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陆清焰回到沈府时,天已经暗了。
她袖口里还塞着沈寒舟的帕子——炭笔字的触感硌了她一路。曹化淳给她三个月。新蛊已经顺着脊柱往上爬了半寸。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厨房走。
不是去煎药——今天的药早上已经煎过了。她想去看看药渣。
沈寒舟喝的那碗药里,到底放了什么。
厨房里。
药渣还堆在滤网里,没有倒。沈府的规矩是药渣要晒了再埋——沈伯说的,药渣不能乱扔,怕被人捡去配毒。
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药渣。
川贝。桔梗。甘草。都是治咳血常用的药。
然后她摸到了一味不该出现的东西。
川乌。
她认得这味药——东厂的药物学课上讲过。川乌少量可以止咳,过量伤身。大夫开的方子上写的剂量是三分,但她在药渣里找到的剂量远超三分。
至少七分。
她用手指碾碎药渣,对着油灯看。不是煎药的时候火候出了错。
是有人在煎药之前,自己往药包里加了川乌。不是别人。
是沈寒舟自己。
沈伯不会动他的药。这府里能动他药的,只有他自己。
她端着药渣站了很久,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在试探她。
第2章她下追踪香,他用嗅觉识破。但他在等她发现川乌。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查他的药。
不是东厂的命令。不是任务需要。
是她自己。想知道他喝的是什么。
她重新煎了一碗药。端着药碗走进卧房时,沈寒舟靠在床头看书。还是那本《论语》。
她把药碗递过去。
他没有马上接。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指尖沾着药渣的碎末,她没有擦净。
“今天的药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语气和平时一样,但嘴角的弧度告诉她——他在等着。
她不说。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是新帕子,不是早上那条。早上那条,还在她袖子里。
“明天的药,”他说,“夫人如果觉得不对,可以提前问我。不用翻药渣。”
他知道。他在说:你今天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但我不拦你。你想查,就查。
“川乌是你自己加的。”她说。
不是疑问句。
他没有否认。他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咳了两声。
“川乌三分止咳,七分伤身。”他说。“但七分的川乌,加上桔梗和甘草的配伍,药性会变。不是变毒——是变成一种很苦的东西。苦到一般人喝一口就会吐。”
但他每天都喝。她每天都看他喝。他从来没有皱过眉。
“我喝了二十年。”他说。“舌头早就不怕苦了。”
“你为什么要加川乌。”
她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因为我在等。等有一天,端药的人能闻出来。或者翻药渣翻出来。或者只是觉得——今天的药好像比昨天苦,要不要问一句。”
他看着她。
“等了很久。今天终于等到了。”
他等的人不是大夫。不是沈伯。
是她。
陆清焰端着空碗走出卧房。在门口停了一瞬。
她想起曹化淳今天说的话——“三个月。拿不到沈寒舟通敌的铁证,拿你自己的命来。”
她摸向腰间的蛊毒疤。新蛊已经爬了半寸。
三个月。曹化淳给她三个月。
他等了她三年。
可她只有三个月。
她把碗放进水槽。碗底还有那道刻痕——“左手”。
他提前刻好,等着她来发现。他等了三年。可如果三个月后她不在,他等的那个人——还会在吗。
她没有答案。
她把碗扣在碗架上,声音很轻。轻到像那个晒褥子的人还没醒。
刀还在腰间。疤还在腰间。蛊毒已经顺着脊柱往上爬了新的半寸。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袖口里的帕子掉出来——他的帕子,炭笔字还硌着指腹。
她把它叠好,压在了枕头下面。
不是怕被人发现。
是她想明天还给他。
明天。
她还有明天。
后天也还有。
三个月,九十个明天。她不知道够不够。但他等了她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明天。
够了。
她把帕子压好,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等了很久。今天终于等到了。”
她翻了个身。
三个月后,她还想听到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她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卧房。沈寒舟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没有拿书。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没有递过去。
“今天的药,”她说,“你先别喝。”
他挑了挑眉。
她蹲下来,从他床底下拖出那个药箱。打开。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材——川贝、桔梗、甘草、川乌。
她拿出那包川乌,打开纸包,用手指捻了捻。
“七分。”她说。“你每天加七分。”
他没说话。
她拿起戥子,称了三分川乌,放进药碗里。
“从今天起,只放三分。止咳的剂量,不是伤身的剂量。”
她把剩下的川乌包好,放回药箱。站起来,把药碗递给他。
“喝了。”
他接过碗,没有马上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听夫人的。”
他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陆清焰。”
“嗯。”
“你昨天翻药渣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川乌。”
“还有呢?”
她想了想。“没有。”
他摇了摇头。
“你漏了一样。”他说。“大夫开的方子上,写的是三分。但你翻药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方子,是谁写的?”
她愣住了。
方子。
她翻了一整晚药渣,查了川乌的剂量,却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开方子的大夫是谁。
“是我自己。”他说。“方子是我开的。药是我自己抓的。川乌是我自己加的。从第一碗药开始,就是。”
他看了她一眼。
“我等的人,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你。”
她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空碗。碗底那道“左手”的刻痕,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你嫁进来的那天。”
“不是三年前?”
“三年前是救你。”他说。“等你嫁进来,才是等。”
她攥紧碗沿。
“你等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等你问我一句——‘你的药,为什么这么苦’。”
“等了半个月。你一直不问。”
“昨天你终于翻了药渣。但你还是没问。”
“你问我‘为什么要加川乌’。你没问我‘你的药苦不苦’。”
她张了张嘴。
“你的药——”
“苦。”他说。“很苦。苦了二十年。”
她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二十年。他一个人喝苦药,喝了二十年。
没有人问过他苦不苦。
“以后,”她说,“药里放蜜。”
“川乌不能配蜜。会相冲。”
“那放什么?”
“什么都放不了。”他说。“川乌的配伍只有桔梗和甘草。苦就是苦。”
她攥着碗沿的手在发抖。
“那我不问了。”她说。
“什么?”
“我不问你的药苦不苦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我问了也没用。苦就是苦。”
她转身要走。
“但我会每天来煎药。三分川乌,不多不少。你喝了二十年苦药,以后的药——”
她停了一下。
“以后的药,还是苦的。但至少我知道它苦。”
她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够了。”
她没回头。
“这就够了。”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身上。腰间的铁牌子贴着皮肤,凉的。但她的口是热的。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甜。不是酸。
是一种很久以前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东西。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人摸过她的额头。那只手是温的。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摸不到那种温度了。
但他晒的褥子有余温。他掌心的铁牌子有体温。他喝的药是苦的,但他说“够了”。
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
她还有三个月。
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