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的芝加哥街头,L型高架列车从头顶轰鸣驶过,震落一连串冰冷水珠。霓虹灯箱在积水中拉出长长的扭曲光带。
丁伟路过一家街角便利店。橱窗里的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屏幕上,韦恩·凯勒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对着镜头露出悲天悯人的笑容。屏幕底部滚动条,亮着刺眼的红字:凯勒财团注资三千万,成立城市交通受害者援助基金。
丁伟站在雨里,静静盯着那张虚伪的脸。
他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被撞烂的餐车残骸,至今还堆在警局地下室的证物科,蒙着厚厚一层灰尘。肇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在案发当晚就离奇损坏,全部作废。
几百万的公关费用,一块冠冕堂皇的慈善招牌,一场蓄意谋,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彻底洗白。
这蛋的世道,咬牙活下去,只剩下无尽恶心。
丁伟裹紧浑身湿透的大衣,沉默转身,走向三个街区之外的芝加哥河大桥。
冰冷钢索横跨河面,在狂暴的晚风里,发出濒临断裂的尖锐啸叫。暴雨狠狠砸在桥面,积水四溅,溅起层层白茫茫的水花。
丁伟单手搭在栏杆外侧,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的金属边缘。
寒风早就冻僵了四肢,皮肤紧贴铁栏,麻木到连刺骨的寒意都感知不到。
低头俯瞰河面,河水浓稠发黑,浑浊肮脏,水面漂浮着城市排污留下的油污与垃圾,浑浊死寂。
三十二年的人生,走到这里,刚好可以画上句号。
丁伟早就算得一清二楚。
就算耗尽余生,不停上诉、搜集证据、四处奔走,对抗背靠财阀的资本高墙,最后的胜算,依旧无限趋近于零。
对方的律师团,会用无数条合法规则,把他生生拖垮、耗死。
没有意义,没有希望,没有公道。
丁伟缓缓松开了手。
失重感瞬间裹覆全身,狂风灌入耳膜,化作尖锐呼啸,刮得耳膜阵阵刺痛。
飞速拉近的桥墩不断拉长、放大。
他缓缓闭上眼。
静静等待,身体砸进河面、骨骼碎裂的沉闷巨响。
可预想中的坠落与剧痛,迟迟没有到来。
下坠的趋势,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滞。
强大惯性猛地挤压内脏,腔一阵剧痛,丁伟猛地张口,咳出一大口酸涩苦水。
整个人重重砸在一片无形、坚硬的透明平面上,后脑震荡发麻。
狂风骤停,万物寂静。
漫天雨滴尽数凝滞半空,定格在坠落的一瞬,水珠内部折射着桥面昏黄凌乱的灯光,纹丝不动。
远处警车红蓝交错的爆闪灯光,凝固成一团模糊色块。
整座芝加哥,沦为一张按下暂停的死寂旧照片。
丁伟抬手,用手背擦去下巴的酸水,撑着这片看不见的虚空,慢慢坐起身。
“我在哪……”
他揉着发胀刺痛的太阳,茫然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还处于某种清醒状态后,他沉默地摸向大衣内侧防水夹层。
几秒后,一盒被暴雨打湿大半的香烟,连同一枚黄铜色老式防风打火机被掏了出来。
他指尖微颤,艰难捻出一弯折湿的烟卷,咬在唇边。拇指用力擦动砂轮。
咔嚓。
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骤然亮起。他点燃烟身,狠狠深吸了一口苦涩的烟雾。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清脆又冷冽的高跟鞋踏地声,突兀划破死寂。
哒。
哒。
脚步声从正前方缓缓近,每一步都裹挟着压倒性的冰冷压迫,连悬浮静止的雨滴,都会随着步伐微微震颤偏移。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入视野。
女人身着暗红色长风衣,怀中静静捧着一本厚重黑皮册子。册子封面没有文字,只有层层缠绕、扭曲诡异的暗纹。
“准确地说,你正处在生死夹缝,死亡的间隙。”
女人止步三步之外,目光淡漠,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丁伟,男,三十二岁。我是这片法则疆域的裁决者,艾琳。”
丁伟仰头,夹着烟,静静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周身没有半点人类该有的体温与呼吸起伏,肤色惨白近乎透明,冰冷、疏离、非人,一眼就能判定,绝非尘世之物。
原来死后的世界,长这个样子。
也好。
再也不用复一奔波奔走,不用卑微恳求敷衍的公职人员,不用面对资本律师高高坐在云端的傲慢嘴脸。
艾琳缓缓翻开怀中的黑皮册子,纸页摩擦,发出细碎冰冷的沙沙声响。
“主动放弃生命的自者,会永久剥夺轮回资格,坠入无边的虚无。”艾琳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你连成为亡魂的资格都没有。”
丁伟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脆放松身体,就这么坐在虚空之上。
“挺好。”他低低笑了一声,掸了掸烟灰,“这蛋的世界,我早就不想待了。”
艾琳脸上的淡漠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懦弱的逃避。你以为纵身一跃,死亡就是所有痛苦的终点?你父亲在警局地下室发霉的餐车残骸,还有那个踩着你们的尸骨做慈善的韦恩·凯勒,都在你的头顶嘲笑你的无能。”
丁伟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烟看向艾琳。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看透了荒谬的死寂。
“所以呢?”丁伟扯了扯嘴角,“你想看我痛哭流涕,还是跪下来求你这个‘裁决者’给我一个公道?”
艾琳沉默抬手,修长食指轻轻向下一压。
“无知又愚昧的凡人。既然冥顽不灵,那就让你亲身体会,何为真正的绝望。”
话音落下,脚下这片安稳的透明空间瞬间碎裂成漫天细碎粉末。
丁伟脚下一空,毫无缓冲,直直坠入无边黑暗。
视觉被彻底剥夺,取而代之的,是强行灌入大脑的记忆碎片。
无数个父亲惨死的瞬间被无限放大、切割、循环回放。刺耳的刹车声、骨骼碎裂的闷响、韦恩·凯勒在法庭上被宣判无罪时那轻蔑的笑容,化作实质般的精神重压,疯狂碾磨着他的意识。
紧接着是无止境的失重坠落,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剥离着他仅剩的理智与感知。时间在这里失去概念,被无限拉长。每一次濒临意识溃散的边缘,都会被法则强行唤醒,强迫他保持绝对清醒。
淡漠冰冷的嗓音,反复回荡在脑海深处。
“屈服吧。低头,顺从,承认你的懦弱,一切痛苦即刻终止。”
不过一句低头认输,就能摆脱这无边的精神深渊。
但在无尽的坠落中,丁伟却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
他冷眼旁观着那些试图撕裂他的幻境,破碎的意识里只剩下极致的麻木。
“就这点手段?”
他在精神的深渊里低声嘲弄。
“比起芝加哥的资本家……差远了。”
轰——!
眼前压抑的幻境轰然崩碎,化为漫天飞灰。
丁伟重重砸回最初那片透明虚空。
他没有狼狈喘息,也没有愤怒起身。他只是平静地坐在原地,将指尖那快要燃尽的劣质香烟重新递到唇边,深吸了一口。
燃烧的烟丝散发苦涩气息,浓烈的尼古丁直冲肺腑。
艾琳静静立在三步之外,衣摆整洁,发丝不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现在,你还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吗?”裁决者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
丁伟夹着烟的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死神。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装神弄鬼的可怜虫。
“你以为,你是什么至高神明?”
他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一样会死。”
一句话落下,整片停滞的虚空剧烈震颤。
艾琳怀中的黑皮册子疯狂剧烈抖动,暗红纹路爆发出刺眼光芒,纸页无风自动,飞速狂翻。原本规整的黑色法则文字,瞬间扭曲、错乱,化为一片片跳动的诡异乱码。
她平稳起伏的腔,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眼底怒意翻涌,那张维持着神明般高傲的面具彻底碎裂。
“百年未见的狂妄之徒。”
黑皮册子被狠狠合拢,重重一拍,发出沉闷爆响。
“既然你执念深重,偏爱直面死亡。”
“那我便成全你。”
虚空剧烈摇晃,脚下透明平面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即刻触发特殊终审判决——二十次必死轮回。”
艾琳抬手,指尖直指丁伟眉心。
“坠入一个个注定灭亡的绝望躯壳,在倒计时里,慢慢体会无能为力,慢慢熬碎你可笑的傲骨。”
裂痕蔓延整片天地,脚下空间彻底崩塌溃散。
灰色浑浊的巨大漩涡凭空浮现,瞬间吞噬丁伟的全部身形。
狂风重新呼啸而起。
刺耳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猛地灌入耳膜。
空气里充斥着劣质汽油的尾气,与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焦糊刺鼻气味。
丁伟骤然睁眼。
双手死死攥紧一副老旧开裂的橡胶车把,掌心满是冷汗。
身下,是一辆高速滑行、完全失控的破旧外卖电动车。
车头塑料外壳布满裂痕,后座外卖箱大开,温热的披萨酱汁顺着箱体滑落,黏腻地糊在后背。
视线正前方。
一台庞然大物,蛮横占据全部视野。
失控重型卡车,车头狰狞,巨大车身裹挟无可匹敌的惯性,迎面碾压而来。
距离,不足三米。
驾驶舱内,卡车司机脸色惨白,满眼惊恐,疯狂打转方向盘,拼命制动。
可庞大的车身惯性难挡,依旧笔直朝着他,无情碾压。
漆黑厚重的巨型轮胎纹路,近在咫尺。
绝境,转瞬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