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萧桓从沈府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有直接回靖王府——他去了东厂。他爹说过,在京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曹化淳。今天去沈府“探病”是曹化淳授意的,他必须第一时间回报。
东厂衙门的书房里,檀香味很重。
萧桓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曹化淳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头也不抬地翻着卷宗,声音很平:“说吧。沈寒舟是真病还是装病。”
萧桓咽了口唾沫。
“回督主,臣今去沈府,泼了沈寒舟一脸茶——”他顿了顿,观察曹化淳的脸色,“他只擦了擦脸,说了句‘世子好腕力’。”
曹化淳翻卷宗的手指顿了一下。
被当众泼茶只擦脸。要么是真窝囊到了骨头里,要么是隐忍到了骨头里。他不确定是哪种。
“继续说。”
萧桓松了口气,声音大了些:“臣还问了几个问题,他都答得吞吞吐吐的。临走时他问了臣三个问题——关于臣家里花园和漕运的,臣不小心说漏了嘴。”
曹化淳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萧桓被套话了还不自知。这种蠢货留着比了有用。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笔账:靖王府亏空的把柄落在沈寒舟手里,沈寒舟一定会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这是他接下来要观察的。
“还有呢。”
萧桓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沈寒舟那个夫人——就是东厂的陆千户——全程站在厅外的廊柱后面。臣泼茶的时候她看着,臣走的时候她也看着。从头到尾,没笑过。”
曹化淳翻卷宗的手指彻底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檀香味浓得让人发慌。
“她看沈寒舟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曹化淳问。
萧桓愣住了。他没注意陆清焰的眼神。他当时全在看沈寒舟被泼茶的样子,本没看那个女人。
“臣……臣没注意。”
曹化淳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一笔——陆清焰站在廊柱后面,没有笑。不是第一次。上次朝堂上她也没有笑。
两次了。
“退下吧。”
萧桓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书房里只剩下曹化淳和赵公公。
曹化淳端起自己那杯茶,又呷了一口。然后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沈寒舟。一个圈里写:陆清焰。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名字,把茶杯放下。
赵公公看到那两个圈就明白了——陆清焰也在被监视了。
“督主,要不要把陆千户召来问话?”
“不必。”曹化淳盯着桌面上那两滩茶渍,“萧桓是个蠢货。但蠢货的眼睛是净的。他看到陆清焰站在廊柱后面没有笑——和她上次在朝堂上一样。”
“她不是不会笑。”曹化淳的声音很轻,“东厂训练过她假笑。她八岁就学会了。她是不想笑。”
赵公公没敢接话。
曹化淳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还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以为自己在执行“监视沈寒舟”的任务。但曹化淳知道——一个监视者不会站在廊柱后面攥紧刀柄,不会在目标被泼茶时全程没有笑。
她的行为已经不是监视了。
但曹化淳不需要拆穿她。因为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她的存在本身,就能让沈寒舟露出破绽。如果一个男人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他会时刻紧绷。如果一个男人以为监视他的人开始护着他了——他就会松懈。
而曹化淳要的就是沈寒舟松懈的那一瞬间。
“赵德。”
“奴才在。”
“去安排个人,盯着沈府后门。不用盯沈寒舟——盯陆清焰。”
赵公公一愣:“盯陆千户?”
“她每天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里,见了谁,回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曹化淳顿了顿,“她给沈寒舟煎的药,药渣也要收一份回来。”
“是。”
赵公公转身要走。曹化淳叫住他。
“不用告诉她。”
赵公公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
曹化淳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滩茶渍。沈寒舟的名字已经被茶水浸散了,笔画模糊成一团。陆清焰的名字还看得清——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他伸出手指,把那个位置上的一片茶叶渣倒掉。刚好是他刚才写“陆清焰”三个字的地方。
茶渍散了。名字没了。
他把杯子放回去。放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把她写在自己的茶杯旁边,然后又亲手擦掉。她是他养了十二年的刀,他不习惯把她放在“需要被监视”的位置上。
但他必须这么做。
从她站在廊柱后面没有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他的刀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书房里的灯只亮了一盏,照得曹化淳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
他盯着桌面上那片已经掉的茶渍,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陆清焰,你还记得你的命是谁给的吗。”
没有人回答。
他端起茶杯。茶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散开,和十二年前那碗药一模一样——他亲手给她喝的,让她忘记自己是谁的药。
她的命是他给的。她忘记的事也是他的。
现在她开始想起来了。不是因为他给她的药失效了——是因为沈寒舟在帮她解。
曹化淳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又一声轻响。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陆清焰。
然后在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画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厚厚一叠纸,全是关于她的——她三年来每月的汇报、她出过的每一次任务、她受过的每一次伤。最上面那张纸写着她八岁被带进东厂的子,字迹已经旧得发黄。
他把新写的这张放了上去。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锁扣合上的那一声,很重。
像是给什么东西盖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