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钟善眯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
胡同里的寂静被脚步声切碎。
李副厂长这几天总在办公室踱步。
食堂后厨缺了那个叫傻柱的掌勺师傅,整个轧钢厂的午饭时间就开始不对劲——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出鸟来。
工人们敲着饭盆抱怨的声音能穿透墙壁。
上面要是追查下来,他头顶那顶副厂长的帽子恐怕戴不稳。
钟善
拐过第三个巷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钟善!”
他停住脚转身。
暮色里有个身影正小跑着靠近,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是阎家那个小女儿。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却仔细地折着边,头发也梳得格外光亮。
“可算等着你了。”
她在两步外刹住脚步,口起伏着,“再晚两天,我就得回学校去了。”
钟善没接话。
他注意到这姑娘耳泛着红,手指不停绞着衣角。
“院里那些话……”
她忽然抬起眼睛看他,睫毛颤得厉害,“是真的吗?”
钟善怔了怔。
他想起前些子塞给阎家那五块钱——原本只是图个方便,请于莉帮着浆洗衣服,不知怎的就传成了别的意思。
空气里飘来邻家炖萝卜的土腥味,混着煤灰的气息。
“你是指我看上你那件事?”
话脱口而出他才觉出不对。
姑娘的脸瞬间烧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往前凑近:“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在这儿等我。”
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弦,“你要敢不来……”
后半句没说完,她扭头就跑,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钟善站在原地。
西边最后一点天光正被屋檐吞没。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巷子深处那道身影逃得飞快。
钟善刚抬起手,话还卡在喉咙里,人已经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像截枯树枝。
风从墙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
他慢慢放下手臂,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只是站在那儿,连嘴唇都没来得及张开。
那个女人——阎解娣——就像被火燎了衣角似的转身就跑。
鞋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融进远处模糊的市井喧哗里。
钟善摸了摸下巴,胡茬扎着掌心。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个弧度。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女人也是这样,眼神躲闪,脚步慌乱,却又在转身时留下足够清晰的暗示。
胡同很静。
墙头枯草在风里抖,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这种偏僻地方好,钟善想,省去许多麻烦。
要是被人撞见刚才那一幕,少不了要费些口舌解释。
他倒不怕,只是嫌麻烦。
至于心里那点波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路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喜欢?这个词太轻了。
另一个世界的几十年早把他泡透了,那些温存、眼泪、深夜的电话,最后都沉淀成某种习惯。
他像品茶一样品过太多人,阎解娣不过是又一只瓷杯,釉色特别些,但终究是茶具。
他不会摔了任何一只,但也从不为哪一只停下收集的手。
这是他的道理,也是他的活法。
天光正在褪色。
灰蓝从东边漫过来,蚕食着西天最后一点橘红。
钟善转身往四合院走,布鞋踩过积水洼,映出破碎的云。
明天得换个法子打听消息了,他想,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再转上三十天也是白费功夫。
院子里的热闹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年假最后一,走亲访友的人都回来了,声浪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味。
钟善推开门时,那喧哗有瞬间的凝滞,然后更热烈地涌过来。
“回来了?”
“吃过没?”
“这天儿可真冷。”
招呼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每张脸上都堆着笑。
钟善点头,微笑,脚步没停。
他记得不久前这些面孔还是另一种样子——眼皮耷拉着,视线擦着肩头过去,仿佛他是墙上一块斑驳的印子。
现在不同了,报纸上的铅字像层金粉,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前院那棵老槐树下聚着人。
声音压低了,又忽然炸开:
“贾家那个老的,真够可以的!”
“大正月里偷鸡,也不嫌晦气。”
“跟钟同志比?呸!提她都脏了嘴!”
钟善像没听见,径直往里走。
在穿堂那儿撞见阎埠贵,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亮得过分。
“瞧瞧,咱们院里的红人回来了。”
阎埠贵搓着手,袖口磨得发白,“等厂里下了任命,怎么也得摆两桌吧?大伙儿都等着沾光呢。”
钟善笑了。
笑容很浅,刚到嘴角就停住。
“三大爷说笑了。”
他声音温和,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工资就那几张票子,这个月开销又大,哪有余钱摆席。
再说提拔的事,没影儿的,哪能提前张罗。”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活络起来:“也是,也是,那就往后挪挪。”
钟善不再接话,只点了点头。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各屋陆续亮起灯,窗纸上晃动着人影。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听着那些关于自己的议论像水般涨了又退,最后转身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穿过前院那道斑驳的月亮门,便是中庭。
“滚!”
一声嘶吼猛地炸开,惊得钟善抬起了眼。
声音是从许大茂那间屋里挤出来的,带着娄晓娥惯有的尖利。
他脚步顿了顿,眯起眼——看来,那悄悄埋下的引线,到底还是烧着了。
她回来头一桩事,定然是拽着男人往医院去。
可许大茂哪肯?他死咬着牙关,认定毛病绝不在自己身上。
更怕的,是白纸黑字的诊断真落下什么印子,往后在这院里,头还怎么抬?这年月,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便能压弯人的脊梁。
他死活不挪步,原本将信将疑的女人,心便又沉下去一分。
屋里很快爆开争吵,瓷器的碎裂声混着叫骂。”我没病!是你肚皮不争气!娶了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许大茂的嗓音又急又哑,紧接着,门被哐当撞开,他踉跄着冲了出来,脸色铁青。
“钟善?你戳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许大茂一抬眼,正正对上站在院里的钟善。
满肚子邪火正没处泄,这张脸撞上来,恰似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路过,听见动静,就停了脚。”
钟善答得平淡,眉头却微微蹙起。
“你 ……”
许大茂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最后一点理智被这句话烧成了灰。
他低吼一声,攥紧拳头便扑了上来,带起一股风。
找死。
钟善眼底冷光一闪。
他如今修为早已不同往,筋骨里蕴着远超常人的力道。
眼见那拳头挥到面前,他只侧身一让,右手随即挥出,掌缘结结实实扇在对方脸颊上。
“啪!”
一声脆响。
许大茂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隆起,整个人被打得歪向一边,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鸣叫,天地都在旋转。
钟善已是留了力,否则这一下,颅骨怕是都要裂开。
他没容对方喘息,探手便扣住许大茂的脖颈,像拎起一袋粮食,臂膀一抡,将那具瘫软的身体狠狠掼在硬地上。
砰!
尘土微微扬起。
许大茂瘫在那儿,过了好几息,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拢。
脸上 辣的剧痛钻心,他竟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
他压没料到,这平里不声不响的邻居,下手竟如此狠重。
这番动静引来了人。
先是隔壁门帘掀开一条缝,接着,脚步声从各处聚拢。
等几个身影围到近前时,只见许大茂独自瘫坐在自家门坎边,脸上红肿不堪,涕泪糊了一脸。
“哟,这是唱哪出啊?”
“瞧这脸,跟发面馒头似的。”
“谁给揍成这样?”
凑过来的人七嘴八舌,语气里好奇多于关切,甚至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快意。
许大茂在这院里人缘向来寡淡,行事又常透着股算计,除了那个愣头青傻柱,没谁乐意跟他多打交道。
中庭渐渐被窃窃私语填满,人越聚越多。
院里几扇门先后开了缝。
秦淮如探出半个身子,贾张氏扶着门框往外瞧,傻柱脆趿拉着布鞋就跨到了院子当中。
钟善站在当院,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各家窗后竖起的耳朵都接住:“刚听见许家两口子吵得凶,许大茂嚷着什么……生不了孩子的事。”
“生不了孩子?”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水面。
先是片刻的死寂,接着窃窃私语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
这年月,沾上“绝后”
两个字,脊梁骨都能被人戳弯。
傻柱几步就蹿到许大茂跟前,嗓门扯得老高:“许大茂,真有这档子事?”
许大茂从凳子上弹起来,口剧烈起伏。
娄晓娥在屋里骂,钟善在院里传,现在连这死对头都堵到脸上来问。
整个院子那些躲闪的、窥探的目光,此刻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一股火直冲脑门——全是娄晓娥那蠢妇闹的!要不是她瞎嚷嚷,这些破事怎么会漏出去?
“滚 !”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吼,眼睛扫过门口那些影影绰绰的人脸,“都给我滚!老子好得很!是那女人肚皮不争气,自己不下蛋还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这婚迟早得离!”
“许大茂你胡吣!”
娄晓娥的声音从屋里撞出来,人也跟着冲到门口,“明明是你身子有毛病,不敢去查!走,现在就去医院!”
“查个屁!”
许大茂看见她就炸了,“就是你的毛病!老子当初真是昏了头娶你这丧门星!”
他骂得唾沫横飞,整张脸因激动涨得通红发亮,两颊肿得老高。
娄晓娥这才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你脸……怎么肿成这样了?”
她这话没压住声,院里不知哪个角落先漏出一声嗤笑,紧接着好几处都跟着起了哄。
“哎哟,许大茂你这脸……”
傻柱乐得拍大腿,“跟发面馒头似的!”
许大茂只觉得血往头顶涌,牙咬得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