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清焰摸向腰间。
空的。
腰牌不见了。
东厂掌刑千户的腰牌,正面刻“东厂掌刑千户陆”,背面刻蟒纹。丢了腰牌,等于丢了命。曹化淳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她站在原地,把今天的行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厨房煎药。端药进卧房。被沈寒舟拆穿。回厨房洗碗。站在厨房门口听他咳嗽。
腰牌不可能掉在外面。
只有可能在卧房。
在他手里。
她转身往卧房走。走到门口,停了。
沈寒舟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找什么?”
她不说话。
他翻了一页书:“是不是找一块铁牌子?巴掌大。上面刻了一条蛇。”
陆清焰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在哪。”
沈寒舟放下书。那是一本《论语》。他拍了拍书皮。
“在这下面。”
她走过去。
腰牌就压在《论语》下面。正面朝上。“东厂掌刑千户陆”八个字正对着她。
他没有翻过来。没有用书盖住。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桌上。好像不怕她看见——怕她不看见。
她伸手去拿。
他按住了书。
“陆千户,这块牌子在我这放了多久,你知道吗。”
她盯着他。
“三年。”他咳了一声。“三年前的冬月十七。你在城西河道落水。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你昏迷的时候攥着这块牌子不放。我把你送上岸,牌子掉在河边。我捡了。”
冬月十七。
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
那天她从诏狱回东厂,路过城西河道。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水冷得像刀子。她挣扎着往上浮,但腿抽筋了。她在水里往下沉,肺里灌满了冰水。
然后有人攥住了她的手腕。
把她拽上去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岸上只有她一个人。她以为是路人救的,没有追究。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路人。
“你推的我?”她问。
“不是。”沈寒舟又咳了一声。“推你的人,是东厂的人。你那次任务得罪了曹化淳手下的一个档头。他让人给你一个教训。落水不是要你死——是要你记住。”
他知道。
他连是谁推的她都知道。
“你一直在监视东厂?”
沈寒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书从腰牌上拿开。
“牌子你拿回去。我留了三年,该还了。”
陆清焰拿起腰牌。
铁牌子被捂得温热。不是书压的温度——是他刚才按着书的时候,掌心贴上去的温度。
她把腰牌挂回腰间。扣紧。
“你救我的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救。”
沈寒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当时攥着腰牌不放。”他说。“我掰开你的手,看见上面刻着‘陆’字。”
“你姓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到像一阵风。
但吹在陆清焰耳朵里,比任何话都重。
她站在他面前,手还按在腰牌上。铁牌子贴着她的掌心,上面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一个在病中体温偏低的人。
掌心唯一一点热度。
给了这块铁牌子。
“你知道我姓陆。”她说。
“知道。”
“知道我是陆秉文的女儿。”
沈寒舟没有否认。
“那你知不知道,陆家灭门,是曹化淳的手笔。”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闪躲,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陆清焰攥紧腰牌,指节发白。
“你既然知道我是陆家的人,还敢娶我?”
沈寒舟又咳了两声。帕子上沾了血。他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
“为什么不敢。”他说。“曹化淳把你当刀使了十二年。我不过是把你从刀鞘里抽出来。刀还在你手里,只是握刀的人换了。”
“你以为你换得了?”
“三年前就换了。”他看着她。“三年前你在河里的时候,把你拽上来的人是我。不是曹化淳。”
陆清焰退了一步。
不是怕。
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三年前他把她从水里拽上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睁开过一次眼。她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嘴角带着血。
她以为那是水灌进肺里憋出的幻觉。
今天她才知道。
那幻觉,是真的。
“你三年前就知道我是陆家的人。”
“你攥着腰牌不放手的时候,我掰开你的手指。你的手在抖。”沈寒舟的声音很平。“不是冷。是怕。你在水里的时候不怕,上岸之后开始怕了。你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人知道你是陆家的女儿。”
陆清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说的都对。
她在水里的时候不怕死。被推下水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解脱。但上岸之后,她怕了。她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怕没人知道她姓陆,怕陆家的冤屈永远没人知道。
所以他记住了。
记住她攥着腰牌不放。记住她的手在抖。记住她姓陆。
“牌子还你了。”沈寒舟说。“回去睡吧。”
她没动。
“还有事?”
“你为什么等三年。”
沈寒舟看着她。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但眼睛是亮的。
“因为三年前你还不是东厂最利的刀。”他说。“三年前你刚升千户,基不稳。我那时候娶你,曹化淳会起疑。他会查我,会查沈家,会查到三年前的落水不是意外。”
“你等三年,是为了等她站稳?”
“是为了等曹化淳放松警惕。”他纠正她。“也是为了等你自己想明白。你到底是谁的刀。”
陆清焰站在月光里,手里攥着腰牌。
铁牌子上刻着她的姓。刻了十二年。她以为那是东厂给她的身份。
今天她才知道。那不是东厂给的。
那是她爹给的。
陆家灭门那天,她爹把这块腰牌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话。
“拿着。别丢了。”
她丢了三年。
他捡了三年。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寒舟。”
“嗯。”
“三年前你把我从水里拽上来的时候,我睁开过一次眼。”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
“我看见你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我知道。”
陆清焰走出卧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腰牌。不是铁块的温度——是刚才他掌心贴过的地方,残留的一点暖意。
三年前他救了她。她不知道。
他替她保管了三年的腰牌。她不知道。
他知道推她落水的人是谁。他还知道她每一次下毒的手法、她左手力道重半钱、她煎药的火太大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娶了她。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腰牌放在桌上。铁牌子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她看着它,脑子里只有他那句话。
“你姓陆。”
她没有告诉他——那年在河边,他把她从水里拽上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睁开过一次眼。她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嘴角带着血。
她以为那是水灌进肺里憋出的幻觉。
今天她才知道。
那幻觉,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