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之间的事,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是自然。”
他答得脆,“你给我我要的,我给你钱。
别的,没有。”
她没再吭声,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此刻,秦淮如终于挪回自家门前。
门轴吱呀一响,里头立刻炸起贾张氏尖厉的嗓音:
“这一大早的,死哪儿去了?弄成这副鬼样子!”
老太太瞪圆了眼,上下打量着她凌乱的衣衫和苍白的脸。
但下一秒,那双眼睛倏地亮了,死死盯住她手里扑腾的东西。
“鸡?!你手里拎的是鸡?!”
贾张氏几乎是扑过来的,枯瘦的手一把抓住鸡翅膀,“老天爷,还是只母鸡!秦淮如,你这是从哪儿顺来的?”
“顺”
这个字刺得秦淮如耳膜生疼。
她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哑得几乎出不了声。
“拿去炖了吧。”
她把鸡往婆婆手里一塞,“我累得慌,得歇会儿。”
贾张氏接过鸡,脸上褶子里堆满了笑,哪还顾得上追问。
秦淮如拖着身子挪到床边,瘫坐下去,合上眼之前,脑子里闪过钟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不会把她那句话当真的。
她心里清楚。
而此刻后院那间屋里,钟善正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上次去鸽子市的经历让他格外警惕——秘密一旦漏了缝,引来旁人惦记,后果绝不是他想见的。
凡事得多留个心眼,宁可绕点远路,也别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天色一分分亮起来,院墙外隐约传来早起人家的动静。
秦淮如蜷在床上,听着外间婆婆拔鸡毛的窸窣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那只老母鸡在灶台上等着变成一锅汤,而她自己,仿佛也刚从一场昏沉的交易里捡回半条命。
钟善收回目光,转身清点手边的东西。
下乡的事该准备了。
贾张氏接过那只鸡时,脸上堆满了笑,连声说着客气话。
秦淮如递过去后,转身便走,对方也没多问一句——有肉吃就行,别的谁在乎。
厨房传来动静,秦淮如立在原地,呼吸渐渐平缓。
钟善那些话还在耳边绕。
路还长,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不是善类,脑子也清楚。
若不是没得选,怎会留在贾家。
答应钟善,不是一时冲动。
他工资普通,却能深夜弄来这些鸡鸭鸽子,背后肯定不简单。
她用手指卷着发梢,眼神沉了下去。
没人猜得透她此刻的心思。
木床吱呀响了一声,钟善躺得舒展。
他也没料到自己能强到这个地步。
方才若是没着急,别说一个钟头,他觉得再耗上一倍时间也不成问题。
“是练武的缘故么?”
他低声自语。
地上还散着些谷粒和杂粮。
他收拾起来,带进了那片独有的天地。
鸽子一得自由便扑棱棱飞远了,鸡鸭则赶进早先围好的栏里。
回到小木屋,他从怀里掏出叠票证——粮票、肉票、工业券、布票,整整齐齐码进矮柜,和原先收着的摞在一处。
口袋里的纸币全数摸出,加上之前攒的,统共三百二十五元。
他抽出二十五元塞回衣兜,余下的锁进柜子。
这数目不小了,常用不着带那么多,二十几块足够。
再从里头出来,天已彻底亮透。
随便嚼了几口早饭,他又推门出去。
今天打算往乡下去转转,看能不能捉两只小猪崽。
刚穿过屋后,就听见两个压低的嗓音在墙角嘀咕,说天没亮时不知哪家闹出那么大动静,真是脸都不要了。
钟善脚步顿了顿,眼前闪过秦淮如那张汗湿的、近乎崩溃的脸。
那是后院的张婶和黄婶。
他点点头算是招呼,脚下没停。
中院飘来一股炖肉的香气。
钟善抬了抬眼——味是从贾家窗户缝里钻出来的。
鸡已经下锅了。
至于哪来的鸡,他自然明白。
他没驻足,径直穿过前院,出了胡同,朝郊外走去。
乡下他没怎么去过,只顺着土路一直往前。
遇见村子便进去打听:有没有猪崽?牛羊呢?药材收不收?连走了好几处,却一无所获。
猪崽没有,牛羊不见,连像样的草药也没遇着。
放眼望去,到处都空旷得厉害,和城里的景象差得太远。
直到看见“黄旗公社”
的木牌子,钟善才停下脚。
这是出城以来遇着最大的一个聚落了。
钟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院子里蹲着个抽旱烟的男人,看年纪约莫五十上下。
他走过去,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劳驾打听一下,”
钟善站定了开口,“这附近有没有人家出栏猪崽,或者牲口?”
男人抬起被烟熏得微眯的眼睛,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他掐灭了烟,灰白色的烟灰飘落在裤腿上。”你是哪来的?”
声音里带着一种惯常的警惕,像秋后田埂上忽然惊起的麻雀。
这年月,生面孔总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钟善没答话,手已经伸进内兜。
他摸出一块冰凉的铁牌子,边缘有些磨手,递过去的时候,牌子在晌午的头下反了一下光。”轧钢厂的。”
他补了一句,话很简短。
男人接过牌子,粗糙的拇指蹭过上面凸起的字痕和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更愣一些,旁边刻着车间和工级。
他盯着看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抬头时,肩膀的线条明显松了些。”给厂里食堂张罗的?”
他揣测着,把牌子递回来,嘴角扯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那你可白跑一趟了。
眼下这光景,牲口比人还金贵,哪还有富余往外卖的。”
他顿了顿,像是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点什么,眼神忽然活泛起来,“不过……猪崽嘛,倒真有一窝。
上周才下的,就是不知道主家舍不舍得。”
钟善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却透着股急切:“能领我去瞧瞧么?价钱好商量。”
“成,跟我来吧。”
男人拍拍裤腿上的土,站起身,“卖不卖,得看人家。
我说了不算。”
土坯房离得不远,墙皮斑驳,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男人在门外喊了一嗓子,声音撞在土墙上,有些发闷:“赵明!出来!有主顾看上你那窝崽子了!”
门轴涩涩地响了一阵,才打开一条缝。
一个脸颊凹陷的男人探出身,眼皮耷拉着,目光先落在喊话的人脸上。”大西?”
他声音哑,又转向钟善,眉头蹙着,“买猪崽?”
“这位是城里轧钢厂的同志。”
被叫做赵大西的男人侧了侧身,把钟善让到前面,话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赵明那层灰败的脸色,像是被这句话吹开了一道缝,隐约透出点光来。
他没多话,转身示意钟善跟上。
猪圈在屋后,用几歪斜的木棍和破席子围着。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粪便和草料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圈里躺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母猪,肋条一清晰可见。
它身边蠕动着两只同样瘦的小东西,皮毛稀疏,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皮肉。
“一窝下了五个。”
赵明蹲在圈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坷垃,“没吃的,人尚且顾不上。
两只进了自家锅,两只没扛过去,就剩这俩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母猪的 瘪瘪地垂着,那两只小猪崽偶尔拱一下,又无力地趴回去。
赵明抬起头,目光钉子似的扎在钟善脸上:“你要真心想要,二十块钱,都拿走。”
他说完,嘴唇抿紧了,等着回应。
二十块,在乡下能顶大半年的嚼用,他不知道这个城里来的工人会不会觉得贵。
风穿过破席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圈里的小猪微弱地哼了一声。
从前,人们舍不得卖掉猪崽——那是留着年关宰的指望。
如今不同了。
四处闹,人尚且吃不饱,牲畜更没了活路。
这么小的猪崽,自然卖不上价钱。
赵大西盯着那两只瑟缩在草筐里的小东西,眉头拧得发紧。”二十块太贵。”
他嗓子发。
赵明搓着开裂的手掌,声音发颤:“那……十八块?十五块也行。”
寒气从他呵出的白雾里渗出来。
钟善没说话。
他摸出贴身收着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卷好的纸钞。
抽出一张十元、两张五元,递过去。”就按二十块算。
剩下五块买些粗粮,分给揭不开锅的人家。”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也只有这些。”
赵明和赵大西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遇上了阔绰的主顾,此刻才看清对方磨出毛边的袖口、洗得发白的外套。
那叠钱被体温焐得微,显然已在口袋里揣了许久。
赵大西喉结滚动,眼眶忽然热了——这不是什么有钱人,是把自己最后一点余力都掏出来的傻子。
“这钱……我们不能全拿。”
赵大西嗓子发哑,“你留些过子。”
钟善摇头,又从布包角落摸出一元皱巴巴的零票。”我是城里人,好歹有份轧钢厂的工作。
饿不死。”
他将两张票子叠在一起,塞进赵大西生满老茧的掌心,“若不肯收,我便再加一块。
都换成吃的,能多救几口人。”
赵大西的手在抖。
七块钱——能换回多少番薯皮、多少掺着糠的米糊?或许够让十几户人家多撑三五。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轧钢厂的钟善,我记住了。”
“别记。”
钟善猛地后退半步,摆手像在驱赶什么,“千万别记着我。”
他弯腰拎起草筐。
两只猪崽发出细弱的哼叫。
转身时,钟善瞥见土墙后探出的几张蜡黄面孔,那些眼睛黑洞洞的,望着他,也望着他手里的筐。
走出公社时,不知谁传了消息,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聚到了土路旁。
没人说话,只沉默地站着。
有个老汉蹒跚着追上来,怀里抱着一捆沾泥的野菜,须还带着冻土。
钟善推拒了三次,老汉才佝偻着背退回去,把那捆东西紧紧搂回前。
风刮过光秃秃的田埂,卷起沙尘。
钟善加快脚步,草筐在手中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