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秋意渐深,紫禁城内处处落木萧萧。
存菊堂紧闭的宫门,像一座无声的囚笼,困住了昔明媚坦荡的沈眉庄。
温实初奉了熹贵妃的口谕,入内请脉送药,看似是体恤旧人,实则是变相看守,将存菊堂的一举一动,尽数报往翊宁殿。
午后的光薄淡,透过窗棂落在案前,照得满桌药碗泛着冷白的光。
沈眉庄斜倚软榻,面色苍白,眉眼间尽是倦怠。
短短数月,她经历丧子之痛,又遭昔姐妹冷待软禁,一颗炽热赤诚的心,早已被深宫凉风吹得千疮百孔。
温实初搭着脉,眉头紧锁,低声叹息:“小主体内郁结不散,气血两虚,再这般熬下去,怕是要损了本。”
沈眉庄缓缓睁眼,眼底一片空茫:“损了又如何?这宫里,活着本就是煎熬。”
从前有甄嬛为伴,有知意宽慰,她尚且觉得深宫有路可走。
可如今甄嬛权欲滔天,不念旧情;知意被禁碎玉轩,自身难保。
偌大紫禁城,她竟成了孤家寡人。
温实初看着她落寞模样,心中酸涩,犹豫再三,终究压低声音,吐出一句隐晦暗语:
“沈才人托我带话,留身留命,静待风起。”
短短八字,轻如落絮,却重重砸进沈眉庄死寂的心底。
她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枯坐的身子猛地挺直几分。
“知意……她还好吗?”她声音沙哑,带着难掩的急切。
“禁足在碎玉轩,无苛待,无责罚,只是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温实初轻声回道,“才人一切安好,只是沉敛低调,闭门不出,任由宫人议论。”
沈眉庄鼻尖一酸。
她懂了。
知意是被甄嬛寒了心,却从未放弃她们这些旧人。
明知自身深陷囹圄,依旧在暗处为她们筹谋退路。
“我知道了。”沈眉庄缓缓闭眼,眼底泛起一丝微光,“替我回她一句,我等。无论多久,我都等。”
等风起,等转机,等她们挣脱这吃人的宫墙。
温实初微微颔首,不敢多留,收拾好药箱,转身退出存菊堂。
他清楚,殿外皆是翊宁殿的眼线,一言一行,皆在甄嬛掌控之中。
……
翊宁殿。
暖香缭绕,静谧森严。
槿汐垂首立在阶下,一字不差禀报温实初今存菊堂之行的动静。
“回娘娘,温太医请脉如常,言语规矩,并未与沈答应私谈半句逾矩之话。”
甄嬛执起鎏金茶盏,眸光沉沉,映着杯中澄澈茶汤,不见分毫暖意。
“没有私谈,便是最大的问题。”
她太熟悉沈知意的性子。
那个人素来温润,却从不会坐以待毙。
被禁足、被疏离、被当众折辱,却安静得太过反常。
不哭闹、不申辩、不拉拢宫人、不暗自怨怼,如同一潭死水。
可死水之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暗流。
“沈知意最近在碎玉轩,都做些什么?”甄嬛淡淡开口。
“回娘娘,闭门静坐,看书抚琴,极少唤宫人伺候,更是从不打探外界消息,安分至极。”槿汐如实禀报。
安分。
又是安分。
甄嬛指尖微微收紧,瓷杯边缘硌得指腹泛白。
从前的沈知意,安分是温润通透。
如今的安分,是蛰伏待发。
“她越是安静,本宫越要防。”
甄嬛抬眸,眼底掠过深深的忌惮与冷漠,“她知晓本宫所有软肋,看透本宫所有手段。如今与本宫离心,又与眉庄旧情未断,留着她,始终是隐患。”
槿汐轻声道:“娘娘何不直接……彻底处置?”
“不可。”
甄嬛摇头,语气冷绝而清醒。
“沈知意无错可挑,无功可抹,素来仁善通透,在宫人、太医、甚至皇上心中,皆是温顺无争的良善之人。”
“本宫如今刚掌六宫,基未稳,若是无端处置旧人,只会落得薄情弑友的骂名,动摇人心。”
她如今站得太高,每一步都需顾及朝野口舌、帝王心意。
她能冷待、能软禁、能敲打,却不能亲手死沈知意。
这是权位带给她的束缚,也是沈知意最安全的符。
“那就耗着。”
甄嬛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寒凉彻骨。
“耗到她心志崩塌,耗到她彻底无依无靠,耗到她亲眼看着本宫登临顶峰,看着她所有的坚守与情义,一文不值。”
“本宫要让她心甘情愿认输,承认她当年的步步退让,终究抵不过本宫的伐决断。”
权力早已彻底浸染了她的本心。
曾经那个惜友情、重情义、温柔纯粹的甄嬛,彻底死在了深宫权欲里。
如今活着的,是冷漠多疑、唯权至上的熹贵妃。
……
碎玉轩偏殿。
晚风穿窗,拂动案前书卷。
沈知意静坐窗前,听完青禾带回的翊宁殿动向,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甄嬛的算计,甄嬛的忌惮,甄嬛的偏执,她尽数了然于心。
无非是困她、耗她、磨她,等着看她落魄认输。
何其可笑。
她从始至终,从未想过与甄嬛争权、争宠、争这浮华宫位。
甄嬛的对手从来不是她,是人心贪欲,是帝王权术,是这座永不圆满的紫禁城。
“小主,熹贵妃这般步步紧,我们真的一直忍下去吗?”青禾满心不甘。
沈知意抬手,轻轻摩挲袖中断簪,断口微凉,静心定神。
“忍不是退让,是蓄力。”
她抬眸望向宫外遥遥天际,眼底藏着笃定的微光。
“甄嬛想困我一生,耗我志气。”
“可她忘了,我从一开始,就从未贪恋这宫中分毫荣华。”
“她守她的权柄,我筹我的生路。”
“等时机一到,我自会带着眉姐姐,全身而退。”
深宫风雨未歇,人心棋局未终。
一人困于权欲,步步沉沦。
一人困于牢笼,静待新生。
昔并肩知己,至此,彻底背道而驰,一生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