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李翠花扭着胯骨轴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她手里倒扣着个破竹编笸箩。
脸上的劣质粉底被风一吹,直往下掉白渣。
她眼睛压没看靳野。
死死盯着车斗里那几十斤猪肥膘和白面。
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旁边人都听见了。
“哎哟喂,靳家大兄弟!”
李翠花夹着嗓门,声音尖得像拿指甲刮锅底。
“我就说今儿早上喜鹊搁我家房檐叫唤呢。”
“敢情是你发了大财回屯子了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管不顾地往马车跟前贴。
那只长满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直接奔着面袋子就去了。
靳野扛着面袋子转身往院里走。
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
大皮靴子踩得雪地嘎吱响。
李翠花扑了个空。
手在半空僵了一下。
她脸皮厚得赛城墙,顺势一转。
手落在了那匹大红底子带绿叶的苏杭碎花布上。
“我的娘唉,这料子真滑溜。”
李翠花手指头在布面上来回摸搓。
粗糙的倒刺刮着丝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转头看向旁边冻得缩脖子的苏婉清。
“靳家媳妇,你这南方来的身子骨弱。”
李翠花撇着嘴,话里带着刺。
“这种大红大绿的颜色,命薄的人穿了压不住福气。”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扯那匹布。
“正好我前年改嫁没置办新衣裳,这布我先拿去压压惊。”
“等过几天宽裕了,我拿两斤苞米棒子来换。”
苏婉清急了。
那布是男人专门在镇上给她和嫂子买的。
她往前紧赶了两步。
脚底下踩中了一块冻结实的暗冰。
“哎呀。”
苏婉清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旁边柳红袄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李翠花你还要不要点脸?”
柳红袄气红了眼,上前挡在马车边上。
“二郎花钱买的东西,你凭啥拿?给我放下!”
李翠花把那匹红花布往怀里一揣。
满脸的不讲理。
“红袄你这叫啥话?”
她拿眼珠子斜扫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
“咱靠山屯可是有老规矩的,谁家在山上得了横财,那都得见者有份!”
“大家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里一阵动。
饿肚子的村民看着那一车物资,眼都红了。
有几个二流子跟着起哄。
“就是啊!老二吃肉,咱总得喝口汤吧。”
“大家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分点白面咋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风里乱飞。
一窝蜂的穷气往靳家院门前挤。
马车旁边的车把式皱着眉。
他手里攥着鞭子,退开两步。
这种穷乡僻壤的刁民他见多了,惹急了啥事都得出来。
院子里。
靳野把肩上的一百多斤面袋子扔在屋檐下。
木板地被砸得闷响。
荡起一层灰。
他转过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面粉。
外头的吵嚷声钻进耳朵。
靳野眉头皱成个川字。
他慢条斯理地往外走。
路过院墙底下的时候,视线停住了。
那里放着个缺了个沿的破木盆。
里头装的是他今儿早上洗脸剩下的脏水。
放了半天。
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半寸厚的薄冰。
底下沉着浑浊的泥沙。
外头。
李翠花见靳野出来。
以为他迫于全村人的压力要服软放粮了。
她胆子更肥了。
一手抱着那匹红布。
另一只手直接伸向车斗里敞着口的纸包。
一把抓了满满一把炒香的葵花籽。
直往兜里塞。
“大兄弟就是敞亮。”
李翠花嘴里还嚼着瓜子,壳乱吐。
“等会给我拿条大肠,我家那口子就爱吃这一口……”
话没说完。
靳野走到了院门口。
他两只手端着那个破木盆。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盆沿边缘锋利的冰碴子划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觉着疼。
李翠花还以为他端水来洗手。
脸上的媚笑还没完全绽开。
靳野停住脚。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他腰腹猛地一收,两条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
端着木盆的双手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大半盆夹杂着尖锐冰块和浑浊泥沙的洗脚水。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像一道小型的脏水瀑布。
劈头盖脸。
精准无误地浇在了李翠花那张涂着劣质粉的脸上。
冰冷的脏水瞬间灌进她的衣领。
顺着脖腔子往下流。
大块的薄冰砸在她的鼻梁骨上,碎裂开来。
划出两道红印子。
李翠花的笑脸当场冻僵了。
那股子刺骨的寒意直心脏。
她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
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划破了靠山屯的半空。
“啊——!!”
李翠花手里的红花布掉在泥水里。
兜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双手死死捂着脸,身子往后一仰。
脚后跟踩在了一滩没冻实的马粪上。
扑通。
她重重摔在雪壳子上。
冰水遇着外头的冷风,几秒钟的功夫。
她那件破棉袄表面就开始结冰发硬。
她像一条离开水的鲶鱼。
在沾满马粪和脏雪的地上来回打滚。
“冻死我了!我的眼睛!”
李翠花满身泥浆,嘴唇瞬间变得青紫。
一口气没捣腾上来。
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滩泥水。
周围刚才还起哄的村民。
集体失声。
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底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人挤人,差点踩倒后头的小孩。
看着地上翻滚嚎叫的女人,再看看站在门槛上的靳野。
恐惧像毒蛇一样爬满他们的脊背。
靳野随手把空了的木盆扔在脚边。
木盆砸在冻土上,裂成了两半。
发出一声脆响。
这动静吓得前头几个村民又哆嗦了一下。
“红袄。”
靳野连个余光都没给地上的李翠花。
声音在冷风里透着股子阴狠。
“把布捡回来,脏了拿去垫狗窝。”
柳红袄这才如梦初醒。
她压着狂跳的心口。
几步跑过去,从泥水里把那匹红布捡了起来。
退回院子里。
靳野扫视了一圈外围的村民。
被他视线扫过的人,纷纷低下头。
没人敢和他对视。
那种眼神,只有惯了活物的猎户才会有。
人命在他眼里好像也就是块肉。
“谁还想要见者有份的?”
靳野扯下后腰的黄铜水烟袋,在手心里磕了磕。
“站出来,我亲手分给他。”
全场死寂。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
发出呜呜的声响。
几条野狗夹着尾巴缩进了墙洞。
没人敢吱声。
靳野冷笑一声。
转身开始继续卸车。
单手一拎就是百十斤的重物,动作麻利。
车把式也不敢多待。
帮着把东西全搬进院子。
拿了靳野给的赏钱。
跳上车辕,一甩鞭子,赶着大马车逃命似的出了村。
靳家的大木门砰地一声关死。
木栓落下。
村民们这才敢大喘气。
几个妇人赶紧上前,把冻得快没气儿的李翠花从地上架起来。
半拖半拽地往她家弄。
人群慢慢散去。
但在老榆树背后。
靠山屯最外围的土墙底下。
站着两个抽着旱烟的老头。
一个是一只眼蒙着黑布的张老瞎。
另一个是左腿装着木假肢的王瘸子。
这俩人早年都是在长白山深处讨生活的老炮手。
手上都见过血。
张老瞎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盯着靳家紧闭的院门。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
“老王,你看清没?”
张老瞎压低声音,嗓子像含着口沙子。
“靳老二那胳膊上的肌肉块子,鼓得像石头。”
“单手泼那么一大盆水,连个晃悠都没有。”
王瘸子冷哼了一声。
手摸着木头假腿的绑带。
“这小子以前连把柴刀都拿不稳。”
“今天不仅扛百十斤的面袋子不喘气,还能雇得起四匹马的洋车。”
两人对视了一眼。
山里人的直觉告诉他们。
这事不寻常。
长白山深处藏着大清朝留下的参脉和宝藏。
这是老一辈口口相传的秘密。
“他八成是踩着啥百年老参的棒槌窝子了。”
张老瞎舔了舔裂的嘴唇。
“要么就是捡了死人堆里的宝贝。”
王瘸子点点头。
从破棉袄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剥皮短刀。
拿大拇指刮了刮刀刃。
“这片山头的规矩,山神爷赐的福,可不是他一家能独吞的。”
冷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两人把手揣回袖口。
张老瞎眯起独眼,看了看天色。
“明儿一早,他肯定还得进山。”
“咱俩带上家伙什。”
“在后头跟紧点。”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
“要是真有发财的秘地,这长白山里死个把人,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