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母陆氏”三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
但她今天没有去书房继续翻卷宗。她要去跟踪沈府的账房先生老陈。每月初七,老陈去城南送银子。她之前以为是收租。但昨天她发现老陈在账本上记的不是“收租”,是“抚恤”。
那份名单上,有一个地址在城南。她没有告诉沈寒舟她要去。但她知道他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跟着老陈穿过城南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角堆着破瓦罐。老陈走得不快,肩上搭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沉甸甸的,走路时发出银子碰撞的闷响。她在巷口选了一棵老槐树,藏在树后——标准的东厂观察位,能看清整条巷子,但不容易被发现。树很粗,刚好挡住她的身体。她侧出半张脸,盯着老陈的背影。
老陈停在一扇木门前。门板已经褪色,门环上挂着一条红布,旧得发白。这户人家她认得。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她的。
老陈敲了敲门。一个瘦削的妇人开了门,头发用木簪挽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在井边打水,袖子湿了半截,脸上沾着泥。
老陈从布袋里掏出几锭银子,塞给妇人:“沈大人让送来的。这个月的抚恤。”银子在妇人的手心里泛着光,她把银子攥得很紧。
妇人接过银子,擦了擦眼睛:“沈大人这个月还好吗?听说他在朝里被人弹劾了。”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沈大人没事。”老陈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看,“别担心。让您和孩子好好过子。沈大人说了,只要他在一天,这银子就不会断。”
妇人点了点头,把银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男孩提着水桶走过来,桶里的水洒了一路。
男孩抬头看见了陆清焰。他放下水桶,歪着头看她。
“你站在门口嘛?你找谁?”
她没动。男孩从院子里跑出来,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他的眼睛很亮,鼻尖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是沈叔叔家的人吗?”男孩指了指老陈,“他也是沈叔叔家的人。沈叔叔每个月都让人给我们送银子。我爹不在了。沈叔叔说,我爹是好人。”
她看着男孩。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爹是被谁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了爹。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当年处决他爹的东厂千户。
他说“沈叔叔是好人”。
她了他爹。沈寒舟替他爹养家。每个月,雷打不动。三年了。
“你认识沈叔叔吗?”男孩又问了一遍。
她摇头。然后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认识沈寒舟吗?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喝了三年毒药的监督者,是他替还十二条命的人。但她说不出这些。她蹲下来,从暗袋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皱了,是上个月沈伯给她的。她没有吃,留到了今天。她把糖放在男孩手心里。
“给你的。”
男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咧嘴笑了:“谢谢姐姐!”
姐姐。她这辈子被人叫过“千户”“叛徒”“刀”。没有人叫过她姐姐。这个男孩是第一个。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还能听见男孩在身后喊:“姐姐再见!”
她没有回头。巷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回到沈府时,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还没点,只有书房透出昏黄的光。
沈寒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册。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你去了城南。”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我会去。”
“我知道你会去。”他放下笔,把账册合上,“老陈每次去城南都走同一条路。那条路两侧的屋顶上没有一个能的死角——只有巷口有一棵槐树。你选的位置在槐树后面,东厂标准的观察位,能听到院里的对话但不会被发现。你应该在那里站了一刻钟。”
她没说话。
“那个男孩问你是谁,你没有回答。你走的时候给了他一颗糖。你在东厂制服暗袋里找到的——糖纸已经皱了,是上个月沈伯给你的。你没有吃,留到了今天。”
他知道她站的位置、站了多久、男孩问了她什么、她做了什么。甚至连糖纸皱了都知道。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他在那里,也许他有眼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没有阻止她去。
“你为什么不提前拦住我。”她问。
“你迟早会自己找过去。”他咳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不想拦你。想让你看看——你的那些人,他们的孩子长什么样。”
她从腰间解下佩刀,放在桌上。没有带回鞘里。刀刃朝外,映着油灯的光。这是她的习惯——刀出鞘后不擦净不能回鞘。
但她没有擦刀。因为今天这把刀上没有血。上面只有她站在巷口攥刀柄时留下的指印,几个浅浅的弧形,嵌在刀柄的缠绳上。
沈寒舟看着那把刀。
“第一个人。你十六岁的。手抖了一整夜。”
她点头。那天的记忆她试了十二年都没能忘掉。刀太重,她的手太小,完人之后刀差点脱手。
“我那天在刑场外面。”他的声音很轻,“你完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他家的墙还白。你在门口站了一刻钟。然后蹲在墙角吐了。没有人管你。曹化淳让你自己走回东厂。”
她不知道他知道这些。她以为她十六岁那天的事没有人记得——她连自己都试着忘了。但他记得。他知道她蹲在墙角吐了。知道没有人管她。知道曹化淳让她自己走回东厂。
她从那天起开始攒银子,替她还债。不是替她赎罪——是替她扛债。十二年前就开始攒了。
“明天老陈还要去下一家。”他把账册合上,抬头看她,“你如果要跟——把那把刀留在这。”
她看着桌上出鞘的刀,刀刃映着油灯的光。三个月。新蛊还在脊柱上爬。但她明天还会跟老陈去下一家。不带刀。因为她欠的不止是一条命、十二条命。是十二个家。她要在三个月内把这些家都走一遍。在他替她攒了三年银子之后,用她的眼睛一个一个去看。
她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停了一瞬。
“下一家在哪。”
“城南草帽胡同。第七个名字。”
她记住了。
夜色很沉。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窗,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那个暗桩还在。他还在看她。月光很亮,照得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网。
她关上了窗。从暗袋里摸了摸——糖已经给了那个男孩,暗袋空了。明天再去城南的时候,她该带什么?
不带刀。那就带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