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赵兰香两手捏着窗帘边缘,严丝合缝地拽拢。里间就剩一盏台灯,昏光落在白色诊疗床的薄被上。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冷气顺着扇叶往下压。
沈跃手指捏住衬衫第二颗纽扣,刚挑开一半,大门那边突兀地响了。
笃,笃,笃。
三声叩门。不急,也不重。
赵兰香指尖猛缩,后背立马绷直,朝大门方向投去视线,压着嗓子:“谁在外面?”
“兰香,开门,是我。”
这腔调慵懒拔尖,还混着点鼻音。潘秀莲。
赵兰香脸色发白,转过头直勾勾盯着沈跃,连气都不敢大喘。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全凭口型问:怎么办。
沈跃也觉得邪门。前脚刚在玉米地外头分开,撑死不到十分钟,这村支书娘子竟又摸回来了。
“兰香?在屋里吧,灯都没关呢。”外面又催促。
赵兰香牙齿磕着下唇,急匆匆地冲沈跃挥手,食指点向诊疗床侧边那面折叠屏风。
沈跃脚步放轻,矮身扎进屏风背面。手指飞快把刚刚解开的纽扣重新扣严实,脊背贴紧墙皮,放缓了进出的气流。
铁门栓当啷退开,半高跟凉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声响越来越近。哒,哒,哒。
“先前不是打过招呼走了吗,咋个又折回来了。”赵兰香话里兜着股火气。
“记性差,头疼药落在你这儿了。”
人往里走,高跟鞋的声音停在外间办公桌旁。
沈跃眼角贴着屏风折叶缝隙往外瞄。潘秀莲已经拉开靠背椅坐定,左腿压着右腿,碎花旗袍顺着腿往下滑开一掌宽,白晃晃的皮肉直接露在空气里。
“脸红成这样,发烧了?”她斜着眼打量赵兰香,视线从领口往下扫。
“憋得慌。空调刚通电,冷气还没打足。”赵兰香转身背对着她,拉开玻璃药柜的门,手在一排药盒上乱扒拉。
潘秀莲没吭声,鼻子抽动了两下,环顾整间屋子,视线最终停在里间那条门帘上。
“兰香。”
“嘛?”赵兰香手还停在药盒上。
“不对劲啊。这屋里哪来这么重的汉子味,还有点咸腥。”
找药的手彻底顿住。
赵兰香脊背僵挺,语调硬生生往下压平:“早上村头张老三他们来看胃病,刚从苞谷地里钻出来,浑身都馊透了。还没顾得上开窗散味。”
“哦,这样啊。”潘秀莲拉长尾音。
她站起身,鞋跟敲击着地砖,一步步近里间门帘。
沈跃闭上气,腹部收紧,感受着贴背的冰凉墙面传来的温度,一言不发。
门帘被挑开半边。
潘秀莲目光在室内扫荡。薄被四角对折压在床尾,白布枕头端正居中。连地上都没多余的脚印。
她眼角挑起,松开帘子退了回去,重新落座。
“去把大门锁了,咱姐妹聊点正经事。”
一白瓶布洛芬磕在桌面上。
赵兰香转身朝大门走去,两扇对开的玻璃门合拢,销嘎嗒落到底。
她回过头:“聊什么。”
“坐。”潘秀莲扬起下巴点点对面的圆凳。
隔着一张漆皮斑驳的木桌,两双眼睛对撞。潘秀莲把那把老旧的蒲扇拍在桌角,十指交叉搭住膝盖骨。
“从扎冲天辫那会咱们就在柳河里摸鱼,算是穿一条裤子交情。”她声线压得极低,直往人耳朵里钻,“我就问你一句话,别给我来虚的。”
赵兰香攥紧白大褂下摆:“什么话。”
“把你整得魂不守舍的相好,是沈跃吧。”
赵兰香眼瞳急缩,喉咙眼梗住。她刚要出声反驳,半空就探过来一只手,硬生生把她的话堵在嘴里。
“先别急着编故事。”潘秀莲指尖敲着桌面,“十分钟前我在村口撞见那小子。说是来你这儿复诊被虫咬的包,走起路来脚跟都带风。这柳河村还没哪个愣头青,看个破皮烂肉的伤能乐成这德行。”
赵兰香手里揉搓着布料,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你多心了。”
“多心?”
潘秀莲身体前倾,两团软肉压在桌沿边缘。
“老钱前天晚上去你家喝茶。回来说你院子地上透着水,压水井旁边白花花全是肥皂沫。我起初没当回事,可这几天一合计,处处都是漏洞。”
她伸出涂了红指甲油的食指。
“头一遭,大半夜在院里洗澡,你连后门销都不落?”
中指跟着弹出来。
“再者,老钱提了一嘴。你家葡萄架子下头那张老藤椅上,一左一右陷进去两坑,明摆着俩人坐出来的。”
无名指最后举起,点向赵兰香的大腿。
“这最要命的一条。你这两天怎么下地的?胯骨架子散了吧。腿内侧磨得辣疼,连道都不敢迈大了。”
血色从赵兰香脸上褪得一二净,紧跟着又涨成猪肝红,热气直蹿到耳后。
“你别血口喷人。”
潘秀莲嗤的一声,连人带椅子往走道里拖,双膝直截了当顶住对方。
“在这跟我演什么贞洁烈女。咱们都是土埋半截的年纪。这旱地要是被浇透了水,精气神能一样吗?”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你自己照照镜子。这两天皮光肉滑,连眼窝子那些褶子都平展了。真当我是睁眼瞎?”
赵兰香眼圈泛红,眼泪在眶里打转。那股被扒光底裤的难堪让她说话都打着磕巴。
“潘秀莲,今天这番话要是透出去半个字,我立马跳井。”
“少拿跳井吓唬人。我要是想捅娄子,村里高音喇叭早响了。”
潘秀莲探出身去,双手攥住赵兰香颤抖的指尖,指腹按着上面的关节揉捏。
“揭你老底不是为了找茬。老钱那死鬼三年都上不了你的床。你这岁数正是饿极了的狼,真要硬生生熬,早晚熬出疯病。能找到解馋的,那是你的本事。”
赵兰香抬头盯住对方,睫毛挂着水汽,嗓音完全哑了下去。
“你把话挑这么明,图啥?”
办公桌前安静下来。
潘秀莲慢条斯理松开手,后背陷进椅子靠背里。视线越过屏风,落在里间那张白床上。
“我也三年没开过荤了。”
赵兰香眼睛瞪圆,彻底僵住。
“老钱比你家那位强不到哪去。”潘秀莲眼皮垂下,食指抠着大腿上的布料,“三年前下半截就彻底废了。城里偏方抓了几袋,壮阳酒泡得满屋子腥臭,有个屁用。跟条死泥鳅似的,拨都拨不动。”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你还有办法找野食打牙祭。我守着这破支书家,身边连个喘粗气的活物都碰不到。”
空调外机低沉震动,冷风顺着门缝卷进几片灰尘。
赵兰香两眼直愣愣盯着潘秀莲。足足有一分钟。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几步走到里屋门边,一把扯开布帘子。
“行了,别藏了,出来。”
沈跃慢悠悠从折叠屏风后绕出。
潘秀莲刚把一次性纸杯凑到嘴边,一抬眼撞见个大活人。噗的一声,凉白开全喷在旗袍口上。
“咳……这小王八羔子怎么在屋里!”
潘秀莲惊得跳起。木头椅子翻倒在地,在水磨石上蹭出刺耳的尖音。前湿了一大片,旗袍紧紧贴在肉上。她瞪着眼,面皮红白交替,连指尖都在发颤。
“我刚才倒的那些苦水,他一个字没落全听进去了?”
赵兰香上前跨了一步,单手拽住潘秀莲的手腕,音量低不可闻。
“秀莲。你刚不是抱怨三年没沾荤腥,饿得发慌么。”
潘秀莲耳红透,连带着脖子都粗了一圈。她用力往回抽手,脯因为剧烈喘息上下颠簸,连咳了好几声。
“赵兰香,你脑子进水了!他毛都没长齐,过完年才十八岁。”
“长没长齐,你等会自己验。”赵兰香语调反常的稳,视线死死锁住潘秀莲,“前脚在路上拿口往人身上蹭,连明天下午三点从后院小门进的暗号都对好了。这会儿跑我跟前装什么良家妇女。”
潘秀莲脚下一软,直接瘫靠在药柜玻璃门上。骂人的词在舌尖滚了几遭,愣是一句也没憋出来。
沈跃立在门框边。这戏码发展得出人意料,反倒把最后那层窗户纸全捅破了。
左边是熟透了的村医,右边是渴极了的支书婆娘。两个女人面对面较着劲。
他拉起倒地的木椅,往中间一摆,人直接大咧咧坐下去。左腿往右腿上一架。
“两位长辈别站着,伤和气。”
沈跃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语调慢条斯理。
“潘婶,你刚才那套逻辑绝了。前脚交代明天下午支开钱叔和倩倩,给我留后门。后脚就跑来套赵婶的话。”他抬起下巴,“这叫啥?兵法里说的声东击西?”
“你这小浑球少嘴!”潘秀莲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冲上去撕他的嘴。
“急什么,重点在后头。”
沈跃背往后一靠,敛去脸上的调笑。
“既然两位婶儿都是守活寡三年。白天在人前要脸面,晚上只能抠床板,这子怎么熬过来的,你们自己门清。”
他身体前倾,声音低沉了几个度。
“今天这事,咱三个人闭门消化。你们不乱嚼舌,我也当个哑巴。这叫一藤上的蚂蚱,谁先把火点着,谁就先炸得粉身碎骨。潘婶,你那支书婆娘的脸面,还有倩倩将来的名声,比我这条烂命值钱得多。”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潘秀莲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半大少年。剧烈起伏的脯慢慢稳了下来,眼底的那点慌乱全被压了下去。
“沈跃啊沈跃,才他妈十八岁。这心眼子比钱有才那个老狐狸还多三斤。”
“婶子,当是夸我了。”
“夸你个大头鬼。”
潘秀莲偏过头去,脸颊依然泛红,只是绷紧的神经明显松懈下来。
赵兰香从铁架台上重新抽下三个一次性塑料杯,提起保温壶。
热水冲进杯底,发出刺啦声响。三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推到桌子中间。
“吵也吵了,底裤也晾净了。”赵兰香把水杯推给潘秀莲,“喝口水润润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