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柳红袄哭天抢地的那一嗓子还没喊完。
“唰——”
靳野一把扯下炕上那床黑乎乎的破棉被。
手臂一抡,直接糊在漏风的窗户破洞上。
冷风被堵住。
屋里瞬间死寂,只剩灶坑底下那点火星子明明灭灭。
“叫魂呢?”
靳野把柴刀往门后一杵,刀背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走向土炕。
黑暗里,他的眼珠子泛着点野兽般的幽光。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俩号丧给谁听?”
他语气不咸不淡,没带半点安抚的耐心。
柳红袄死死捂着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婉清缩在墙角打着摆子,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场白毛风足足刮了一整天。
外头的天色像蒙了块发馊的灰抹布。
风口子像刀片一样削着靠山屯的黄土墙。
村里剥榆树皮的动静、小孩饿急眼的嚎,断断续续顺着墙缝往屋里钻。
靳家大院倒是安静。
厚实的门板顶死在门框上。
灶坑底下的火烧得旺,土炕烫得人屁股坐不住。
靳野盘腿坐在炕沿。
身上那件绿皮大衣敞着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内衣。
他手里捏着豁口柴刀,正慢条斯理地片着一块野猪后座肉。
刀刃不利索。
他手腕用了巧劲。
一片片薄得透光的粉白肉片,卷着边儿落进面前的破陶盆里。
陶盆底下架着个生锈的炭盆。
炭火把雪水熬得滚开,里头翻滚着几蘑菇和葱须子。
肉片往滚水里一涮。
“滋啦。”
原本粉色的瘦肉瞬间变白,肥膘卷缩成油汪汪的灯笼穗子。
“张嘴。”
靳野用树枝削的粗筷子夹起一片滚烫的肉。
在碗边撇了撇浮油。
直接递到苏婉清嘴边。
苏婉清脸红得像猴屁股。
她双手扯着军大衣的袖口。
身子一半靠着墙,一半几乎贴在靳野的大腿上。
她不敢看靳野的眼睛。
小嘴微张,露出两排细碎的糯米牙。
肉片带着热气塞进嘴里。
滚烫的猪油顺着舌尖蔓延。
她烫得直吸气,咀嚼的动作像一只护食的仓鼠。
“好吃不?”
靳野又涮了一片,这次连肉带汤舀进豁口碗里。
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柳红袄。
“二郎,你这刀工……咋比镇上春风楼的大师傅还细致?”
柳红袄接过碗,手指头无意间擦过靳野的手背。
她触电似的缩了缩脖子。
低头盯着碗里打着卷的肉片,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靳野没搭理她的试探。
前世在野外切肉剔骨那是基本功。
他自己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塞进嘴里。
没滋没味。
就图个热乎。
“吃你们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屋里的温度被炭盆烤得越来越高。
两个女人穿着那套现代科技的保暖内衣,额头开始冒毛汗。
苏婉清热得难受。
她小心翼翼地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下拽了拽。
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锁骨窝里积着一点亮晶晶的汗珠。
她伸手去拿水瓢,想喝口凉水压压热气。
靳野眼疾手快。
一把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指腹擦过她手背上几道结的冻疮。
“喝凉水闹肚子,想折腾死自己直说。”
他夺过水瓢扔在一边。
顺手从锅底舀了半碗温热的蘑菇肉汤。
“喝这个。”
他语气有些生硬。
但动作却没平时那么粗暴,连碗边子都细心地擦净了。
苏婉清愣住了。
手腕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发麻。
她低着头,眼眶慢慢红了。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肉汤里,砸起几朵小油花。
“哭啥?”
靳野皱眉。
“没、没啥。”
苏婉清吸溜着鼻子,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肉汤。
“在南方老家……我爹都没这么喂过我吃饭。”
她声音细得像猫叫,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以为……你拿大哥的皮子换我来,就是为了……”
她咬着嘴唇,下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
柳红袄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
她放下空碗,拿袖子抹了把嘴。
“二郎以前是混。”
“但这几天,他像是换了个人。”
柳红袄眼神复杂地看着靳野。
眼前的男人轮廓还是那么粗犷,但那股子混吃等死的窝囊气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在深山老林里生撕虎豹的野性。
“你小子要是早点开窍,你大哥也不至于……”
她说到这,眼圈又泛红了。
靳野烦最看女人抹眼泪。
他把筷子往陶盆边缘重重一磕。
“当啷。”
“过去的事别提。”
他打断柳红袄的絮叨,端起炭盆旁边的粗陶罐子。
给自己倒了半碗白开水。
“这雪眼看要停了。”
他透过那层挡风的破棉被缝隙,看着外头渐渐弱下去的风势。
“明天路一通,屯子里那些饿疯了的狗,肯定闻着味儿来找麻烦。”
柳红袄脸色变了。
“二狗那帮人?”
她下意识摸向身后的生锈剪刀。
“他要是敢带人来抢,我就跟他拼了!”
柳红袄咬牙切齿,一副护犊子的母老虎架势。
靳野喝了碗里的水。
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用不着你拼。”
他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们不来,我还嫌这子过得太平淡。”
就在这时。
靳野拿着陶碗的手顿住了。
他的听觉经过空间强化后,敏锐。
风雪声虽然还在呜咽。
但他清晰地捕捉到。
一墙之隔的院子外头。
厚厚的雪壳子被人踩出几声轻微的“咯吱”声。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不仅是脚步声。
还有金属器物碰撞在硬物上,发出的细碎清脆的动静。
靳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像两把在冰水里淬过的刀子。
他放下陶碗。
反手摸向腰后那把上了膛的双管。
拇指轻轻压住击锤。
“咔哒”一声微弱的轻响。
“当家的……咋了?”
苏婉清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靳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指尖点了点窗户的方向。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子见血的兴奋。
“嫂子。”
“咱们家这院墙,看来是防不住贼了。”
他站起身,大皮袄的下摆擦过炕沿。
“你在屋里待着,我去外头溜达溜达。”
“顺便看看,是谁活腻味了,敢大雪天来靳家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