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深露重,碎玉轩一片死寂。
自熹贵妃下了禁足令,整座院落便成了紫禁城里最冷清的地方。宫人避之如蛇蝎,连廊下的烛火都比别处黯淡几分,像是刻意衬着沈知意此刻的境遇。
沈知意端坐在窗边案前,指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出宫密道图。
图上条条线路清晰缜密,从碎玉轩后苑枯井直通宫外护城河暗道,避开禁军巡守、避开钟粹宫暗哨,甚至连每侍卫换班的时差都标注得丝毫不差。
果郡王素来闲散,却能掌握如此绝密的宫城布防。
可见他蛰伏多年,心中筹谋,从不在甄嬛之下。
一纸交易,字字坦诚,也字字算计。
他要的,是保全那个偏执逐权、步步踏错的甄嬛,不让她最终落得赐毒自尽、半生皆空的惨烈结局。
而自己要的,仅仅是一条生路。
很公平。
沈知意缓缓将图纸收好,贴身藏于内衬衣襟,动作平静无波。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甄嬛的军师,不再是碎玉轩的影子。
她是局外人,是等着抽身退场的看客。
“小主,夜深了,该歇息了。”
贴身宫女青禾端着一碗安神汤轻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忧心。
往碎玉轩暖意融融,两位小主情同手足,可自熹贵妃回宫掌权,一切都变了。尤其是今正殿那场决裂,吓得满院宫人噤若寒蝉。
沈知意抬眸,淡淡摇头:“我不睡。”
她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里甄嬛那句冰冷的断言——当年的手足,早就死在华妃的欢宜香里了。
何其残忍,何其清醒,又何其凉薄。
沈知意曾以为,磨难会让人抱团取暖,让知己愈发珍重彼此。
可她忘了,权力最是蚀骨。
它能把温柔通透的闺中女子,磨成猜忌狠绝、六亲不认的深宫霸主。
如今的甄嬛,看人只分有用无用,处事只论利弊得失。
她不再有软肋,亦不再有真心。
……
翌清晨。
晨光刚漫过宫墙,碎玉轩的院门便被人再次推开。
槿汐身着青色宫装,缓步走入院中,身姿恭顺,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是熹贵妃身边第一红人,如今亲自前来,不言而喻,是奉了甄嬛的旨意探底。
青禾慌忙行礼,大气不敢出。
槿汐径直走入偏殿,看着端坐如常、神色平静的沈知意,微微俯身:“沈才人安。”
“槿汐姑姑今大驾光临,可是熹贵妃还有吩咐?”沈知意抬眸,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槿汐直起身,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内陈设,掠过窗棂桌案,似在搜寻蛛丝马迹。
“贵妃娘娘念及旧情,昨言语过重,心中甚是不安。”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字字带着试探:
“娘娘让奴婢来问问才人,禁足于此,可还怨娘娘?”
沈知意垂眸,轻轻拂过衣袖上的微尘,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怨?
早已不怨了。
从昨她亲眼看着甄嬛亲手打碎情谊、用最羞辱的婚事走旧友、狠心将沈眉庄推入绝境的那一刻起,她心中所有的怨怼、不甘、委屈,尽数化作了死寂。
哀莫大于心死。
“臣妾不敢。”沈知意声音清浅,“贵妃身居高位,自有权衡利弊的道理,臣位低微,不敢置喙。”
这番回答,谦卑温顺,无懈可击。
挑不出错,也寻不出半分戾气。
槿汐眸光微沉。
她跟随甄嬛多年,最懂人心冷暖。
往的沈知意温和柔软,重情重义,即便受委屈,眼底也会藏着一丝怅然。
可今的她,太过平静。
平静得疏离,平静得冷漠,平静得……彻底放下了。
槿汐心中咯噔一下。
她瞬间明白——沈知意,彻底寒心了。
再也不会无条件辅佐甄嬛,再也不会做那个默默兜底的影子。
“才人通透。”槿汐敛去神色,缓缓道,“娘娘还让奴婢传话,眉庄小主的婚事,尚未最终定夺,一切尚有转圜。只要才人安分守己,后前程,娘娘依旧会替你做主。”
画大饼,留后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这手段,早已是纯熟的帝王权术、后宫制衡之道。
沈知意心中冷笑。
甄嬛哪里是留有转圜。
她只是忌惮。
忌惮自己知晓她所有过往底牌,忌惮自己蛰伏暗处、不知藏着多少筹谋,忌惮她一旦离心,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所以她禁足自己,敲打自己,又假意安抚,试图稳住自己。
可惜,晚了。
人心一碎,再无拼凑的可能。
“多谢贵妃体恤。”沈知意淡淡应声,不卑不亢。
槿汐再无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院门再次闭合。
彻底隔绝内外。
屋内重归寂静。
沈知意抬手,摸出衣襟内那半枚断玉簪。
玉质微凉,触手生寒。
她轻声自语,字字清晰:
“甄嬛,你想做第二个宜修,稳坐六宫,权倾朝野。”
“那我便成全你。”
“只是从此,你我陌路,你登你的万丈高位,我寻我的人间自由。”
“深宫棋局,我不再奉陪。”
窗外风起,吹乱帘幔。
曾经并肩扶持的知己,彻底隔了一道人心,隔了半生权欲,隔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盟友彻底决裂,理想彻底破灭。
而沈知意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