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秦淮如站在人群边缘,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几小时前,屋里那场争执还烙在耳膜上——老太太刻薄的嘟囔,自己压不住的怒火,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一走了之”。
此刻,她看着婆婆肿起的脸,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涩:“各位邻居,今晚这事……丢的是咱们整个院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隔壁院那些紧绷的面孔,“但人既然抓着了,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
对面一个方脸男人踏前半步,“这半个月,我们院丢了四只鸡!前几回没逮着,今天可算——”
他话没说完,被同伴扯了扯袖子。
贾张氏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嘶声挤出话来:“我……我就是听见鸡叫,想凑近看看……”
“看看?”
方脸男人嗤笑,“看看需要揣进怀里?看看用得着 ?”
哄笑声低低炸开。
刘海中脸色更难看了。
他白天还在盘算——钟善那篇登报的报道,是他往上递话的好 。
现在全砸了。
他狠狠瞪向贾张氏,仿佛要用目光在那佝偻的背上凿个洞。
钟善抱臂靠在廊柱旁。
油灯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动着投在砖墙上。
他想起秘境里练完功后,泉水掠过皮肤的凉意。
此刻院里的喧嚣却像隔了层雾,有种不真切的荒诞感。
那个总在窗下缝补的老太太,那些一毛两毛攒起来的零钱,还有此刻她脸上混杂着恐惧与倔强的神情——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因果。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慢吞吞开口:“老易,依我看,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
毕竟……”
他瞥了眼隔壁院的人,“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光彩。”
“赔?”
贾张氏猛地挣扎起来,“我哪来的钱?你们都知道!我一天缝到黑也挣不出一顿饭钱!”
钳着她的妇人手下用力,她痛得缩起肩膀。
秦淮如忽然动了——她没往前,反而往阴影里退了半步,手指掐进掌心。
就在这片混乱的僵持中,后院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鸡群受惊的扑翅声和尖锐鸣叫。
所有人同时扭头。
夜色深处,有什么正在发生。
贾张氏的行为让整个院子的人都觉得面上无光。
傻柱凑近秦淮如身边,压低了声音问:“秦姐,你婆婆怎么会去拿别人家的鸡?”
秦淮如摇了摇头,她也是刚听说这件事,心里同样吃惊。
晚饭时她只是随口一提,想遮掩家里那只老母鸡的来历,哪知道贾张氏真会动手。
抓住贾张氏的妇人扬声对院里人说:“你们院的人偷了我们养的鸡,被我们当场按住了。
这事你们说怎么办?”
话音一落,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秦淮如。
她是贾张氏的儿媳,这时候总得开口。
秦淮如感觉到那些视线,知道躲不过去。
她眼圈一红,泪水就滚了下来,声音细细软软的:“我……我也不清楚啊……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一定是弄错了吧……”
“弄错?”
那妇人立刻拔高了嗓门,“我们亲手抓到的,还能有假?”
“你们要是管不了,我们就送她去派出所!”
妇人的语气一步不让。
贾张氏一听“派出所”
三个字,顿时慌了神,抬头朝秦淮如喊:“淮如!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不能去那种地方啊!”
秦淮如抹着眼泪,哭得肩膀发颤:“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女人家,能做什么呀……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您几位帮帮忙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钟善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戏。
放在几十年后,这演技要是拿不到奖,恐怕也没人能拿了。
秦淮如心里对贾张氏有多厌烦,钟善再清楚不过。
她巴不得这婆婆早点回乡下,哪会真心替她着急。
一阵咳声响起。
一大爷易中海不得不站出来了。
作为院里管事的,这时候他没法再沉默。
“你们说,想怎么解决?”
他看向刚才说话的妇人。
那妇人立刻接话:“既然被我们抓了现行,想私了也行——赔三十块钱,这事就算过去。”
“三十块?”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连钟善也忍不住瞥了那妇人一眼。
这数目简直像抢钱。
院里大多数人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个数。
钟善不是不能站出来说几句话,可他为什么要开口?
贾张氏从来不是懂得感恩的人,帮了她,说不定反而惹上麻烦。
钟善压没想过掺和这些琐碎的。
安静站在一旁看戏,难道不轻松吗?
况且,凭他和秦淮如私下那层关系,他更没有理由出头。
不去落井下石,已经算是留情面了。
“三十块?!”
贾张氏尖声叫起来,随即开始骂骂咧咧,“鸡我连毛都没碰到!凭什么赔钱?一只鸡哪值这么多?你们这是想钱想疯了!”
“是啊,三十块也太多了……”
“ 一个月活都挣不到这个数呢……”
四周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尽管大家都讨厌贾张氏,可这个赔偿数额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当初棒梗偷许大茂家那只鸡,最后也不过赔了五块钱。
秦淮如听见那个数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十块——不是装出来的慌乱,这回她是真的懵了。
她赔不起。
赔了这笔钱,下个月全家吃什么?
易中海拧紧眉头。
鸡还没真被偷走,张口就要三十,未免太贪。
他摆出惯常那副为难的老好人面孔:“三十实在太多。
五块吧,就当赔个不是。”
“五块?”
那妇女嗓门顿时拔高,“你打发要饭的呢?三十,少一分就送派出所!”
“送派出所!”
“送!”
隔壁院子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贾张氏吓得脸发白,一把抓住秦淮如的袖子:“淮如啊,你赔、你快赔吧!我不能进去啊!”
“我哪来的钱?”
秦淮如眼圈红了,声音发颤,“家里什么情况,您不清楚吗?”
“你怎么会没钱?你肯定有!”
贾张氏斩钉截铁。
她心里早算过账:年前刚发的工资二十七块五,孩子们过年收的压岁钱凑起来也有二十一块,再加上傻柱平时零零碎碎的接济……三十块,绝对拿得出。
“真没了……年节里全花光了。”
秦淮如眼泪掉下来,肩膀微微发抖,“我命怎么这么苦,摊上这样的婆婆……她去偷鸡,她自己去偷的!你们要送就送她去吧!”
若不是早知内情,钟善或许也会心软。
院里其他人确实心软了。
可心软归心软,要他们从自己兜里掏钱?没门。
傻柱脸色铁青。
他一直对秦淮如存着念想,此刻见她哭得凄惨,口像被什么堵着。
他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又空空地抽出来,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他想帮,但钱早没了——这些年,他的钱几乎全流进了贾家。
都怪这老不死的。
傻柱狠狠瞪向贾张氏。
要不是她手贱,秦淮如怎么会受这种委屈?
钟善瞥见傻柱那副模样,差点没忍住笑。
这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货色,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易中海张嘴想替秦淮如说两句缓和的话,还没出声,贾张氏先炸了。
她听见秦淮如竟让人送她去派出所,顿时跳起来:“秦淮如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要去!我偷鸡还不是跟你学的?要不是你昨天先偷了,我今天怎么会去!”
这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秦淮如也偷了?”
院里一道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满是惊疑。
原来是有样学样,媳妇偷完婆婆偷。
“昨儿早上,贾家确实飘出鸡肉香。”
“秦淮如真偷了鸡?”
方才那点同情瞬间消散。
“秦淮如,”
易中海神情复杂地看过去,“你昨天……偷鸡了?”
“我没有!”
秦淮如猛地抬头,声音尖利,“鸡是我买的!”
鸡不是买的。
是钟善给的,代价是她自己。
可她不能说。
说出去,全院都会猜她和钟善的关系,那些指指点点足以毁掉两个人的名声。
这年月,有些事只能藏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
贾张氏的声音尖利地划破夜色:“半夜买鸡?这种谎话也编得出口!那么肥的一只鸡,你秦淮如舍得掏钱?”
“那是清晨,不是半夜。”
秦淮如的视线像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对方脸上。
围观的人群里,一位中年妇女提高了嗓门:“吵够了没有?别家的事轮不到咱们管,可贾张氏,你偷东西被当场按住,要么赔钱,要么送官——选吧。”
“我没钱。”
秦淮如垂下眼帘,声音里掺了蜜似的软,“谁有本事谁赔去。”
“找傻柱啊!他兜里肯定有!”
贾张氏急得跺脚。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向角落那个高大的身影。
院里的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猜测:秦淮如和傻柱之间,绝不清白。
更重要的是,谁也不想让贾张氏真被拖走——四合院的名声一旦臭了,家家都得沾上晦气。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柱子,要不你先垫上?”
他也认定了那层关系,否则傻柱何必这些年拼命往贾家贴补?
傻柱搓了搓手掌,耳发红:“一大爷……我手头真没这么多现钱。”
没现钱?
四周响起细碎的嗤笑。
“你每月三十多块进账,能没积蓄?就算没有,不能借吗?”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笑。
他乐得看这场戏——谁叫傻柱先前乱传他家闺女闲话?
“就是!傻柱你张个口,这儿这么多人,总能凑点吧?”
贾张氏连忙帮腔。
傻柱喉结滚动,目光飘向秦淮如。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颤着,那眼神像浸了水的棉絮,软软地裹住他的心。
他喉咙一紧:“……行吧。”
他怎么会知道,从前没抓住的机会,往后更不会有了。
在秦淮如眼里,他不过是能挤出汁水的甘蔗。
易中海已经将手伸进内兜——他算准了,这院子里除了自己,傻柱还能找谁?
秦淮如听见傻柱应下的那刻,牙微微发酸。
她本盼着婆婆直接被拖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