大梁朝是什么制度?用什么货币?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食物?有什么忌讳?这些都不知道,贸然出去就是瞎子摸象。”
子宸又举手:“那个人在我脑子里放了很多信息,我可以教你们。”
洪倩和罗玄对视一眼。子宸说的“那个人”,就是手镯的前主人,那个在子宸脑子里留下信息的神秘存在。之前子宸零零碎碎转述过一些,但因为信息量太大,而且很多内容子宸自己也理解不了,所以一直没有系统地整理过。
“好,从今天开始,每天晚饭后,宸宸给我们‘上课’。”洪倩说,“你说什么我们记什么,把你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都挖出来。”
子宸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说:“那我得备备课。”
洪倩被他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一米八八,站在那儿像一棵松;中男人五岁半——不,按照空间里的时间,子宸现在已经快八岁了,只是她还没完全习惯这个变化;小男人一岁半,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三个男人,是她的整个世界。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开工!”
建造是第一要务。
罗玄用了一周的时间——空间里的一周,把木屋彻底翻新了一遍。原来的单间木屋被扩建成了三室一厅,用竹子和木板隔出了独立的卧室、客厅和储藏间。屋顶加了双层茅草,既保暖又防水。门前搭了一个廊檐,下面放了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成了他们的“户外餐厅”。
木屋后面又建了两个附属建筑。一个是仓库,用来存放粮食和物资;一个是工具房,里面摆满了罗玄自制的各种工具——木锯、石斧、竹耙、草绳、木槌,虽然粗糙,但能用。
“还差一样东西。”罗玄站在工具房里,环顾四周,“金属工具。我需要一把真正的刀、一把锄头、一把镰刀。没有金属,很多活儿的效率提不上去。”
洪倩也在想这个问题。空间里有铁矿石吗?她在山里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任何矿脉的痕迹。空间里的山是“现成”的,不是地质形成的,里面有什么全凭空间主人的意念——或者,全凭最初设定这个空间的人的意志。
“也许以后会有。”她说,“空间不是能升级吗?刚进来的时候只有两亩地,现在已经扩大了。也许等我们耕种得更多、养殖得更丰富,空间会解锁新的资源。”
罗玄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推测。他是个务实的人,在不确定的事情上不做指望。既然空间里没有金属,他就想办法用其他材料替代——石头、木头、骨头,能用什么就用什么。
他花了两天时间,用石头打磨了一把石刀,虽然比不上铁刀锋利,但切菜削水果足够了。又用坚硬的柞木做了一把木锄,锄头嵌了一片磨薄的石片,勉强能翻地。
洪倩用这把木锄,开始了她的大规模种植计划。
她把菜园从原来的半亩扩大到了三亩。三亩地被她分成了三个区域:一亩种速生蔬菜,白菜、萝卜、青菜,这些长得快,一个月就能收;一亩种粮食作物,小麦和水稻,这些是主食,需要四到六个月才能成熟;剩下一亩种经济作物,她试着种了从果林里收集的棉花籽和亚麻籽——如果成功,她就能自己纺线织布,不再依赖那些粗糙的树皮布。
果林那边也做了调整。原来的果林是野生的,树木杂乱无章,产量不高。洪倩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果林重新规划了一遍。苹果、梨、桃、柿子各占一片,每片果林之间留出足够的间距,方便管理和采摘。她还从果林里挑选了一批长势最好的果树做“母树”,用罗玄教她的方法压条繁殖,培育新的树苗。
“等这批树苗长大,我们的水果产量能翻三倍。”洪倩蹲在苗圃前,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小苗,脸上带着一种农民看庄稼时特有的满足表情。
子宸的兔子养殖也初见成效。
那两只灰毛兔子果然如子宸所料,在进空间的第二个月就生了一窝小兔子。一窝八只,粉红色的小肉球,闭着眼睛挤在母兔子肚子下面吃,样子丑萌丑萌的。
“妈妈你看!小兔子!”子宸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蹲在笼子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半个小时,连子珩爬到他背上都没反应。
子珩趴在哥哥背上,伸着胖手指着笼子:“兔兔!兔兔!”
子宸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珩珩,这不是兔兔,这是蛋白质。”
洪倩正好端着水果走过来,听到这话差点没把果盘扔了。
“罗玄!”她朝木屋方向喊,“你儿子跟你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罗玄从木屋里探出头来,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
八只小兔子满月之后,子宸按照罗玄教他的方法,把它们分成了两笼。公兔一笼,母兔一笼,分开喂养,避免近亲繁殖。这样等它们长大以后,就可以选出最健壮的公兔和母兔配种,一代一代地优化种群。
“三个月后,我们就有第一批可以出栏的肉兔了。”子宸在他的养殖记上认真记录着,“每只兔子大约能提供三到四斤肉,八只就是将近三十斤。皮毛可以留着,冬天做手套和帽子。”
洪倩看着他工工整整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五岁半——不对,在空间里过了这些子,子宸心智上已经快八岁了。他本来就是个早慧的孩子,现在更是成熟得不像话。有时候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沉稳的眼睛,会恍惚觉得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
这种成长是好事,但也让她心疼。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还在玩泥巴,她的孩子已经在认真地计算“每只兔子能提供多少斤肉”了。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世界里,早熟是一种生存优势。
子在空间里一天天过去。
洪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菜地浇水,再去果林查看果树的长势,然后回来做饭。空间里的食材越来越丰富了,除了最初的鱼、水果和野菜,现在还多了兔肉、竹笋、蘑菇,以及陆续成熟的麦子和水稻。
她把麦子磨成面粉——没有石磨,就用石臼一点一点地舂,效率极低,舂一个上午只够做一顿面条。后来罗玄用两块大石头做了一个简易石磨,虽然粗糙,但比石臼快多了。洪倩推着石磨,一边磨面一边想,要是能有个水车就好了,连推磨的力气都省了。
面粉有了,能做的食物就多了。面条、饼子、疙瘩汤,虽然还是没有盐,但洪倩从果林里找到了一种野生花椒树,采了花椒叶晒磨成粉,撒在食物上有一股淡淡的麻香味,勉强算是调味了。
她还试着做了一样东西——果酱。把熟透的桃子去皮去核,切成小块,放在石锅里小火慢熬,熬到水分蒸发、果肉变成浓稠的酱状。没有糖,果酱的甜度完全靠水果本身的糖分,不够甜,但涂在烤饼上吃,酸甜可口,两个孩子都很喜欢。
子珩尤其喜欢果酱,每次吃饼都要在上面厚厚地抹一层,抹完了还要用手指头舔一下罐子口,被洪倩打了手背才肯缩回去。
“珩珩,不许这样,不卫生。”洪倩板着脸说。
子珩撅着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洪倩心都化了,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得在小儿子面前树立威严——虽然她自己都知道这不可能。
入秋的时候——空间里的秋,按照他们自己设定的历法——子宸的兔子养殖场迎来了第一次大丰收。
第一批出栏的肉兔有二十三只,每只都在三斤以上,肉质紧实,肥瘦适中。罗玄兔子的手法净利落,一刀下去,兔子几乎没有痛苦。洪倩把兔肉分成了几部分:一部分鲜吃,一部分用烟熏法做成熏肉,一部分用盐——不对,他们没有盐。
没有盐。
这个问题在空间里过了大半年之后,终于从“可以再等等”变成了“刻不容缓”。
洪倩在笔记本上把“盐”字圈了又圈,旁边打了三个感叹号。
“我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缺盐的症状了。”她跟罗玄说,“我最近总觉得浑身没劲,蹲下去站起来头晕,手指偶尔会抽筋。你怎么样?”
罗玄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耐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
洪倩心里一沉。他们大人尚且如此,两个孩子呢?子宸最近上课的时候总是打哈欠,子珩的指甲出现了白色的竖纹,这些都是缺盐的典型表现。
“不能再等了。”她说,“我们需要出去找盐。”
罗玄没有反对。这大半年来,他们在空间里把能做的都做了——粮食够吃三年,兔肉存了上百斤,果酱装了整整二十罐,棉花的苗已经长到膝盖高,再过两个月就能收获。工具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唯一缺的,就是盐。
“我们出去之后,外面的时间只过了一天。”罗玄说,“张家沟的情况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们先去张家沟找张大哥打听一下,附近哪里能买到盐,用什么能换。”
“如果用粮食换太危险,我们可以用手工艺品换。”洪倩已经有了打算,“这大半年我织了不少布,虽然粗糙,但在饥荒年代,布料也是硬通货。还有兔毛,我攒了一大包,可以做成手套或者帽子拿去换。”
“先打听清楚再说。”罗玄说,“不急于一时,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的,他们有的是时间。外面一天,空间一年,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
出发前一天晚上,洪倩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木屋的廊檐下,看着空间里永远不会变暗的天空。白光柔和地洒下来,照在远处的果林和麦田上,一切都那么安静、祥和,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就这样在空间里住一辈子,永远不出去面对那个灰暗、饥饿、充满危险的世界,该有多好。
但她知道不可能。不是因为外面的世界需要她去拯救,而是因为她不能让两个孩子一辈子困在这个虚假的“天堂”里。空间再好,它也是一个牢笼——一个无限大、应有尽有的牢笼,但终究是一个牢笼。
子宸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需要学会跟形形的人打交道,需要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子珩也一样。
而她和罗玄,作为父母,不能替孩子们把路都铺好了。他们能做的,是给孩子们一个足够坚实的后盾,一个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少挫折、多少委屈,都能回来舔舐伤口的地方。
空间就是这个后盾。
第二天“早上”,洪倩最后一次检查了要带出去的东西。
两个包袱,一个是破的,一个是更破的。破包袱里装的是要带出去“显摆”的东西:几块粗糙的麻布、一小包兔毛、两双用树皮纤维编的草鞋。这些是用来换盐的“商品”,看起来不值钱,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经算是不错的货色了。
更破的那个包袱里装的才是真正贵重的东西——一包药,是陈老大夫当初给她的那两副草药的“后代”。洪倩在空间里把那两副草药的种子种了下去,大半年下来,收获了一批草药。她不懂药性,只是按照原样晾、切碎、打包,准备带出去送给刘大姐。那个善良的女人上次给了她两个菜饼子,她一直记在心里。
“走了。”罗玄把木矛别在腰间,一手抱着子珩——小家伙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趴在爸爸肩膀上流口水。另一只手牵着子宸。
洪倩背上两个包袱,深吸一口气。
白光闪过。
灰蒙蒙的天压了下来。冷风如刀,割在脸上,和上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不,就是上一次。外面的时间才过了一天,一切都没有变。土坡上的那枯草还在,她在地上画的痕迹也还在,连风的方向都和昨天——不,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妙。对他们来说,已经过了将近一年,外面的世界却只过了一天。时间的不对称让洪倩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好像他们是时间的旅人,在两条不同的时间线上来回穿梭。
罗玄认了认方向,朝张家沟走去。
山梁还在,路还在,那几间土坯房也还在。炊烟从刘大姐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和昨天——不,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张大哥还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罗玄一家,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张大哥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是说了往南走吗?”
罗玄走过去,把子珩从怀里放下来,让孩子站在地上。子珩站稳了,仰着脸看张大哥,声气地喊了一声:“伯伯好。”
张大哥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眼神从惊讶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不敢置信。
“这娃……”他看了看子珩,又看了看洪倩,嘴唇哆嗦了一下,“昨儿个还没这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昨天这孩子还没这么白胖呢。
洪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忘了时间比例的问题!对他们来说过了一年,子珩吃了整整一年的好饭好菜,从一个瘦巴巴的逃荒娃长成了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但在张大哥看来,只过了一天,一个孩子的变化怎么可能这么大?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正要编个理由,子宸已经开了口。
“张伯伯,我们会变魔术。”子宸一本正经地说,小脸上一副“我说的是实话”的表情,“昨晚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老爷爷,老爷爷给我们吃了仙丹,弟弟吃了就变胖了。”
洪倩:“……”
罗玄:“……”
张大哥:“……”
院子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张大哥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被孩子的天真逗乐的苦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子宸的头,声音沙哑:“好,好,吃仙丹好。这世道,能吃上仙丹的娃,那都是有福气的娃。”
洪倩在心底长出一口气。
孩子的童言童语,有时候是最好的掩护。在张大哥看来,子宸说的不过是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跟“我昨天看到了一只比房子还大的蚂蚁”差不多。他不会真的相信有仙丹,但他也不会深究一个孩子的胖瘦变化——在这个每天都有人饿死的年代,有精力去关心别人家孩子怎么变胖了,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张大哥,我这次回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罗玄接过话头,把话题引到正事上,“这附近哪里有卖盐的?我们用东西换。”
张大哥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站起身,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盐?你们想换盐?”
“嗯。”罗玄拍了拍洪倩背上的包袱,“婆娘织了一些布,攒了一些兔毛,想换点盐。家里大人小孩都缺盐,身子快撑不住了。”
张大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他们领进了屋。刘大姐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去倒水。子珩看见了刘大姐,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姨姨好!”
刘大姐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子珩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跟张大哥刚才一模一样——从惊讶到疑惑,从疑惑到不敢置信。
“这娃……昨儿个还没这么……”她结结巴巴地说。
子宸又要开口,洪倩赶紧抢在他前面:“赶路的时候吃了几顿饱饭,孩子吸收好。”说完她迅速转移话题,从包袱里掏出那包草药,塞到刘大姐手里,“刘大姐,这是一点草药,治风寒痢疾的,你收着。”
刘大姐打开药包,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她凑近闻了闻,眼睛猛地瞪大了:“这是……这是好药啊!这里面有黄连、黄芩、黄柏,都是金贵东西!这怎么好意思……”
“你收着。”洪倩按住她的手,“上次你给的两个菜饼子,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这点草药算什么。”
刘大姐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把药包小心地收进了柜子里。
张大哥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盐的事,我给你们指条路。”他在灶台边蹲下来,用一柴棍在地上画,“从张家沟往西南走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河镇。镇子不大,但有个盐商在那里设了点,用粮食换盐。一斗粗盐换三斗粮食,价钱贵得离谱,但比城里便宜。”
“不让进城,能在镇子里换?”罗玄问。
“柳河镇没封城,因为镇子太小了,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张大哥说,“但你们去的时候要小心,路上不太平。前阵子有人在路上被打劫了,粮食被抢,人也被打伤了。你们一家四口,老的老小的小——不是,我是说,你们带着两个孩子,目标太大。”
洪倩在心里迅速盘算。二十里地,走路大半天能到。他们可以在空间里准备好“商品”,用粗布和兔毛去换盐。但路上不安全,得有万全的防护。
“张大哥,柳河镇那个盐商,除了粮食,还收别的东西吗?”洪倩问。
“收。”张大哥想了想,“布、皮毛、药材、铁器,什么都收。不过价钱压得低,一匹布换不了一碗盐。”他看了看洪倩包袱里露出来的粗布,摇了摇头,“你这些布,太粗了,换不了多少。”
洪倩没有解释。她包袱里的粗布只是“样品”,空间里还存着一批质量更好的细布,是用亚麻纤维和兔毛混纺的,柔软保暖,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上等货。但她不会一次性全拿出来,那太扎眼了。
“多谢张大哥。”罗玄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小块熏兔肉——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大概半斤重,用树叶包着——放在灶台上,“一点野味,不成敬意。”
张大哥看着那块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已经伸过去了。刘大姐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有阻止。在这个年景,半斤肉能换好几天的命。
从张家沟出来,一家四口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先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回到了空间里。
“有消息了。”洪倩蹲在木屋前的台阶上,打开笔记本,把张大哥说的信息一条条记下来,“柳河镇,西南二十里,盐商设点,用粮食、布、皮毛、药材、铁器都能换。粗盐一斗换三斗粮食。”
“二十里路,走路要三到四个小时。”罗玄估算着,“我们可以在空间里住几天,把要带出去的‘商品’准备好,然后一次性出去把盐换回来。外面只过几个小时,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商品我已经准备好了。”洪倩起身走进木屋,从一个木箱里拿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匹细布,亚麻和兔毛混纺,质地柔软,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薄毯子。颜色是天然的亚麻色,没有染色,但反而显得质朴大方。
第二样是一双兔毛手套,用细布做衬里,外面缝了兔毛,暖和不臃肿。洪倩给全家每人都做了一双,这是多出来的一双。
第三样是一小罐蜂蜜。果林里有野蜂巢,罗玄冒着被蜇的风险取回来的,洪倩过滤净装在了竹筒里。
“这些够不够换一斗盐?”她问。
罗玄掂了掂那匹布,估了估重量和品质:“应该够了。但不要一次全拿出来,先拿布和手套去试试,蜂蜜留着做底牌。”
“底牌?”
“万一遇到麻烦,蜂蜜是最好用的‘买路钱’。”罗玄说,“这个年代糖比盐还稀罕,一罐蜂蜜能换很多东西,也能买通很多人。”
洪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把蜂蜜重新收好,只带了细布和手套。
第二天“一早”,一家四口再次离开空间。
外面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时间只过去了几分钟。罗玄把子珩绑在前,用一种他自己做的背带,把孩子固定得稳稳当当,腾出双手。子宸跟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他那短木矛,小脸上写满了“我是男子汉”的表情。
洪倩背着包袱,走在罗玄身后,一家四口排成一列,朝西南方向走去。
从张家沟到柳河镇的路不算难走,是一条官道,虽然年久失修,但路面宽阔,能并行两辆马车。路上偶尔能遇到行人,大多数是逃荒的流民,也有少数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疲惫、麻木、警惕,像一群被暴风雨驱赶的蚂蚁,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
柳河镇到了。
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一个大一些的村子。镇子没有城墙,只有一圈用木桩围起来的栅栏,栅栏有好几处已经倒了,也没有人修。镇子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少数是砖瓦房,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看见他们一家四口,眼神里都带着本能的戒备。
罗玄拉住一个过路的老人,打听盐商的位置。老人指了指镇子东头:“看见那面旗子没有?挂着蓝旗的就是。”
果然,镇子东头有一面蓝布旗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旗子下面是一间比较大的铺面,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男人,腰间别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
洪倩的心跳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罗玄的胳膊。
“别怕。”罗玄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她说今天天气不错,“照我说的做,我来说话,你站在我身后,不要跟任何人眼神接触。如果有人问话,我来回答。”
洪倩点了点头。
罗玄整了整衣服,把子珩从前解下来递给洪倩,又弯腰对子宸说:“宸宸,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不要离开妈妈身边。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怕,有爸爸在。”
子宸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木矛。
罗玄直起身,大步走向那面蓝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