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槿汐回宫复命时,翊坤宫早已换了新匾,更名翊宁殿。
殿内暖炉灼灼,熏香袅袅,一派鼎盛荣华。
甄嬛端坐软榻之上,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神色平静,却不见半分暖意。
“如何?”她头也未抬,声音淡淡。
槿汐垂首躬身,如实回禀:“回娘娘,沈才人神色淡然,无怒无怨,言语谦卑恭顺,瞧着像是已然认命。”
“认命?”
甄嬛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冷光。
她太了解沈知意了。
那个通透聪慧、步步周全的女子,从来不会真正认命。
她不吵、不闹、不怨、不求,不是服软,是彻底寒心、彻底疏离。
无声的顺从,远比歇斯底里的怨恨,更加可怕。
“她越是安静,本宫越不安心。”
甄嬛将佛珠搁在案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微凉:“沈知意心思太深,她知晓本宫所有底牌,见过本宫所有狼狈。从前她站在我这边,是我最锋利的盾。可如今,她若是倒戈……便是最致命的刀。”
槿汐心头一凛,低声道:“娘娘需不需要……派人紧盯碎玉轩?”
“不必。”
甄嬛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
“锁着她,困着她,让她看着本宫一步步权倾六宫。让她明白,今她弃我而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
权力会让人上瘾。
如今的甄嬛,早已沉迷这万人俯首、掌控生死的滋味。
她不再需要并肩的知己,只需要听话的棋子。
“眉庄那边呢?”甄嬛忽然转了话头。
槿汐回道:“温太医前去照看,沈答应依旧郁郁寡欢,对宫外之事一概不问。”
提到沈眉庄,甄嬛眼底最后一点柔软,也尽数褪去。
从前她惜眉庄耿直纯粹,可如今看来,这份不懂变通的赤诚,在深宫之中,太过累赘。
昨她故意放出“嫁去蒙古”的风声,一是敲打沈知意,二是试探沈眉庄。
若是眉庄识趣安分,她便可留其一席安稳之地。
若是依旧固执念旧、心系旁人……那这枚棋子,留之无用。
“传本宫旨意。”甄嬛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旧情。
“告知沈眉庄,蒙古婚事暂缓。但即起,禁她出入存菊堂,无本宫旨意,不得见任何外人。”
既不,也不放。
温水煮蛙,囚其身心。
这是如今的甄嬛,最擅长的制衡之术。
槿汐心中微叹,却只能俯首遵旨:“是。”
……
同一时刻,碎玉轩。
青禾匆匆从外头回来,面色发白,低声禀报:“小主,宫里传来消息,眉庄小主被禁足存菊堂了,蒙古婚事虽然暂缓,可……等同于被彻底软禁了。”
沈知意坐在窗前,闻言缓缓抬眼。
眼底无波澜,只剩一片荒芜的了然。
暂缓婚事,不是甄嬛心软。
是她还没彻底坐稳权柄,不敢一次性死所有旧人,落得薄情寡义的口舌。
她要一点点磨,一点点驯化。
磨掉眉庄的傲骨,磨掉所有人的旧情,磨掉这宫里最后一点真心。
“我知道了。”沈知意声音极轻。
青禾急道:“小主!娘娘她真的变了!她连眉庄小主都不放过,下一步会不会……”
“不会。”
沈知意打断她,目光澄澈冷静。
“她暂时不会动我。”
“一来,我无争无求,抓不到我的错处。二来,她忌惮我,不敢轻易我。三来……她要留着我,时时刻刻看着她高高在上,看着我一事无成,以此满足她的权欲。”
看透了,也就无所谓痛了。
她抬手取出那半枚羊脂玉簪,指尖抚过断裂的纹路。
玉断难圆,人断难和。
她曾经以为,深宫难熬,幸好有知己同行。
可到头来,最可怕的从不是华妃的跋扈、皇后的阴毒。
是曾经温柔纯善的人,在权力泥沼里,亲手死了过去的自己。
甄嬛活成了第二个乌拉那拉宜修。
多疑、凉薄、控欲极强,视情义为绊脚石,视旧友为棋子。
沈知意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好。
从此再无牵绊。
她重新拿出果郡王的密道图纸,细细复盘每一处节点。
出宫之路可行,万无一失。
但她不能就这么走得悄无声息。
她要走得净,走得坦荡,还要护住仅剩良知的故人。
眉庄不能困死深宫,更不能落得原著惨死的结局。
沈知意眼底缓缓凝起一丝微光。
既然甄嬛不再念旧,那她便替旧人,谋一条生路。
“青禾。”
“小主?”
“替我传一句话给温实初。”
沈知意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存菊堂水深,不必争朝夕,留身,留命,静待风起。”
她不正面对抗甄嬛。
她只在暗处,布下自己最后的局。
宫墙高耸,人心腐烂。
有人沉溺权欲,步步沉沦。
有人勘破浮华,静待脱身。
这偌大紫禁城,从此——
甄嬛逐她的万里权途。
沈知意守她的人间归途。
两不相负,亦两不相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