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死神艾琳那张羊皮纸上的暗金色墨水仿佛还在视网膜上燃烧,属于原主“玛利亚”的记忆碎片像生锈的钉子般强行楔入脑海。
细密的雨丝斜打在脸上。
丁伟站在二十米开外的街道对面,视线死死钉在那双重型战术长靴上。鞋跟处那块金属垫片在蓝红交替的警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个男人靠在墙上,弹飞了手里燃烧到一半的香烟。猩红的烟头落在积水里,发出短促的嘶啦声。
对方没有拔枪,也没有出声询问。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看着这边。
跑不掉了。
丁伟脑子里那属于底层街头混混的生存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左肩锁骨下方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布条已经被完全浸透,贴在皮肉上又冷又硬。失血导致的眩晕感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撞,他现在连站稳都需要靠右腿死死撑着地面。
如果现在转身钻回下水道,或者往旁边的暗巷里跑,对方绝对会立刻拔枪,从背后清空弹匣。明天的芝加哥晨报上就会多出一条“英勇警员击毙深夜持刀袭警疯子”的豆腐块新闻。
既然连警局的大门都已经换上了他们的人,这局棋就只剩下一个下法。
掀翻棋盘。
“走。”
丁伟牵着艾玛冰凉的小手。女孩没有哭出声,但丁伟能感觉到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角,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痉挛般地发抖,温热的眼泪混着雨水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半点迟疑,直接迈步踏上柏油马路。
他迎着那个男人的目光,一步步走过去。失血让他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每走一步,留在地上的血脚印就深一分。他全靠死死咬破舌尖的血腥味,吊着最后一口气。
两人走到警局大门前的防雨棚下。
距离拉近到不到两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杂着丁伟身上那股下水道的恶臭和血腥味。
男人的脸终于从帽檐的阴影里露了出来。一张典型的白人面孔,眼角有道陈年刀疤。他穿着一件与这个底层分局格格不入的高档风衣,前挂着重案组探员的金属名牌:雷蒙德。
雷蒙德没有拦他,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非常绅士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晚上好,女士。看起来你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
声音很平稳,带着职业的敷衍,但那双眼睛却在丁伟左肩的伤口和右手提着的平底锅上刮了两圈。
丁伟没有搭腔。
他带着艾玛径直走进大厅。
凌晨两点的分局大厅空旷得吓人。惨白的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的电子挂钟显示着02:14。整个大厅除了接待台后坐着的一个胖女警,就只有角落长椅上躺着的一个流浪汉。
雷蒙德跟在后面走了进来,反手将玻璃门锁上,然后径直走到接待台前,敲了敲防弹玻璃。
“海伦,去后面冲杯咖啡,这里我来接手。”
胖女警抬头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丁伟,又看了一眼雷蒙德前的高级探员徽章,眉头皱成了一团,但还是顺从地站起身,端着杯子走向了走廊深处的休息室。
雷蒙德拉开椅子坐下,隔着那层厚重的防弹玻璃,将一份登记表从底部的缝隙里推了出来。
“姓名,住址,社会安全码。还有,把你的凶器放在台面上。”
丁伟把那口沾着碎肉和脑浆的铸铁平底锅扔在金属台面上。
当啷一声闷响。
“玛利亚。”
丁伟用沙哑得几乎漏风的嗓音报出原主的名字。
“我要报案。一级谋未遂。凶手叫托马斯,住在南区第十一街区的那栋破公寓楼六层。”
这具身体的老公叫什么,丁伟在之前的记忆碎片里没找到全名,但他刚才摸走的那台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收件人写着“托马斯”。
不管是不是这个名字,只要把地址和特征报上去,系统就会自动锁定。
雷蒙德拿起一支圆珠笔,在纸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家庭?女士,你左肩上着一把猎刀,我建议你先去对面的社区医院把血止住。我们这里不是急救中心。”
“我说了,是一级谋未遂。”
丁伟双手撑在台面上,凑近了防弹玻璃。
“他不仅想我,还和黑水防务公司的人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我手里有他发给上线清道夫的短信记录。”
雷蒙德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极其危险的冷光。
他盯着丁伟看足足看了五秒钟。
“黑水防务?女士,你是不是药嗑多了产生幻觉了?你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安保公司吗?”
雷蒙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了接待台下方的内线电话。
“麻烦你先去那边的冷板凳上坐着等一会,我需要呼叫医疗队,顺便查一下你说的那个托马斯的案底。”
丁伟没有动。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芝加哥这破地方的警局,安保系统比唐人街老李头家的后院还漏风。这老油条不去演好莱坞烂片真是屈才了。
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大厅左侧的走廊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那两人没有靠近,只是隐隐封死了通往内部办公区的通道,右手都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雷蒙德拿起电话听筒,按下了几个数字。
医疗急救专线只有简单的三个数字,但雷蒙德的手指在键盘上看似随意地多滑过了几个键,拨出了一个内线转接的盲音。隔着玻璃缝隙,丁伟死死盯着他按下免提键后,食指在桌面上看似无意识敲击的两下。
那是黑水防务外围清道夫的确认信号——目标已锁定。
只要丁伟现在乖乖坐到那张冷板凳上,不出三分钟,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或者“情绪失控袭警”被当场处理掉。至于艾玛,更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在给谁打电话。”
丁伟的声音突然拔高。
“当然是调度中心。”雷蒙德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手指准备按下最后一个拨出键。
就在这零点一秒的间隙。
丁伟右手猛地攥紧锅柄,他本没有力气挥动这六斤重的铁疙瘩。他直接将平底锅的边缘卡在防弹玻璃最薄弱的金属接缝处,随后双膝一软,借着整个人脱力跪倒的恐怖下坠力,把自己的右臂当成了死死锁住的杠杆。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大厅里炸开。
伴随着右肩关节几乎脱臼的脆响,巨大的杠杆力硬生生撬得金属框架发出一声刺耳的扭曲惨叫,整个接待台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长椅上那个睡觉的流浪汉直接吓得滚到了地上。
走廊拐角处的两个警察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格洛克,枪口直指丁伟。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丁伟本没有理会那两个枪口。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闹大。往死里闹大。
“救命!”
丁伟用尽全身的肺活量,扯着破锣嗓子在警局大厅里疯狂咆哮。
“警察人了!黑水防务的走狗要在这里灭口!我手里有他们洗黑钱的证据!你们这群拿纳税人钱的,想要在监控底下人灭口吗!”
这一嗓子耗尽了他肺里最后一点氧气。话音刚落,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身体不受控制地砸在接待台上,但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二楼的方向。
这一嗓子,直接穿透了单薄的天花板。
二楼的办公区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通往大厅的楼梯上冲下来四五个穿着白衬衫的探员,带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挺着啤酒肚的夜班督察。
“搞什么鬼!把枪放下!”
老督察冲着那两个拔枪的警察吼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到接待台前。
当他看到满身是血、左肩还着一把刀的丁伟,以及那个瑟瑟发抖躲在丁伟身后的女孩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雷蒙德!你在什么!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雷蒙德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无辜的表情。
“长官,这位女士情绪很不稳定,她拿着凶器砸玻璃。我正准备呼叫调度中心......”
“闭嘴!”
丁伟强撑着一口气,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本没有呼叫调度中心!他刚才拨的是内线盲音,还在桌面上敲了清道夫的确认暗号!我丈夫托马斯是黑水防务的外围眼线,我今晚反了他,拿到了他手机里的短信证据。这个叫雷蒙德的警官,刚才听到黑水防务的名字,就想把我按在椅子上拖延时间,等手来灭口!大厅的三个无死角监控已经把我的脸和手机拍下来了!如果我今晚死在这里,明天的舆论就会说第十二分局是黑水防务的私人屠宰场!”
丁伟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受害者的那种语无伦次。
他直接把最致命的信息甩在了桌面上。
老督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芝加哥,黑水防务这个名字就像是伏地魔,平民不敢提,警局也尽量避开。但现在,这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块遮羞布扯了下来,大厅里至少有七八双眼睛盯着,头顶还有三个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
“证据在哪。”老督察盯着丁伟的眼睛。
丁伟用沾满血水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屏幕碎裂的功能机,重重拍在台面上。
“里面有一条十分钟前收到的短信,发件人叫玛利亚,内容是问货在不在。那帮清道夫为了找这个东西,把第十一街区翻了个底朝天。”
老督察看了一眼那台手机,又看了一眼头顶闪烁着红灯的监控探头。
在芝加哥混到这个位置,他太清楚黑水防务是什么货色了。但现在大厅里七八双眼睛盯着,如果这女人今晚死在分局,明早的黑锅绝对会扣在他这个当班督察头上。
“雷蒙德,按规矩办,把卷宗号录入内网。这烫手山芋让重案组明天自己来接!”
老督察的语气透着明哲保身的烦躁与决绝。
“长官,这明显是一个精神失常的......”
“我让你录入系统!”老督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唾沫星子喷在了玻璃上。
雷蒙德咬了咬牙。
他知道今天晚上的局已经彻底脱轨了。在这么多同僚和上司的注视下,他不可能强行毁掉证据或者人。
他只能憋着一肚子邪火,手指重重地砸在键盘上。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十秒后。
一张带着红色印章的立案回执单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案件编号CPD-2023-09144,一级谋未遂,嫌疑人托马斯·维克。”
雷蒙德把回执单从缝隙里塞了出来,盯着丁伟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算把案子录入系统,也走不出这个大门。
丁伟拿过回执单,看都没看雷蒙德一眼,转头看向老督察。
“我需要警方保护。在交出所有证据之前,我和我的女儿不能离开这栋大楼一步。”
老督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挥手叫来一个女警。
“带她去二楼的审讯室,找个急救包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在这件事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靠近那个房间。”
赢了。
第一步的棋,算是强行落子了。
丁伟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只要人在警局内部,案件进了内网,黑水防务就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派清道夫攻打警察局。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来弄清楚那个“货”到底是什么,时间来让这具身体恢复一点体力。
女警扶着丁伟的右臂,引导着他朝楼梯走去。
艾玛紧紧攥着丁伟的衣角,寸步不离。
就在他们刚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警局大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夹杂着水汽灌进大厅。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丁伟听来,却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劈在了天灵盖上。
他本能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进来的有三个人。
走在最后面的是两个穿着黑色风衣、面无表情的壮汉。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高档灰色西装的男人。他身上的西装没有沾到一丝雨水,皮鞋也净净,显然是从一直停在街角的防弹轿车里直接走下来的。
男人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男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只属于上流社会精英的、傲慢而又得体的微笑。
丁伟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
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腔里那颗因为失血而跳动缓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捏住。
托马斯。
那个在贫民窟的破公寓里,被他用铸铁平底锅狠狠砸碎了左侧太阳、并且挑断了手腕动脉,在满地垃圾中放了血的家暴男。
不可能。
丁伟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烂人已经被他亲手放了血。双胞胎?整容替身?还是说……从一开始,那个在贫民窟里家暴玛利亚的“托马斯”,就只是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劣质赝品?
眼前的男人不仅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连脑袋上那个致命的凹陷都不见了。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一样,从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底层烂人,变成了一个手握重权的财阀高管。
死神定下的24小时必死规则,原来是以这种方式来收网的。
“晚上好,警官先生们。”
西装男收起雨伞,将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接待台后的雷蒙德。
“我是韦恩·凯勒先生的首席律师。听说我的弟弟——也就是托马斯先生,刚才被这位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女士指控谋?”
男人的目光越过大厅,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楼梯口的丁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用只有口型能看懂的幅度无声吐出三个字:
“亲爱的。”