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大洋和金条。
靳野七拐八拐。
大头皮靴踩着地上的炉灰渣子和碎冰。
嘎吱作响。
他熟门熟路钻进了镇西头那条烂泥巷子。
这地方见不得光。
巷子两边全是低矮的土坯房。
窗户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空气里飘着股发霉的烂白菜味。
还夹着刺鼻的尿臊味。
这里就是镇子上的地下黑市。
靳野左手在军大衣的兜里。
攥着那两金条。
大洋隔着布料硌着大腿。
他先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杂货铺门前。
推门。
木头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屋里黑咕隆咚。
老板是个塌鼻梁的汉子,正靠在柜台上打盹。
靳野走过去,屈起手指敲了敲发黑的桌面。
“细盐,来十斤。”
塌鼻梁吓了一跳。
揉了揉眼角。
“爷……十斤细盐?那玩意可贵,大粒盐凑合吃呗?”
靳野没搭理他。
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直接拍在柜台上。
当啷一声。
这声音在黑屋里比啥都好使。
塌鼻梁立马换了副谄媚的笑脸。
手脚麻利地去里头搬盐。
靳野又扫了眼地上的麻袋。
“火柴,拿两包。”
“白面,要最好的富强粉,来两整袋。”
塌鼻梁手里的木头秤砣差点砸脚面上。
“两、两袋子白面?”
他咽了口唾沫。
这年头有口高粱面糊糊喝都不错了。
靳野一个眼风扫过去。
塌鼻梁立马闭嘴,乖乖去后院扛面。
白面摔在地上,扑出一阵爽的面粉末子。
靳野抓起一把捻了捻。
细滑。
不掺沙子。
买完粮盐。
靳野把东西暂存在这。
转身进了一家挂着破毡布帘子的铁匠铺。
这其实是个暗售火器的黑点。
里头火星子乱溅,热浪扑脸。
打铁的汉子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肌肉往下滚。
靳野走到风箱边上。
“有雷明顿的十二号霰弹没?”
打铁汉子停下手里的锤子。
抹了把汗。
转身从火炉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
推过来。
靳野打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黄铜。
他随手拿起一颗。
大拇指肚蹭了蹭底火边缘。
没绿锈。
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纯正的味。
“拿五十发。”
他爽快付钱,把倒进随身带的布口袋里。
弹药和粮食有了。
胃里有了底气。
但靳野心里还惦记着家里那两个女人。
柳红袄那件棉袄破得直往外钻烂棉花。
苏婉清更可怜,就一身单薄的破绸子。
穿大衣里头不贴身。
他顺着巷子往深处走。
停在一家亮着煤气灯的铺子前。
这铺子是个专门走私洋货的暗铺。
一掀门帘。
一股浓腻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熏得靳野连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老板是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
正拿着鸡毛掸子扫货架。
见靳野这身猎户打扮,眼里满是嫌弃。
“哎哎,脚底下看着点,别踩脏了我这从奉天运来的俄国地毯。”
靳野没惯着他。
大皮靴子故意在那块破地毯上使劲蹭了两下。
“你……”
背头男刚要发作。
靳野直接掏出一金条。
啪。
重重砸在玻璃柜台上。
那老板的腿当场就软了。
腰弯得恨不得贴在地上。
“哎呦大爷!您随便踩!全踩烂了算我的!”
他赶紧拿袖子去擦玻璃柜台。
“爷您看上啥了?我这连洋人的怀表都有!”
靳野不看怀表。
视线落在架子上一摞摞的布匹上。
“拿几匹好布。”
老板赶紧搬下来三四匹。
“这可是正宗的苏杭绸缎!您摸摸,滑溜着呢。”
靳野伸出长满老茧的手。
粗糙的指腹刚碰到一块红花布。
刺啦。
倒刺挂住了丝线,勾出一条细细的抽丝。
他动作一僵。
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手太糙了,碰好东西都嫌喇手。
他在大衣上蹭了蹭手指。
清了清嗓子。
“咳,就这匹大红底子带绿叶碎花的。”
他指了指刚才被挂丝的那匹布。
这颜色喜庆。
柳红袄那丰腴的身段穿上肯定显白。
苏婉清那小身板裹着红花布,想想就惹眼。
“再拿一匹月白色的料子。”
贴身穿得软和。
老板满脸堆笑,拿剪子咔咔裁布。
“爷,光买布哪够啊。”
老板眼尖,指着玻璃柜台里的小圆铁盒。
“您看这个,正经的雪花膏。”
“不管多糙的皮子,抹上三天,保准像剥了壳的鸡蛋。”
“香着呢,您闻闻?”
他打开一个盒子递过来。
靳野低头闻了闻。
一股子茉莉花混着香的味儿。
不刺鼻。
他脑子里浮现出苏婉清那双手背上的冻疮。
还有柳红袄裂出血的嘴唇。
“拿两盒。”
他大手一挥。
老子现在有钱了,得把家里的女人养得娇嫩水灵。
走出洋货铺。
靳野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
快中午了。
光有白面不行。
他又拐进旁边一家切肉的肉案子。
摊子上挂着半扇冻得梆硬的猪肉。
他买了两副猪大肠,十斤大肥肉膘子。
准备回家让柳红袄熬荤油。
路过炒货摊,又称了两斤炒瓜子和半斤洋糖球。
这下手里真拿不下了。
杂货铺那边还有两袋白面和精盐。
靳野站在街口。
风吹得他紧了紧大衣领子。
东西实在太多。
要是全收进空间,空着手走回村。
突然变出这么多粮食和布匹。
全村人得把他当妖怪给绑了烧掉。
财不露白是老规矩。
但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
高调炫富反而是最好的术。
让那帮穷疯了的村民知道靳家惹不起。
靳野打定主意。
迈步走出黑市巷子。
来到镇东头的车马行。
车马行里气味更冲,全是马粪和草料味。
几个赶车的把式蹲在背风口抽旱烟。
靳野目光扫了一圈。
越过那些瘦骨嶙峋的拉脚骡子。
直接盯上了一辆停在后院的敞篷大马车。
这车宽敞。
车架子是实木打的,上面铺着厚厚的草席子。
最惹眼的是前头拉车的那四匹大黑马。
膘肥体壮。
鬃毛在风里飘着。
打着响鼻,嘴里吐出团团白气。
“那车,走一趟多少钱?”
靳野指了指那辆豪华大马车。
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车把式站起来。
敲了敲烟袋锅。
“爷,那是我们掌柜的专车。”
“不拉散活的,只跑奉天城的大买卖。”
靳野没废话。
走过去。
掏出一块大洋。
拇指一弹。
银元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划出一道银光。
稳稳落进车把式怀里。
“包圆了。”
“跟我去街里装货,拉回靠山屯。”
车把式接住大洋。
眼睛都直了。
这一块大洋够他拉半个月脚的。
“得嘞!爷您上座!”
他立马抽出马鞭,在半空甩了个响亮的鞭花。
啪。
靳野翻身上了马车。
坐在宽大的车辕上。
车把式赶着四匹大黑马,踢踏踢踏地走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
惹得两边路人纷纷侧目。
这排场,连镇长出门都没这么阔气。
马车先去了杂货铺。
装上那两麻袋白面和十斤精盐。
又去了肉摊子。
把所有的肉膘子、、红花布和雪花膏全堆在车斗里。
塞得满满当当。
车轴被压得咯吱作响。
靳野靠在柔软的面袋子上。
两条大长腿伸直。
看着这满车过冬的物资,点了一旱烟。
“驾!”
车把式一扬鞭子。
四匹大马齐齐发力。
大马车碾着残雪。
浩浩荡荡地驶出镇子,朝着靠山屯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