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夜行与暗

周二晚上七点半，联盟地下车库。

特环部的设备车旁，陈野、赵铁柱、周小雨已经全副武装。深蓝色制服外是黑色的防护外套，腰间工具包鼓鼓囊囊，头灯、呼吸面罩、手套，一样不少。夜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设备检查完毕，车况正常，可以出发。”赵铁柱合上引擎盖，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陈野点点头，拉开车厢侧门，最后一次清点装备。金属箱子放在最里面，用绑带固定。旁边是便携检测包、应急药品箱、两捆安全绳，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井下照明和传感器供电用。

“都齐了。上车。”

赵铁柱开车，陈野副驾，周小雨坐后座，抱着她的宝贝背包。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老城区的夜晚和白截然不同。白天的喧嚣褪去，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巷子深处的居民楼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但街道上行人稀少，显得空旷而安静。

车子在南三巷附近停下。这里比上次更寂静，连路灯都坏了两盏，一段路陷在黑暗里。陈野下车，从车厢里搬出警示牌和警戒线，在井口周围简单围出一个工作区。

“赵师傅，你先下，检查井下状况，特别是气体浓度。小雨，准备检测设备，等我信号再下。”

“明白。”

赵铁柱戴上呼吸面罩，打开头灯，率先下井。陈野在井口等待，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大多黑着，只有几扇还亮着灯。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狗叫，但近处一片死寂。

通讯器里传来赵铁柱的声音：“陈部长，井下安全。甲烷浓度0.2%，硫化氢未检出，氧气正常。泥浆已经了，地面结实，可以下来。”

“收到。小雨，带上设备，下。”

周小雨背着检测包，也顺着梯子下去了。陈野最后一个下，下去前，他又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里。

下到井底，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和上周相比，这里净多了。管道内壁的混凝土颜色清晰可见，地面虽然还有些涸的泥浆印子，但已经硬化，踩上去不再下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湿的泥土气息，之前的腐臭几乎闻不到了。

“开始工作。”陈野按下计时器，“按照预定方案，分三组点位布置传感器。赵师傅，你负责A、B两点，在管道东侧。小雨，你负责C、D两点，在西侧。我负责E、F两点，在主交汇处附近。安装要求：隐蔽、牢固、能正常传输数据。安装完成后，测试信号。开始。”

三人分开，头灯的光束在管道里晃动，像三只萤火虫在黑暗中游弋。

陈野走向主交汇处，那里是淤泥怪曾经的巢，也是暗红色结晶被发现的地方。他打开金属箱，取出两个传感器。按照苏博士的方案，E点要安装震动传感器，伪装成锈蚀的螺丝钉，固定在管道内壁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里。F点则是诱饵样本，要放在结晶被发现的那个凹陷附近，但不要完全放进去，要露出一角，像是清理时遗漏的。

他先安装震动传感器。用小铲子清理掉裂缝里的灰尘，拧上伪装的螺丝钉，调整角度，测试信号——绿色指示灯闪烁，表示正常。

然后，他走向那个凹陷。头灯的光束照进去，凹陷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涸的、暗褐色的污渍。他拿出“诱饵样本”，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玻璃状物，在灯光下反射出和真结晶相似的光泽。他小心地把它放在凹陷边缘，用一点污泥轻轻掩盖住大半，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棱角。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用头灯照了照。看起来自然，就像清理时没注意到的小碎片。

通讯器里陆续传来赵铁柱和周小雨的报告。

“A点安装完成，信号正常。”

“C点安装完成，信号正常。”

“B点安装完成。”

“D点安装完成。”

“好，全部撤回井口，测试总信号。”

三人回到井口下方。陈野拿出接收器，开机。屏幕上，六个绿点陆续亮起，代表六个传感器全部在线，实时传输数据。

“信号良好。现在，我们要做一些‘现场复查’的工作，留下痕迹。”陈野说，“赵师傅，你在东侧管道墙角，用采样铲刮一点泥，装进样品袋，但不要封口，随意扔在工作区旁边，像匆忙间忘了。小雨，你在西侧，用检测仪假装测几个点，但不要把检测棒擦净，留下一点污泥在上面。我去主交汇处，用高压水枪冲洗一小块地面，但故意留一点水渍不擦，显得作业仓促。”

“明白。”

三人再次分头行动。陈野走到主交汇处，从设备车上接下来一个小型高压水枪——压力调得很低，只做样子。他对着地面一块明显已经净的区域，象征性地冲了几下，然后关掉水枪，故意让水流淌到旁边，形成一小片水渍。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比预计快。

“收工。设备装箱，工具整理，准备撤离。”

赵铁柱和周小雨开始收拾。陈野则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六个传感器在接收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着，诱饵样本在黑暗中泛着微不可察的暗红色光泽，那些刻意留下的“匆忙痕迹”也恰到好处。

一切就绪。

“上井。”

三人依次爬出井口。夜风更凉了，吹在出汗的额头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陈野把井盖虚掩——这也是方案的一部分，制造一种“可能还会再来”的假象。

“设备装车，我们撤。”

赵铁柱和周小雨把最后一点装备搬上车。陈野则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虚掩的井口，和周围沉入黑暗的巷子。

陷阱已经布下。

现在，就等猎物上门了。

“陈哥，你看那边！”周小雨忽然小声说，手指向巷子尽头。

陈野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人影，又像是风吹动垃圾袋。

但那里没有风。

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按住腰间的通讯器——不是联盟配发的那个，而是苏博士给的紧急求救器。

“先上车。”他低声说。

三人迅速上车，赵铁柱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子，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空荡的街道。

陈野透过后视镜，看向巷子深处。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两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像眼睛。

也可能是错觉。

车子拐出巷口，汇入主道的车流。明亮的街灯，往来的车辆，熟悉的城市夜景，将刚才那片黑暗隔绝在身后。

“陈哥，刚才那是……”周小雨小声问。

“可能是野猫，或者看错了。”陈野说，声音平静，“晚上在这种地方，容易疑神疑鬼。任务完成得很好，回去我请你们吃夜宵，想吃什么？”

“我想吃牛肉面！加好多辣的那种！”周小雨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赵师傅呢？”

“都行。”赵铁柱盯着前方路面，顿了顿，又说，“刚才巷子口，好像停了辆黑色的轿车，没挂牌。我们出来时，它开走了。”

陈野眼神一凝：“什么样的车？”

“普通的轿车，黑色，车型很常见，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我们进巷子时它不在，出来时它停在巷子口对面，我们一出来，它就开走了。”赵铁柱描述得很仔细。

“记下车牌了吗？”

“没车牌。所以我记得。”

陈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能是巧合。但以后出夜勤，多留个心眼。看到可疑车辆或人，及时报告。”

“明白。”

车子驶向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陈野心里那点不安，却随着车子的行驶，越来越重。

黑色的无牌轿车，深色车窗，恰好在他们出来时开走。

巧合？

他不信巧合。

面馆里热气腾腾，牛肉面的香味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周小雨吃得额头冒汗，赵铁柱也大口吃着。陈野却没什么胃口，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巷子深处的黑影，暗红色的光点，无牌的黑色轿车。

他借口去洗手间，走进隔间，锁上门，拿出苏博士给的紧急通讯器，按下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几秒后，苏博士的声音低低响起：“陈野？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博士。六个传感器全部安装，信号正常，诱饵样本放置到位，现场痕迹也按方案布置了。但是……”他顿了顿，“我们撤离时，在巷子口看到一辆可疑的黑色无牌轿车，深色车窗。我们一出来它就开走了。另外，在巷子深处，我好像看到了……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过，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位置和时间？”

“南三巷巷子口，晚上八点五十分左右。车子开往西边。光点在巷子深处，靠近目标井口的位置，时间大概八点四十五。”

“知道了。我们会调取附近监控，追踪那辆车。你们现在在哪？”

“在面馆吃夜宵，准备吃完就回联盟。”

“好。吃完直接回去，不要在外逗留。设备放回仓库，然后各自回家休息。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队员。回去后，我会联系你。”

“是。”

通讯结束。陈野收起通讯器，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希望，那只是错觉。

希望，那辆车只是巧合。

但他知道，希望往往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回到座位，周小雨已经吃完了，正在小口喝汤。赵铁柱也放下了筷子。

“陈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周小雨问。

“没事，可能有点累。吃完了？那我们回去。”

结账，上车，返回联盟。一路上，陈野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周小雨和赵铁柱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再交谈。

回到联盟，把设备卸下，简单清洁归位，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休息，下午两点办公室，我们复盘今晚的任务，总结一下。”陈野对两人说。

“是，陈哥晚安！”

“陈部长晚安。”

两人离开。陈野独自在仓库里，锁好门，检查了一遍所有设备，特别是那个金属箱子——六个传感器显示正常，还在持续传输数据。

他打开接收器的监控画面。六个绿点安静地闪烁着，代表井下一切平静。诱饵样本所在的F点，震动传感器记录到两次轻微震动，可能是老鼠爬过，或者建筑本身的沉降。

没有异常。

但他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他关掉设备，离开仓库，走向停车场。夜已深，联盟大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又拿出那个紧急通讯器，犹豫了一下，没有按。

苏博士说会联系他，那就等吧。

他发动车子，驶出联盟。后视镜里，联盟大楼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高层公寓里，一个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六个绿色的光点，和一个正在移动的红点。

红点代表陈野的车，正沿着预定路线行驶，驶向家的方向。

绿色光点代表下水道里的传感器，安静地闪烁着。

男人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手提箱，里面是几排暗红色的结晶样本，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拿起一块，在灯光下缓缓转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诱饵已经布下，”他低声自语，“现在，就看老鼠会不会上钩了。”

他放下结晶，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目标已经离开联盟，正在回家路上。设备运行正常，诱饵到位。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是，老大。观察点已经就位，一旦有动静，立刻报告。”

“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他们来过，动过诱饵。然后……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电话挂断。男人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市，眼神深邃。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而陷阱，已经张开。

就等猎物，自己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