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钟善从秘境出来时,头已经偏西。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沾着尘灰的衣衫,随手将其扔进木桶。
桶沿搭着好几攒下的衣物,堆得有些高了。
得找个人来洗。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自己动手是绝不可能的。
从前过惯了有人伺候的子,如今连搓洗衣物都觉得麻烦。
秘境里倒是有台机器能代劳,但他不愿把那东西搬到外面来。
院子里有口井,打水也方便,可他就是懒得弯腰。
该找谁呢?
秦淮茹的面容先浮了出来,又立刻被他按了下去。
那女人沾上就难甩脱,一点小利就能引来无穷后患,他不想惹这种麻烦。
另一个身影悄然浮现——于莉。
厨房里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或许可以试试。
若她应了,往后便有了由头往来。
他推门出去,穿过院子。
中院槐树下停着辆旧自行车,一个高瘦的姑娘正扶着车把站在何家屋前。
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齐整。
钟善瞥了一眼,原身的记忆涌上来:何雨水,何家那个在纺织厂做工的妹妹。
“钟善?”
何雨水听见脚步声,抬头时脸上没什么温度,“有事?”
她的声音像井水,凉浸浸的。
这院里除了易家老两口和贾家,她同旁人都不怎么往来。
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隔着道墙。
连她亲哥哥何雨柱,她也瞧不上——谁让他整天围着个寡妇转,害她在厂里被人指指点点。
要不是还没出嫁,她大概本不会踏进这院子。
“路过。”
钟善丢下两个字,脚步没停,径直往前院去。
何雨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嘴角扯了扯。
这院里的人,面上憨的心里都藏着算盘,她见得多了。
前院门槛边摆着几盆半蔫的草,阎埠贵正弓着腰拿喷壶洒水。
老头儿闲时就爱摆弄这些,修修剪剪能消磨大半天。
“阎老师。”
钟善在两步外站定。
“哟,钟善啊!”
阎埠贵直起身,眼镜滑到鼻尖,忙抬手推了推,脸上堆出笑来。
昨天那顿油水足的晚饭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完,他态度自然热络,何况心里还惦记着对方屋里那两只肥兔子。
“跟您打听个人。”
钟善没绕弯子,“于莉在家不?”
阎埠贵脸上的笑凝了凝,喷壶悬在半空。”找她?”
他声音压低了些,目光里透出打量。
这年头,一个单身男人冷不丁来找别人家的媳妇,任谁都得琢磨琢磨。
阎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三大爷探出半个身子,灰布棉袄的领口蹭得有些发亮。
他眯着眼打量站在院里的年轻人,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衣服攒了几,堆在桶里都快闷出味儿了。”
年轻人说话时呵出一团白气,“想寻个手脚利落的帮忙浆洗。
自然不白忙活——完事了来我屋里取块肉,肥瘦相间的后腿。”
三大爷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天傍晚瞥见的那道身影,儿媳妇拎着水桶穿过院子时,棉裤下摆溅上了泥点。
当时这年轻人正靠在门框上,目光跟着那身影走了好一段路。
“肉……”
三大爷把这两个字在齿间滚了滚,像含着一块即将化开的糖,“当真给肉?”
“灶台上现成的,纸包油浸浸的。”
年轻人答得脆,眼角却瞟向阎家东厢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
窗后似乎有影子晃了晃。
里屋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三大妈撩开蓝布门帘钻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屑。”说什么肉不肉的?”
她视线落在年轻人脸上,忽然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密密的网,“哎哟,是钟家小子。”
这一家子人哪,算计都刻在骨子里。
多年后胡同里传闲话,都说阎家老老少少拨起算盘珠子,比账房先生还利索。
“他想找于莉洗几身衣裳。”
三大爷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酬劳是巴掌大一块猪肉,肥的多。”
三大妈眼睛倏地亮了:“可于莉一早就回娘家了呀!要不……我替你洗?”
她搓着围裙边,指节有些发红。
几件衣裳算什么,那油纸包着的肉才是正经事。
油星子渗出来,能在粗瓷碗底汪成亮晶晶的一小摊。
年轻人嘴角弯了弯:“等她回来也成。
我今儿个整晚都在屋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些,“三大妈愿意帮忙,自然也好。”
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若是这老太太接了活计,衣裳是有人搓洗了,可原先盘算的那些弯弯绕绕,怕是要落空。
“爷们儿说话,妇道人家什么嘴!”
三大爷忽然沉了脸,瞪了老伴一眼。
转回头时,那张瘦削的脸上又堆起笑,像晒了的橘子皮,“等于莉回来,我让她过去。
你看这样可妥当?”
“成。”
年轻人应得飞快,险些咬到舌头。
本以为要落空的棋,竟又活了。
他哪里知道,三大爷肚里另有一本账——让自家婆娘给别家男人洗衣裳?传出去像什么话!那块肉再馋人,也抵不过脸面金贵。
儿媳妇就不一样了,嫁进来的终究是外人。
洗几件衣裳又不会掉块皮,反倒能换回实实在在的油荤。
肉端上桌,全家都能沾光。
这么一琢磨,三大爷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已经闻到了铁锅里滋啦作响的香气。
年轻人转身往院外走,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晚上准让她去!”
三大爷在身后扬声道,枯瘦的手掌在空中摆了摆。
这是农历正月初一的午后。
四九城的天空是那种洗褪了色的灰蓝,街巷里弥漫着硝烟和烤馍混合的味儿。
鞭炮碎屑红艳艳地铺了一地,像谁打翻了染缸。
钟善沿着墙慢慢走,砖缝里钻出的枯草擦过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稠厚感,仿佛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变得不太一样。
不知不觉走到那片结了冰的水域旁。
冰面上人影幢幢,穿深蓝棉袄的、裹枣红围巾的、戴毡帽的,密密麻麻攒动着。
孩子们追着滚动的铁环跑,笑声脆生生的;老人蹲在岸边抽旱烟,烟雾一缕缕融进冷空气里。
男男 的脸都被寒风刮得泛红,嘴角却都向上弯着——新年了,再难的子也得有个喜庆的模样。
冰层底下,暗沉沉的水流正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向前淌去。
钟善站在街角,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那些绽开的笑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波纹一直荡到他眼底。
他感到自己嘴角在向上牵动——这不是平里那种需要调动面部肌肉的表演,而是从腔深处涌上来的暖流,自然而然推开了唇齿的防线。
许多人的袖口、肘部、膝盖处都缀着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在暮色里泛着毛糙的光。
钟善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些发胀。
他知道这些笑容为何在此刻绽放: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旧符换新桃的时刻。
过了今,生活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在这个粮食需要精打细算、衣裳需要缝缝补补的年月里,所谓“好子”
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的视线垂落,瞥见自己外套手肘处那块三指宽的补丁。
尽管他在轧钢厂做工,每月能领二十五块钱,衣裳照样免不了破损。
和周围那些人相比,他的处境已经好上许多。
更何况,这里是四九城。
没有亲身走过这个年代的人,很难体会这一代人肩头的重量。
那些走在前面的人以怎样的气魄劈开荆棘,才为后来的繁盛奠下基石?作为从另一个时间漂流而来的人,钟善时常感到无力。
在轰然向前的历史车轮卷起的尘埃里,他此刻能做的实在有限。
“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对着攒动的人影无声地说。
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
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亲眼看见这些场景时,喉咙深处还是会泛起酸涩。
钟善从不认为自己算个多好的人。
但有一点从未动摇:他的心跳始终贴着这片土地的脉搏。
原本打算去积水潭转转,看看这个时代的模样。
抬头望见天色已染上鸦青,只得作罢。
去那边得乘公交车,眼下时辰晚了,怕是赶不上返程的车。
他在附近巷道里随意走了走,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步离去。
以后总有时间的,他对自己说,不止积水潭,整个四九城都要好好走一遍。
阎家屋里弥漫着煤炉子散出的暖烘烘的气味。
于莉跟着阎家几个兄弟和小妹刚从外头回来,棉鞋底还沾着未化的雪屑,就听见阎埠贵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于莉啊,晚上你到钟善那儿去一趟,把他堆着的衣裳给洗了。”
阎大第一个炸起来:“爸!这叫什么话?让于莉去给别家男人洗衣裳?”
他脸色涨红,手指攥紧了棉袄襟口。
自己媳妇的手去碰别人的衣服?他想都不敢想。
“你懂什么?”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去洗几件衣服,钟善答应给割块猪肉。”
“就为口肉?”
阎大的声音拔高了,“咱家这么多人,谁不能去洗?非让于莉去?”
“人家点名要于莉去。”
三大妈撩开门帘话,手里还握着锅铲,“要是换个人也行,我早自己去了。
那肉还能轮到你们惦记?”
阎二、阎三和阎解娣原本也皱起了眉。
嫂子毕竟是自家人,凭什么去伺候外人?他们自己的衣服还得自己搓洗呢。
可“猪肉”
两个字像钩子,轻轻一拽就把那点不满拽散了。
反正不用自己动手,肉端上桌总有份。
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七嘴八舌劝起来:
“哥,就让嫂子去吧,几件衣裳能费多大劲?”
“洗洗衣服就能拿肉,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于莉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穗子。
听见钟善指名要她去,心口猛地一缩,像被凉水浸过似的。
钟善在灶台边的那些举动又一次浮现在于莉的脑海里,她耳微微发热。
他盘算着什么,她并非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