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副厂长……不,很快就是李主任了。
钟善在黑暗中默念这个称呼。
后勤是个肥缺,更是张网。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网上一个不起眼却牢固的结。
车间太显眼,也太低。
一级钳工的手艺救不了人,更改不了命。
但技术可以。
他翻了个身,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公鸡啼鸣。
枕头底下压着的,不止那把旧尺。
还有更薄、更脆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爬满线条与数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馈赠,也是通往未来的船票。
现在还不是拿出的时候。
得先活下去。
体面地,隐蔽地,像一粒沉在河底的沙,等水退去,才露出棱角。
睡意再次漫上来时,钟善最后想的是:
起风的时候,杨厂长会站在哪儿呢?
还有那位南下的大领导。
他们像棋盘上的车与炮,注定要被移出局。
而他,连卒子都算不上。
所以得藏好。
藏到风停雨歇,藏到坚冰裂开第一道缝隙。
那时,才是龙抬头之。
“哥。”
听见这称呼能换来一枚硬币,三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喊出了声。
“棒梗不行,”
男人弯起嘴角,“小当和槐花可以。
不过你们刚才也说了,哥哥还没娶媳妇——要不这样,等你们长大了都嫁给我,现在就先给你们每人两块钱,怎么样?”
“好呀!”
两个小姑娘眼睛顿时亮了。
“不行!”
门外猛地炸开一声吼,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了进来。
“别拿他的钱!”
那人一把将两个女孩拽到身后,怒视着坐在桌边的青年,“钟善,你还是人吗?她们才多大,你连小孩都不放过?”
“我不是人?”
青年抬起眼,目光冷得像结了冰,“那你又算什么东西?教唆棒梗带着妹妹全院挨户讨钱,你就是个东西了?”
他早知道,只要这话一出口,对方绝对按捺不住。
“你教他们满院子要钱,自己又给过多少?”
青年转向那个男孩,“棒梗,你说,他给过你钱吗?”
男孩老老实实摇头。
“没给?”
青年嗤笑一声,视线落回那张涨红的脸上,“按你教孩子的那套话,不给钱就是讨不到老婆,就是断子绝孙的命——这话你熟吧?”
“你 ——”
像是被踩了尾巴,那人瞬间暴怒,挥拳就扑了上来。
“莽夫。”
青年只抬手一推。
那人竟像片叶子似的向后跌去,重重摔在门槛边。
他撑起身,满脸不可置信——刚才那一推轻飘飘的,力道却大得骇人。
“再惹我,废了你。”
青年指着门外,声音沉得发寒。
“走!”
地上的人爬起来,拽着三个孩子匆匆退了出去。
钟善没追。
这种小事闹再大,对方也不过挨几句训。
他要等,等一个能彻底摁死对方的机会。
没过多久,院里头就嘈杂起来。
通知传到耳边:全院开会。
“屁大点事。”
他低哼一声,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不用猜也知道,准和刚才那出有关——带着孩子挨家要钱,一次一块,谁忍得了?
若不是规定每家必须到场,他连门都懒得踏出。
钟善立在门边,指尖触到木门冰凉的纹理。
不跨出这道门槛,往后在这院墙内的子怕是不好过。
那些落在脊背上的目光,流窜在屋檐下的私语,他虽不在意,却也不想平白招惹。
他终究推开门,往前院去。
人差不多聚齐了。
大年初一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硝石味,混着冬早晨特有的冷。
三位管事的老者已经端坐在条凳上,面朝众人。
可四下里一张张脸孔上,却没什么喜气,反倒绷着些说不清的阴郁。
易中海先开了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冷空气里。
他把为何非得在这天把大家拢到一处“团拜”
的缘由,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话尾音刚落,刘海中便挺着膛站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近乎刻意的郑重。”老规矩了,新年新气象,咱们三位总得说几句吉祥话。
我呢,今年也附庸风雅一回,先来一副对联,大家听听。”
“好!”
角落里立刻爆出一声喝彩,是傻柱,巴掌拍得格外响亮。
刘海中朝他那边瞥去一眼,神色里透出几分受用。
他挺直腰板,字句咬得又重又慢:“这上联是——新年里新气象,新春喜迎春雪。”
“好!”
“不错!”
零落的附和声和掌声响了起来。
钟善听着那对联,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他站在人堆边缘,也跟着抬起手,敷衍地拍了两下。
“还有下联,”
刘海中得了鼓励,声音更洪亮了些,“下联讲的是形势,讲政策,讲究个辞旧迎新!”
掌声又起,比先前更热闹几分。
“好什么好!”
傻柱那粗嘎的嗓子猛地了进来,像块石头砸进水面,“都别瞎拍手了!闻闻这味儿,前头半句是新词,后头那‘辞旧迎新’?老掉牙的调调,跟前面本不搭,还文呢!”
他咧着嘴,满脸的不屑。
刘海中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手指头差点戳到傻柱鼻尖:“傻柱!你给我把嘴闭上!”
“我倒觉着二大爷说得挺在理,”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笑了,“让我这老学究都挑不出字眼儿来。”
他笑了两声,话锋却陡然一转,像钝刀子割肉,慢条斯理地把傻柱领着秦淮茹家那三个孩子,大清早跪在他家门口讨钱的事给抖落了出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便漫开了。
“可不是,跪那儿就不挪窝了。”
“不给钱真不起来啊。”
许大茂从人缝里挤出来,尖着嗓子接话:“三大爷,您这不算独一份!不信问我屋里那口子,天还没亮透呢,我们俩被窝还没焐热,那仨小崽子就钻进来了,直挺挺往地上一跪,迷迷糊糊的,三块钱就出手了!我敢拿脑袋担保,这缺德主意,一准是傻柱出的!”
“傻柱,”
刘海中拧着眉头转向他,“三大爷说的,有这回事没有?”
“有啊。”
傻柱答得脆利落,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为什么?”
刘海中追问。
“不为什么,想他们了呗。”
傻柱一耸肩,混不吝的模样。
“你……那天开会你耳朵带去了没有?”
刘海中的调门高了起来。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傻柱两手一摊,一脸的无辜,“你们听见什么了?”
钟善冷眼瞧着这一出。
闹得动静不小,可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
钱既然已经淌进了贾家的口袋,再想掏出来,怕是难了。
就凭院里这些人,对付一个浑不吝的傻柱加上那一家子,能有什么法子?他暗自摇头,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他也乐得在一旁看个热闹。
那笔钱,终究还是留在了贾家屋里,再没被吐出来。
这场全院大会,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散了。
贾家的门帘落下,隔开了外头的冷风与视线。
秦淮茹看着站在眼前的三个孩子——棒梗梗着脖子,小当和槐花怯生生地靠在一起。
她脸上没了往常的温和,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钱呢?拿出来。”
“妈……”
棒梗的牙齿咬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钱……是我们的。”
“妈,您就别要了,行吗?”
小当仰起脸,眼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细细的,听着让人心头发软。
“不能这样,你们年纪还小,手里不能留这么多钱。”
女人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先把钱给妈妈,妈妈给你换一张。”
小女孩约莫四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所有纸币。
面额不一的纸钞摊在掌心,有一元的,五角的,还有几张更小的毛票。
女人仔细数了数,竟有七元整。
她抽走那叠钞票,将一枚两分硬币放进女儿手中。
“你们俩也是。”
女人转向旁边两个稍大的孩子,“把钱都拿出来,妈妈给你们换。”
男孩盯着母亲手里另外两枚硬币,嘴角耷拉下来:“才两分……能不能多给点?”
“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女人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这些得攒起来,往后买肉、交学费都得指望它。”
坐在床沿的老妇人这时话:“听 ,钱留着有用。”
男孩见也这么说,知道再争也无用,只好不情不愿地交出所有零钱。
“妈,给我一毛行不行?两分实在太少了。”
男孩转向老妇人,眼里带着恳求,“,您帮我说说。”
“我也要一毛。”
旁边的女孩小声附和。
老妇人沉吟片刻:“就给男孩一毛吧,女孩两分够了,女孩子花不了什么钱。”
最终,三个孩子的零钱全数落入女人手中。
她仔细清点,竟有二十一元之多,几乎抵得上她整月的工钱。
男孩捏着换来的一毛硬币,拉着妹妹们跑出门去。
老妇人盯着那叠钞票,眼睛微微发亮:“给我三块吧,明天得买止疼药。”
“妈,那药该戒了。”
女人眉头微蹙。
“我也知道,可不吃浑身难受。”
老妇人压低声音,“这个月拿了,下个月绝不再要。”
女人沉默片刻,还是抽出三张一元纸币递过去。
老妇人接过钱,仔细折好塞进内袋,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内,男人反手锁上门闩。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奇异空间。
林间空气沁凉,他挥斧砍倒几棵树,将木材拖到空地。
锯木声、敲击声断续响起,一座简陋木屋逐渐成型。
接着是木床、矮柜、草席。
他从随身物品里翻出一只旧式座钟,校准时间后挂在墙上。
又从屋内取来几件衣物放入柜中,与几本旧册、数个瓷瓶收在一处。
男人取出一枚褐色药丸服下,随即摆开架势。
拳风破空,步伐流转,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练完一套 ,他走到溪边冲洗身体,换上净衣裳,将脏衣拢在臂弯。
离开那片空间时,头已西斜。
他望着窗外暮色,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